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上前打招呼，那个勇敢的少女死在了那个蝉鸣的夏天。
她垂了眼。
她向来嘴上像刀子，锋锋利利地割人肉，却藏了一颗真心。这种人多可悲。
反而是那种不稀罕爱情，骨子里有万丈野心，遇到各种男人也不过是封山开路遇水搭桥的人走得最远。
leona在声色场所这么多年，道理她都懂，可她还是学不成那种人。
她羡慕很多人，羡慕秦青葙，永远都有少年感。秦青葙懒散，天性中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喜欢就去了，就算最开始少了点勇气，但永远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一直朝着终点奔去。她羡慕秦青葙被人爱着护着。
她羡慕苏唐，羡慕苏唐的狠绝、孤注一掷，把一切都抛掉，只换自己最想要的，人生角色就设定是商人，在一次又一次达成的交易中释放最大的乐趣。
她做错过很多事情，陷害过别人，到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当年她陷害的秦青葙在离开宴河市的时候，把沈霖郡用来封口的钱，全部打进了她的卡里。至于秦青葙知不知道当年她选择说谎，是为了给她爸爸透析，她没打算再去问秦青葙。
她身边的这个男人，木讷，亲吻她的时候会紧张，把求婚戒指藏在蛋糕里，还会告诉她，这蛋糕有些硬，你要慢些吃，别硌着牙。那是宴河市最贵的蛋糕，松软得就像云朵。
而她呢，应该是最渺小的人，最低入尘土的人，最市侩却又想逃离当下的人。她摸着脖子上的琴吻，朝着面前的人笑：“或许我该试试？”
身边的男人愣住。
leona细细的眉挑起了，挽起他的手：“你说，我换个其他的眉形好不好看，现在的小姑娘都喜欢平眉……”
或许，她能自救，换一种其他的生活方式。
可案子就这样完了吗？
并没有。
就在案子公开审理的最后十分钟里，法院的门口发生了枪击案。死者是程南，自杀。他有一封自白书，无非是说自己是凶手，怕连累无辜的人，到最后一刻良心发现了。
他只能做到这一步，剩下的是沈瑞成的律师的事，怎么辩护、怎样判决，都跟他无关。
他不怕别人说他愚义，其实，夏婧婧差点被卖掉的那一年他是打算卖肾筹钱的。
他找不到门路，医院里没人敢收，他跪下来求医生，可医生哪敢答应。
是沈国走过来，说：“小兄弟，人生还长得很，咬咬牙都会过去的。”
“可是缺钱呢，缺钱会死人的。”他眼睛通红，话语从牙缝里挤出来。
沈国一怔，又笑道：“我可以让你有很多很多钱，你可以跟我走。”
他愣住，觉得面前这人不是什么好人，应该是黑社会或者人贩子一类的。
“放心，我不要你的命，我买走你的义气，你有吗？”
“我有！”他说。
程南死的那一天，躺在地上，感觉鲜血一点点地流逝。他想了很多，以前的事。他闭眼的那一刻，好像看见了夏婧婧在自己面前哭。他看见她低头，脖子里掉出一根银链子。银色的月亮就在他眼前晃，真亮啊！他满手是血，抬手摸了摸夏婧婧的脸，先是沾上了一滴血，他想擦掉却越擦越多，越擦越脏。
他又办了坏事，就像每一次，他想对她好，却被她厌恶。
他想问一问夏婧婧，还记不记得村口的池塘，她在那儿摔了一跤，把脚崴了，他一路把她背回来。她靠在他肩上，叫了一路的“程南哥”。她说：我会好好念书，以后挣好多好多钱，带你去看外面的世界。
后来，他的姑娘走了出去，爱上了别人，他怎么会心甘情愿。
“我存了一笔钱，是我干净挣出来的，你带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
