这一切都太过偶然,偶然到余真避之不及。
这偶然又来得太过自然,以至于后来他缠上她的时候言之凿凿,说那是注定的缘分。
去他的缘分,这世上最会骗人的就是缘分。
那天放学后,余真没回家,抱着硬纸盒往学校后的水库跑。天边的乌云像火烧过的棉絮,空气里湿气很重,沾在皮肤上黏黏的,风一吹,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阵雨眼看就要来了。
“喵——”水库桥洞里的小奶猫蜷成一团瑟瑟发抖,才两个月大,是遗弃猫,到现在余真也没弄清楚它是狸猫还是狸花猫。
“小狸,过来。”她放下硬纸盒,里面铺了厚厚一层纸,都是她用过的作业本、试卷。
小奶猫听话地钻进硬纸盒,还是蜷成一团发抖。余真有点儿担心,这样过一晚它会不会冻死?
她正犹豫要不要把猫带回家,外边浩浩荡荡的脚步声吓了她一跳,这地方很少有人来,何况是这种天气。
余真在桥洞里够着头往外瞧,十来个人围住两个少年,一高一矮,高个儿少年太高,站在人群里有点儿鹤立鸡群的意思。余真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背影,爽利的寸头上每一根发丝钢筋似的硬扎,身着简单的白衬衫黑长裤,背微微驼着,站姿懒散。风鼓起他的衬衫余真才发现那是他们学校的校服。
“许戈,别以为我怕你,今天旧账新账咱们一起算。”带头围人的和高个少年一般年纪,看校服应该是二中的。
年年大考二中都被三中压着,校与校之间暗暗较着劲,那也是学习上你追我赶的良性竞争,这场面是什么情况?
高个儿少年嗤笑一声,声音随着风吹过来,出奇清澈,仿佛水光粼粼的河面石头和水相交发出的声音。
“不怕我,你带这么多人来围我?”
矮个儿少年缩在许戈身后瑟瑟发抖,像余真手里的猫,他穿的校服也是二中的。
“你不是能耐吗?连我们二中的事也敢管。”
许戈歪一歪头:“我没工夫管你们二中的事,这个豆芽菜我今天有用,要打要剐你们改一天。”
矮个儿少年吓得腿一软,拽住许戈的衣角:“许哥,我真没钱给他们了。”他眼泪都吓出来了。
“废什么话,开打!”性急的仗着人多往前冲,许戈抬腿一个前踢,感觉他都没使力,冲上来的少年捂着胸口,头埋进裤裆,蹲在原地半天起不来。
十来个少年一下被震慑住,都不敢动了,带头的扯着嗓子吼了一声:“他许戈再厉害也只有两个拳头两条腿,我们一起上。”
许戈直了直背,偏头对身后的矮个儿说:“替我数着趴下多少个,看有没有破上次的纪录。”
十来个人摩拳擦掌要冲,突然响起的警笛声吓得少年们如受惊的小兽撒腿就跑。
混乱中,许戈揪住躲在身后的矮个儿少年:“你报警了?”
矮个儿少年老实点头:“我害怕。”
“你傻呀!”两条腿肯定是跑不掉了,许戈拽住矮个儿少年往桥洞跑。
突然挤进来两个人,奶猫受惊了,直往余真怀里拱,余真也害怕,怕受这群不良少年连累进警局,到时候她还怎么去学校上课。
余真抱着猫,戒备地后退,抵着水泥墙壁,齐膝百折裙下的黑色中筒袜因为跑得太猛滑了一只下去,匀称纤秀的小腿白得发光。
外头突然一道惊雷,山崩地裂似的,余真吓得叫出来,干燥的手掌捂在她嘴上:“不想被我们连累就别出声。”
许戈看穿她的心思,余真被他捂着嘴巴,连气都不敢出,脸渐渐憋红。
外边警笛声越走越远。
“你是不是傻,呼吸。”嘴巴上的手掌移开,余真突然一下忘了怎么呼吸。许戈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他一笑,闪电正好照亮他的脸,余真脑中不合时宜地冒出“绚丽”两个字。他两指夹住余真的鼻子,“张嘴。”
余真一张嘴,大口大口呼气,摆掉他的手,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她想走,可雨已经下起来,倾盆而泻。
“同学,你别害怕,我叫洪波,他是许戈,我们和那群不良少年不是一伙的。”矮个儿少年跟余真解释。
余真不理他们避到一角,祈祷雨快点儿停。
洪波小声嘟哝着说了许戈一句:“你把别人吓着了。”
许戈看一眼余真,另一条腿的袜子也滑了下去,哪有在怕他?
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还没完全停,许戈就起身,塌着肩转头看余真一眼:“别乱说话。”
“哎,许哥等等我。”洪波追着他的背影跑了出去。
余真愣在原地,眨眨眼睛,别乱说话?她果然还是被他们连累了。
第二天,余真迟到了,前两天早操的时候教导主任还讲过,迟到的学生坚决关在校门外反省一小时才能放进来。
余真现在就被关在校门外,明明周围都没人,她却感觉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窘迫,好丢脸。
“小狸猫?”
余真记忆力太好,那声音她听一遍就记住了。许戈肩上搭着一捆书,正经书包不用,用一根绳子把课本捆起来,就那样吊在屁股后面晃。昨天打架校服脏了,他今天穿了件白t恤,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显得他更加修长精瘦。
“小狸猫,你也迟到了?”他似笑非笑地晃到她面前。
她迟到都是他害的,余真不想理他,与他隔开距离站到边上。
许戈偏一偏头:“跟我走。”
余真跟他隔得更远,还是不理他。
许戈好笑:“哑巴?”
“你才哑巴。”余真终于忍不住出声。
许戈笑得肩膀都在抖动:“会说话了,叫你跟我走,聋了吗?”
余真又陷入沉默。
“你还真打算在这里站一个小时,傻不傻。”许戈伸手拎着她的后领就往学校后门去。
“你松手,许戈,我叫你松手!”许戈腿长手长,余真挥舞的手连他的衣服边都沾不到。
“听一遍就把我的名字记住了?”许戈的表情别提有多欠了。
余真脸都红了:“我再说一遍,松手!”她像被惹怒的猫,头发丝都要立起来了。
许戈见她是真跟他急了:“马上就要出早操,有人给我们开后门,在这儿等着就是了。”
他一松手,余真又与他隔得远远的。
果然学校大喇叭响起来,出操队伍浩浩荡荡出来。
“许哥。”头发梳成鸡冠的男生朝他们狂奔过来,校服胸前不知被谁甩了一排蓝色墨水,北斗七星阵似的。
男生麻利开门:“赶紧,蟹老板这会儿在队伍前面,你站到队伍最后他看不到。”他们班主任姓谢,所以大家给他起外号叫“蟹老板”。
许戈将手里的书往男生怀里一扔,又卸了余真的书包:“送教室去。”
男生被余真的书包砸得后退了一小步:“这书包里是不是装了金砖哪。”男生这会儿才注意到余真,“这不是新来的插班生嘛,叫什么来着,余真?”
余真背了满满一书包牛奶,这个男生她好像有印象,和她一个班,叫什么名字还真没记住,她转到这学校才三天。
“还不走?等着蟹老板亲切接见你?”许戈慢悠悠混入队伍。
余真站到队伍最后一排,心怦怦乱跳,低着头生怕被发现。
“余真。”有人喊她一声,她小心脏差点儿跳出来,抬头看去,是站在她右手边前面三个位置的班花胡雅丽,胡雅丽冲她眨眨眼,“我想跟你换个位置,可以吗?”
换个位置?余真松口气:“好哇。”两人不动声色调换完位置余真才发现,刚刚站在她左手边的是许戈。
很神奇,许戈像是有地心引力似的吸引着女生往他身边靠,一节广播体操下来,许戈身边站满了美女。
早操结束,回教室的路上有人拍了一下余真的肩膀:“你怎么进校门的?”姚圆圆,余真的同桌,人如其名,长得圆滚滚的,很可爱。
余真答:“走进来的。”
姚圆圆笑起来,露出了小虎牙:“你还挺幽默。”
余真笑笑。姚圆圆挽住余真的胳膊凑近一点儿:“那个,前面那个又高又帅的叫许戈,请了有一个月病假吧,今天回来上课,估计学校又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太夸张了吧。请病假?一个打十个像是生病的样子?