他知道路溪之，夏婧婧喜欢路溪之。哪个姑娘不喜欢大英雄，路溪之用零花钱资助山村孩子上学，其中一个就是夏婧婧，路溪之当然是夏婧婧眼里的英雄了。
路溪之是做了好人，给她资助上学，可是他隔了十里八乡，不知道他资助的姑娘还有个赌鬼爸爸。
那是个无底洞。
恶人呢，就让他程南来做吧。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是因为人们在得到回响的时候记起来曾经“念念”过，而没有得到回响往往会忘记“念念”。
他心心念念的她，遥不可期。
他倒在雪地里。
他记得夏婧婧讲的那些童话里除了《美人鱼》外，还有一个故事——小女孩划着了第一根火柴，看到了大火炉，使她很温暖，可转眼间又不见了。
他划了第一根火柴，遇到了夏婧婧，可转眼间也不见了。
但雪地里，很暖和。
鲜血涌出来。
一点也不冷。
出了法庭，秦青葙见到了那个人。
她遥遥地朝秦青葙看来。
秦青葙一只脚已经迈进了车里，却没有接下来的动作，她在犹豫。
身后有踩着高跟鞋越来越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跑过来的苏唐笑得有些不好意思：“青葙，你也在这儿？真是好巧。”
秦青葙没回答，脸转向一边。
苏唐跑得有些气喘，脸也红通通的：“刚才在法庭上人太多，倒是没见到你，不然早就……”
“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您也应该挺忙的吧。”
苏唐可能没料到秦青葙会用这样平淡的语气对她说话，一时有些愣住，但很快又笑了。她指着旁边的串串香问她：“吃这个吗，我请你。”
“堂堂首席大提琴家，沈氏集团未来的少奶奶，居然请我吃路边上五毛钱一串的串串？”秦青葙故作惊讶，“那岂不是被人笑掉大牙。”
苏唐叹了一声：“青葙，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好不容易才见面。”
“这个意思，那个意思的，我实在是不懂您，我不奉陪了，拜拜。”她朝苏唐摆摆手，走掉。
苏唐眼睁睁看着秦青葙离开。
苏唐低头朝旁边的摊位老板说：“老板，要十串，红油的，最辣的那种，多点辣椒。”
“要很多很多辣椒！”那一年，秦青葙双手背在身后，咂着嘴，期待地看着摊主。
苏唐好像看到了那个小青葙，她一笑，想去碰小青葙，小青葙却厌恶地推开她。
“我要很多很多辣椒。”苏唐说。
苏唐结婚的时候，全城轰动。
男才女貌，般配得很，惹来多少羡慕的眼光，能嫁到沈氏，能嫁给沈霖郡，大概是上辈子拯救了宇宙。
沈霖郡这么多年喜不喜欢苏唐，其实苏唐自己清楚。
高中的时候，他对她好，是因为她能模仿他的字帮他写作业。
大学的时候，他知道秦青葙的事情，却不揭穿，是因为她帮他赶走了怀了他的孩子，试图母凭子贵的吴思佳。
后来他娶她，也不过是因为她知道他太多秘密，放出去不放心，只有放在身边，用婚姻作为捆绑，才能实现最大的效益。
她与他是共生的，一同从泥沼里钻出来，染了满身的污秽，却还想触碰太阳。说到底，他们是一样的人，自私虚伪，踩着别人拼命地往上爬。
可不一样在哪儿，大概是苏唐喜欢沈霖郡。
沈霖郡被苏唐的动静吵醒，也没恼。他伸出手臂揽住苏唐，指尖轻拍了几下她的肩头：“我会陪你的。”
苏唐应了声好，翻了个身滑进他的怀里，顺势把眼角的泪蹭在自己白色纯棉的睡衣肩头，然后把湿漉漉的眼睛藏在被子里。
这是结婚的前一晚。
苏唐觉得自己这一生也许就这样了，说不上圆满，也说不上不圆满，可一切都是她自己选择的，是她踩在刀刃上，一点点把东西揽进自己怀里的，那些好的或是不好的东西。
苏唐的请帖，秦青葙收到了。照片上的苏唐，笑得弯了眉眼，是漂亮幸福的新娘。