“他也是我们班的?”余真问。
姚圆圆点头:“打架旷课,却常居年级第一。”
余真第一次露出吃惊的表情。
“意外吧。”姚圆圆指指许戈身边的鸡冠头男生,“他叫吴俊,富二代,许戈的发小。这两人,全校都没什么人敢惹,连老师都管不了,我们见了都绕道的。”
“我知道了,谢谢。”余真不太习惯别人跟她这样亲昵,刚好到教室门口,她便礼貌地抽回手臂。姚圆圆也不介意,跟着她进去。
老师还没来,教室闹哄哄的,翻书的哗哗声、聊天声、挪椅子声,嘈杂一片。余真默默地将搁在桌子上的书包塞进抽屉,找出语文书。
“换个位置。”许戈一出声,教室里的嘈杂突然静了一下,一捆书砸在余真后面的桌子上,后座的四眼男生抱了自己的书,赶紧让位。余真坐在靠后门那组的倒数第二排。她后面是个单座位,以前那个男生上课不是看漫画就是睡觉,那里俨然是视觉死角,许戈换到那里也不奇怪。
同学们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余真却开始有点儿焦虑了,慢慢发展成惴惴不安。
语文老师抱着书进来,教室立刻安静。语文老师是个打扮很有品位的中年女人,丹凤眼。老师说了什么,余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背挺得很直,像是背后有麦芒针尖顶着。直到教室杂乱无章地背起昨天学的文言文,她才反应过来。
蟹老板出现在教室门口,跟语文老师说了句什么话,语文老师上台拍拍教案,示意安静。
“许戈出来一下。”语文老师明显是替蟹老板传话。
余真听见后边有挪凳子的声音,许戈路过余真身边时偏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跟昨天警告她“不要乱说话”时一模一样。余真低着头,手心里已有冷汗。
“余真也出来一下。”蟹老板突然发话。
同学之间开始窃窃私语,余真一直低着头。姚圆圆碰她一下,小声提醒她:“余真,老师在喊你。”
余真一慌,站起来:“到。”
全班哄堂大笑,蟹老板吼了句:“笑什么,读书。”招手示意余真过去。
余真从来没有像这样丢脸过,低着头快速走出教室。
许戈是办公室常客,熟门熟路,自己先去了。余真跟在蟹老板后面,心里七上八下,乱糟糟的,挨批她倒是不怕,就怕要叫家长。
办公室来了两个警察,余真进去的时候刚好听见他们问许戈:“你认识二中这些学生吗?昨天放学后你们是不是在学校水库那里聚众斗殴?”
许戈塌着肩,看一眼手机拍的照片,很模糊,只认得出二中校服,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不认识。”
“昨天有人说看见你了。”
许戈抻一抻背:“我请了一个月病假,今天才回学校上课。”
蟹老板赶紧接下话:“是呀,许戈同学请了一个月病假,休学在家,今天才来上课。”
警察往蟹老板身后看一眼:“你就是余真?”
余真揪着衣摆,抬眼:“是。”
“有学生说昨天放学后看见你往学校后的水库方向去了,你去干什么?”警察直接问她。
余真手指揪紧:“我……去喂猫。”
“喂猫?”
余真低着头,很紧张:“水库桥洞里有一只被遗弃的小奶猫,我拿牛奶去喂猫。”
警察皱一皱眉,问到正题:“那你昨天有没有看见聚众斗殴那群人,有没有他?”警察指着许戈。
余真看一眼许戈,这个点的太阳已经燥热起来,办公室只有一架老式吊扇还没开。蟹老板跑上跑下,背上已有汗渍,两个警察制服严实,脸上也有汗迹,只有许戈清清爽爽站在那里,光风霁月。
余真低着头,心里早就天人交战几百个回合。
蟹老板怕她被吓着,笑眯眯地引导:“余真同学,别怕,警察就是来了解一下情况,你照实说就行了。”
余真的衣摆都快被揪破了,抿了抿唇:“我没有看见聚众斗殴,也没有看见他。”
她说完,警察起身对蟹老板说:“打扰谢老师,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没什么问题了。”
蟹老板摆手:“没事没事,事情弄清楚了就好。”他一转头,对许戈道,“你们俩,还不回教室上课!”
余真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办公室,许戈慢悠悠地跟在她后头。
余真低着头,回自己的座位。教室里的琅琅读书声都盖不过许戈拉凳子的声音,特别刺耳。余真低着头,感觉所有人都在看她,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议论她。
姚圆圆拿书挡住脸,手臂碰一碰余真:“没事吧?”
余真竖起书,摇摇头:“没事。”
两人中间突然伸过来一只手,两指间夹了张字条,直接扔到余真的桌子上。余真慌乱地按住字条,抬头看向老师。老师这会儿正在黑板上写学习要点,上午第一二节课是语文。
余真一手撑着书,一手展开字条,就两个字:好乖。字迹张扬。她脸上一热,心里知道越理他,他越来劲。她撕了字条,塞进抽屉里。
还好,许戈一上语文课就睡觉,余真也松口气。
黑板上是密密麻麻的要点笔记。下课铃一响,语文老师前脚走,数学委员后脚就撸起袖子上台擦黑板,下节是数学课。同学们叫苦不迭,大多数没抄完笔记。
姚圆圆抱头:“我还没抄完!施磊这个狗腿子,就为了讨好蟹老板,太讨厌了。他数学成绩也就一般,怎么混上学习委员的,还不是千方百计讨好蟹老板?狗腿子。”
余真将自己的笔记本递过去:“我抄完了,你抄我的吧。”
“你好快!谢谢你,余真。”姚圆圆感激地抱住她。
“吵死了。”后面的大爷终于醒了,睡眼惺忪地揉揉扎手的短发,“再吵把你扔出去。”许戈的起床气那不是一般大。记得有一次,许戈的同桌不小心碰倒了凳子,把他吵醒,他起来抬腿一个下劈,直接把那同学的课桌给劈了,最后也只是通报批评损坏公物,赔了个桌子钱。
“对不起,对不起。”姚圆圆连连道歉,声音都不敢大。
许戈倒没为难她,懒懒喊了声吴俊:“出去醒醒神。”
吴俊心领神会地拿了东西,两人勾着肩出去。
“吓死了。”姚圆圆拍着小心脏。余真皱眉,更加坚定一定要离许戈远一点儿,他要再敢骚扰她,她就告诉老师换座位。
许戈和吴俊踩着上课铃声回来,两人就那样大摇大摆进来。
讲台上,蟹老板口沫横飞,余真后面那位大爷手游刷得正“嗨”,他玩就玩吧,长腿一抻,就伸到她椅子下,两只脚还在她凳子上打节奏。
余真忍了又忍,实在忍无可忍,提着一口气准备起身告老师。
蟹老板一个粉笔头扔过来,许戈偏一偏头,没打中。
蟹老板气沉丹田:“许戈,你起来说说这个题有几种解法。”
许戈驼着背站起来,一脸笑:“老师,您一叫我‘哥’,我吓得一种解法都想不出来了。”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蟹老板青着脸拍教案:“安静!”他指着许戈,“出去操场跑圈,十圈。”
许戈不但没觉得那是惩罚,反而自得其乐,连吴俊看他的眼神都是羡慕。
余真的世界终于清净了,就他那个学习态度,怎么考的年级第一?简直不可思议。
中午,学校食堂人山人海,姚圆圆拉着余真已经是百米冲刺的速度,还是占不到座位,每个窗口都是一条长龙。
姚圆圆掐着腰还喘气:“这些人怎么这么快,腿上绑火箭了!”
余真笑:“你去排队吧,再过一会儿人更多。我要出去一下,不陪你了。”
余真买了一块面包,拿上两盒牛奶,往学校后的水库桥洞去。
桥洞口的景象杀了她一个措手不及。一猫一人并排坐着,猫盒里有奶,猫舔两口瞅一眼人,因为陌生,所以自动开启防备体制。人在抽烟,塌着肩坐在地上,腿一屈一展,一条手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两指朝外拿下嘴里的烟吐一口烟圈。炙热的阳光被桥壁挡住,绚丽而生动。他一转头,余真还傻傻怔在原地,他弹弹烟灰:“这么慢,这猫没两天就得给你养死。”
余真挺想问他来这儿干什么,最后只是默默走过去:“你给猫喂的什么?”
许戈娴熟地吐一口烟圈出来:“当然是猫奶粉。”他瞅瞅余真手里的牛奶,“你不知道猫喝牛奶会拉肚子吗?到最后就活活拉死了。”
他说得余真心惊肉跳,手里的牛奶差点儿都捏爆。许戈牙齿咬着烟蒂,一手揉揉猫脑袋:“无知真可怕。”
“喵!”小奶猫突然亮出爪子在他手背上挠了一爪,它大概也觉得这是个危险的雄性生物,先出手为强。
“小崽子,还喂不熟了。”许戈揪着猫毛将它整个儿拎起来。
余真怕他“兽性大发”把猫给摔死,一把抢过来:“别动我的猫!”
许戈弓着背起身,一脚踩灭烟,长臂伸到她面前:“你的猫挠伤我怎么算?”
小奶猫大概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呜呜叫着,往余真胸前拱。许戈的眼睛从余真胸前移开:“狂犬病毒,会死人的。”
余真身上的校服后背都汗湿了,虽然觉得他活该,心里还是害怕的,她放下猫:“我送你去医务室。”
许大爷忍着笑,架起胳膊:“过来扶我。”
你是伤的手又不是腿!余真很想这样怼他,算了,抓紧时间是正经。
余真虚虚扶住许戈的手臂,他故意把身体的重量往她那边压,余真被迫与他挨得很近,风吹起她的马尾,她身上淡淡的香味直往许戈鼻子里钻,让他莫名地燥动。
后来许戈才知道她身上是迷迭香的味道。余真家的院子里种了一大片迷迭香,衣服晾在那里,染了香味。
回去学校的一段路,余真走得胆战心惊,生怕遇到同学,要是遇到老师就死定了。学校后门人少,还是碰到了吴俊。余真张口就喊:“吴俊——”然后立刻撤手,许戈没站稳,差点儿倒她身上。
吴俊屁颠屁颠跑过来:“许哥,找你半天了。”
许戈低气压地皮笑肉不笑道:“吴俊,你来得真是时候。”
这大热的天,吴俊却觉得后背一凉,还觍着脸笑:“那是,只要许哥一声招呼,刀山火海,上。”
“他的手被猫抓伤了,你送他去医务室看看。”余真冷冷说完,转身就走,躲病毒似的。
“被猫抓伤了?我看看,要不要我扶你呀?”吴俊对着许戈挤眉弄眼,“是要人家这样扶,这样扶,还是这样扶?”
许戈抬脚照他屁股踢了一记:“拿开你的爪子。”
吴俊咧嘴笑:“就要别人小女生扶是吧。”
医务室的老师用肥皂替许戈清洗了伤口,又彻底消毒,还是建议他去防疫站接种疫苗。
下午许戈没来上课,吴俊也没来。余真一下午都没法集中精神听讲,走神好几次,被姚圆圆拉回来。终于挨到放学,姚圆圆问她是不是中午没吃饱低血糖,余真摇摇头,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响应减负政策,他们学校取消了高一的晚自习。听说以前为了应付政策也取消过一次,结果引起家长的强烈反对,学校又恢复晚自习。现在是第二波,不知能坚持多久。
“余真。”胡雅丽的声音很甜,人也漂亮,班上男生女生追随者众多,所以被评选为“班花”。她平时和余真这样默默无闻的女生是不说话的,可今天一天就来跟余真搭过两次话了。胡雅丽坐到余真前边的空位上,展现甜美笑容:“你知道许戈去哪儿了吗?”
我应该知道吗?余真不想惹麻烦,摇摇头。
胡雅丽表现出亲切的关心:“蟹老板今天叫你们去办公室有什么事吗?”
余真低着头,认真收拾书包:“谢老师叫我去是谈学习的事,许戈的事我不知道,你得去问他。”
胡雅丽笑眯着眼:“也是。那拜拜喽。”教室门口有人等她,一群女生叽叽喳喳离开。
姚圆圆看着那群人走远才开口:“胡雅丽暗恋许戈全班都知道,可惜许戈从来不搭理她,所以许戈跟哪个女生多说一句话她也会忌妒。”
余真想笑,因为觉得无聊:“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余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桥洞,小奶猫吃饱了,餍足地爬进纸盒睡觉,盒子边放了一罐猫奶粉,上面贴着便签:我还活着。张扬的字迹和写字的人一模一样。
谁管你!余真蹲着身子摸摸猫,心情开朗起来。
余真再见到许戈的时候,他手上缠着绷带。只是被猫抓了一下,有那么严重吗?
“昨天速度太爽了,把表都打爆了。”吴俊勾着许戈的肩膀手舞足蹈地走进教室,“下次再把那辆进口摩托车改装一下,分分钟“秒”(网络用语,表示瞬间击杀的意思)杀那群菜鸟,还敢跟我们约赛。许哥你最后到达终点冲刺的时候,在场的美妞全在跟你抛媚眼呢。”
许戈路过余真的时候,她正低着头预习今天要上的课,一点儿都没在意他的手。
“回你自己座位。”吴俊被许戈赶走。他在后面拉凳子的声音真的特别刺耳,余真低着头,眉毛皱了一下,集中精神继续预习。
突然后背被钢笔顶了一下,她压着火不理。两下,三下,余真恼火地转头:“你干什么?”声音很小。
许戈扬一扬手,粉色信封落在桌面上:“你送的?”
余真气得脸都红了:“你无不无聊。”
许戈笑:“有送情书无聊吗?”
“不是我。”余真转过去,真是多跟他说一个字都是浪费生命。
许戈又拿笔顶她:“话还没说完。”
余真回头就抓起粉色信封拆开,直接指到最后一行署名:“你看清楚了,落款是胡雅丽。”因为太恼怒,她没控制好音量,这下全班都听到了。
胡雅丽眼睛一红,在众目睽睽中跑出教室。余真心想,完蛋了。
所幸事件没有继续扩大,也没闹到老师那里。这都是因为胡雅丽拥趸众多,连被姚圆圆说成是老师狗腿子的施磊都是胡雅丽的护花使者。
但是,余真感觉自己似乎是被孤立了。出操大家避着她,体育课小组协作也没人跟她一组,就连下课的十来分钟她站在走廊上,一米之内都没人靠近,除了同桌姚圆圆。她碰碰余真:“别理她们,我看见胡雅丽给那几个带头的送手链、送香水。”
其实余真也不是那种爱交际、喜欢热闹的女生,但是被人孤立的感觉还真不好。
“你看看,大家都是一样又肥又大的校服,只有余真拿去改了,还不是心机女。”
那是因为余真太瘦,校服小码的没有了,老师叫她拿回去改的。
“是呀,看她外表老老实实的,没想到这么多小心思呢,她穿的鞋都是chiaraferragni的,炫耀给谁看呢。”
真是多谢这位同学,余真自己都不认识这个牌子。
“还有她的皮肤,那么白肯定是化妆了,真是太有心机,难怪雅丽会被她欺负,她就是忌妒雅丽比她漂亮、比她朋友多。”
余真听得哭笑不得,到底是谁在欺负谁?
笔记本从她耳朵下穿过,咚一声准确落在余真的桌面上,后面的许大爷发话:“替我抄笔记。”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一点儿都没自觉他给她惹了多大麻烦。
余真不想跟他说话,翻开他的笔记本,一个字没有,还是新的,她唰唰写了几笔,反手就还给他。
许戈打开笔记本,看到清爽瘦长的一行字:你再无理取闹,我就告老师。
这还是第一次有女生说许戈“无理取闹”。
笔记本又扔到她的桌子上,许大爷还回了话:你的猫抓伤我的手,我现在写不了字。
不能写字能去赛车?
说到底余真还是理亏,忍了,笔记本没再扔回去。
下午放学前,蟹老板晃到了教室。明天学校要评选一月一次的优秀班级,这次是以每个班的黑板报为参考。七班的黑板报是轮流制,每个小组负责一期。这一期刚好轮到余真组,她是小组长,只有姚圆圆留下来帮忙,其他人约好了似的全走光了。
姚圆圆气得摔书:“这群人太过分了,我明天就去告老师!”
余真没作声,对着黑板发呆。
“干脆,我们随便抄几篇名作、实事要闻,用彩色粉笔一涂就完事。”姚圆圆看她,“这样拖下去天都要黑了。”
余真摇头:“那样不好看,工作量还大。”虽然他们七班因为某些害群之马从来都跟优秀班级无缘,但也不能砸在她手里,那她不是跟那群害群之马一样了吗?余真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样想。
姚圆圆问:“那怎么办?”
余真想了一会儿,转头看姚圆圆:“能弄到水粉吗?”
姚圆圆有些好奇:“水粉?学校门口应该有卖的。”
余真从书包里搜出一张五十块纸币:“买一盒水粉上来,画笔、调色盘都要,我去提水。”
姚圆圆也没多问,跑去买水粉。余真拿了桶去楼下接水。
姚圆圆气喘吁吁回来时,看见余真踩在凳子上,拿长尺在丈量距离。
“你准备画什么?”
余真没回头:“孔明灯,知道吧。”
“知道。”
“我们就来画一幅长城孔明灯。”
姚圆圆张大嘴:“这个工作量更大吧?而且,我们画那个,老师会不会怪我们胡乱涂鸦?”
“你帮忙调色,我来画。”余真从凳子上跳下来,“老师会不会怪,只有做完了才知道,来吧。”
余真花了一个小时,把大体的轮廓勾了出来,水粉色号有限,只能靠自己一点一点配比,调出想要的颜色。长城画得比较抽象,着重在雄伟绵延感,孔明灯用热烈的橘黄色大大小小远远近近分布在黑板上。
外边天已经大黑,因为学校要锁门,门卫大爷已经来催过两次了。只剩最后一点儿收尾工作,余真便让姚圆圆先走。
“你一个人真的行吗?”姚圆圆还不放心。
余真趴在黑板上一点一点描色:“没事,最后一点儿了,你先走吧,明天见。”
“那明天见。”
门卫大爷第三次来催余真。
“马上,我收拾好书包就走。”余真从凳子上跳下来,站远一点儿看,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七班快熄灯,要锁门了——”
“好,马上。”余真拿了书包关灯,行不行只能这样了。
夜幕下的校园终于安静下来,不过这安静只持续了几分钟。
“你们是几班的,这么晚来学校干什么?”门卫大爷扯着嗓子嚷。
“大爷,我们是七班的,手机落教室了,您开开门,我们拿了就走。”吴俊和许戈在外头喝酒,付钱的时候吴俊发现手机落教室了,晚上没手机该多空虚寂寞哇。许戈本来是不跟他来的,吴俊求了半天说怕黑,硬给拉了来。
门卫大爷开了门,操场黑黢黢的,吴俊还真有点儿怕,拉着许戈:“哥,你可要跟紧我。”
许戈踢他一脚:“多大点儿胆。”火光一闪,许戈打着火机。
两人终于摸到教室,开灯,入眼的黑板报上,夜空中高升的孔明灯星星点点,下面是雄伟绵延的长城。标题:与希望同行。
吴俊一门心思找手机还没注意到。
“找到了。”他朝许戈晃晃手机,“走吧。”
许戈没动,眼睛盯着黑板。
“看什么呢?”吴俊顺着他的目光一转头,“哇,这是黑板报?这黑板报也太……炫了吧!”
许戈也觉得,挺炫。
“这是余真做的吧,放学我看你们那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她,真看不出来她还有这气魄呢。”吴俊直咂嘴。
是没看出来,小狸猫似乎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乖乖女呢。许戈若有所思,走近黑板:“吴俊,你替我去搞点儿东西来。”
如余真所料,她的黑板报引来全班围观。
“这什么呀,乱七八糟。”
“我觉得还挺好看的。”
“好看什么呀,你有没有审美。”
“就是觉得挺好看嘛。”
“就这个样子还想选优秀班级?真是害群之马。你说是不是,雅丽?”
胡雅丽坐在中间,身边众星拱月般围了一群人,她笑一笑:“你们也不要这样说,看得出余真是花了心思做的,只是心思没用好。”
“当然了,心思都用在忌妒害人上了。”
余真当没听见,默默走进教室,围在黑板报前的同学散开,她睁大眼睛走近一点儿,黑板上的画和昨天……不太一样。
画还是长城孔明灯,但是不同角度不同光线,看到的色彩都不一样,余真越看越觉得,惊艳。这绝对不是她昨天做的。
评选小组早操前就来了,纷纷被七班这别具一格的黑板报惊艳到。
早操结束,教导主任特别在全校表扬七班“与希望同行”的黑板报,有创意,有思想。
虽然还是没有拿到优秀班级,蟹老板今天却心情大好,仿佛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次,一回到班上,就热烈表扬余真那组。那一组人除了余真和姚圆圆,其他都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就在蟹老板慷慨激昂,鼓励学生下一次冲击优秀班级的时候,教室虚掩着的门咚一声被踢开。吴俊算着这个点语文老师还没到教室,哪想到失算了,还一脚踢到班主任的钢板上。和吴俊并排站着的许戈还在打哈欠,懒懒地没睡醒。
蟹老板差点儿心脏病要犯了,有这样迟到旷课打架的学生,评啥优秀班级!
“你们两个,给我去操场跑圈,二十圈!”
许戈动动脖子:“正好,不用早读。”吴俊还默契地和他对了一下拳头,然后两人大爷似的大摇大摆去操场。
早读一结束就有同学围到余真桌子边。
“余真,你好厉害,下期黑板报你一定要帮我。”
“还有我还有我,提前预约。”
余真笑笑:“好哇。”
姚圆圆看不下去了:“这群墙头草。”
余真倒是丝毫不在意,转头看黑板报,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
“许哥,给你水。”许戈和吴俊跑完步进来,立刻有人递水,许戈拧开直接从头上淋下来,甩一甩头,女生的尖叫声顿时此起彼伏,娇嗔着,怪他把水甩到身上打湿了衣服。
许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余真默默把昨天抄好的笔记本还给他。好半天后边没动静,看样子是满意了,余真松了一口气,就怕他借机为难她。
突然咚一声,笔记本又从后面扔到余真桌上,她压着脾气,翻开笔记本折叠的那一页,只看了一眼,就攥着拳头腾地站起来。
“嘶——”余真起来的动作太大,凳子碰倒了,刚好砸在许戈的腿上,“你找死呀!”许戈收回长腿,抱着揉。
他们这动静引来全班侧目,余真的脸由白转红,红又转白。
许戈喊了声:“看什么看,做自己的事。”
大家立即收了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只有吴俊朝许戈挤眉弄眼。
许戈没理他,挑着眼皮看余真:“坐下。腿再被你砸残,我就直接住你家去。”
余真一下泄了气,扶起凳子坐下,在笔记本上回了两个字:无耻。
许戈在后面笑得肩膀轻颤:我的钱都给你的猫买了奶粉,难道你不应该每天给我送早餐吗?
余真真怕自己哪天火压不住,直接把笔记本拍他脸上,写字的笔都要戳破纸张:我还你钱。
许戈笑得更厉害:行啊,疫苗一千二,营养费、精神损失费八千八,共计一万,拿钱。
余真睁大眼睛盯着笔记本,默默盖上,认输了。
许戈得寸进尺:我会在头一天通知你我想吃什么。
行,反正捡了一只野猫,也不在乎多养一条“野狗”。这样想,余真心情就好起来了。
上午最后两节课是数学连堂,蟹老板抱着试卷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哀号一片。
“号什么,单元测试都是我在课堂上讲过的内容。”
“老师。”许戈一出声,蟹老板就头大:“你又有什么事?”
“做完试卷是不是可以提前放学?”大概也只有许戈敢这样跟蟹老板叫板。
“可以,前提是你保证能考满分。”
许戈一笑:“我没问题了。”
蟹老板将试卷拨成四份:“从前往后传。”
最后一张传过去,余真开始集中精神审题。才做了半个小时,她草稿本上就密密麻麻都是演算公式。
后面传来一阵刺耳的挪凳子声:“交卷。”许戈拎着试卷,交到老师面前就走了。
蟹老板训斥的话已经到嘴边,看一眼他的卷面,硬生生给咽了下去。他清清嗓子,对下面还在伏案苦算的同学说:“态度要端正,即使提前做完了,也要认真检查,骄傲使人落后,谦虚使人进步。”
余真抬头盯着老师桌上许戈的卷子,真的很想看看他到底做成什么样,这么嚣张。
中午吃饭和午睡时间,余真都没有再见到许戈,他又是踏着上课铃声来的。第一节物理没睡觉,从第二节历史开始,许戈一直睡到最后一节数学课。
蟹老板工作效率高,上午考的卷子下午就改出来了,最后一节课讲试卷。
蟹老板一个个分数念下来,余真听到的最高分是142,赵雪菲。这次单元测试最后一题太难了,14分,估计大家都失分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