秦青葙把请帖夹在了书里，摆在了书柜中，就像从没有收到过，跟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就像事不关己般毫无波澜。
可她没跟人说过，那一天她在书桌前打了个盹，然后在梦里见到了苏唐。苏唐站在楼梯的转角处，怀里抱着书，逆着光，光晕洒在她的校服裙上，随着她的动作跳动。苏唐眉眼弯弯地向她张开手臂，说：“青葙，下课啦，我在等你一起回家。”
正如很多次，秦青葙期许的样子。
案子虽然结束，但路迦和与秦青葙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有一种无力感。他们能做的不多，真相是什么呢，每个人都渴望知道，但知道的人呢，又能做什么？
法律是灰色的，这是路迦和研究生的第一堂课讲的内容。
会失望吗？
会有的吧。
人生总会有太多太多的失望，路迦和只能救得了章祁。往后呢，路迦和觉得有再多的失望，也还会继续走下去吧。
错的是人，不是法律。
路迦和记得自己写下的那些话，也记得自己的宣誓——
我会选择一样终我一生也绝不怀疑，绝对不会质疑，绝对不会动摇的东西——法律，在这种绝对的信仰之下，无论未来我看到多少黑幕听到多少非议，我都能说服自己。
在这种绝对的信仰面前，我能敢于挺身而出直面社会黑暗，我能为了维护社会公平正义，为了维护法律的尊严而奋斗，并甘之如饴。
哪怕千人所指？
哪怕千人所指！
又到一年冬天。
秦家和路家商量，开了春，天气暖和了就举办婚礼。两家人都重视，提前几个月就开始准备。
秦青葙和路迦和挑了婚纱，那款婚纱叫“守风人”。
婚纱前有着胸甲鱼骨，能把婚纱穿出纤纤细腰的感觉，开衩的位置更是精心地调了又调，位置正合适，有着隐隐的性感，又有着少女的活泼。
这辈子一定要为爱的人穿一次婚纱，也一定要看着爱的人在自己面前穿一次婚纱。
路迦和看着她从更衣间里走出来，一种从内心深处产生的犹如地震一般澎湃的律动，一波一波往上涌。这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彻底失去自我和思考能力的时候。
因为爱情所以结婚，情深意切时。
“好看吗？”秦青葙忐忑地问。
路迦和可以说出世界上最精美的赞美，可是多说了两句就开始语无伦次。
“好看。”
“呆子。”
很多年前，十六岁的秦青葙觉得，最好的人生，是做最喜欢的事情，嫁给最爱的人。现在，她从大提琴开始，把曾丢下的爱好重新拾起来，她也曾错过路迦和很多年，现在，她就要嫁给他了。
这就是最好的人生。
秦青葙把婚纱穿起来，忍不住转起圈子，就像小时候穿蓬蓬裙那样，裙摆带起了风，她喜欢风，无边无际，可以温柔地环绕身边安抚她，又有带她去远方的力量，而他正是守风人。
从婚纱店里出来，雪刚停，地上落了厚厚的一层，他们踩着咯咯作响的雪，朝前走。
不远处就是宴河中学，那家包子铺开了很多年。
两人去吃了汤包。皮薄馅多，汤汁鲜美，比手心还要小一些，一口一个。
秦青葙咬了一口，吸掉汤汁，哈了一口气：“呼呼呼呼——好烫呀。”
“慢点吃。”他把她的帽子拨正，揉了揉她的脑袋。
她吃着吃着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问：“表妹知道我要跟中学时代的男神结婚，于是问了我一个问题，可是我也解答不好。”
“什么问题？”
“怎么样让一个男生喜欢自己？”
路迦和想了想，说：“我也回答不了。”他笑，是发自肺腑的笑容，他的眼睛里都是她，全部的她。
“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成功了。”
包子店里暖暖的，呼出的热气是小小的云，这一朵是你的，这一朵是我的，但最后呢，蒸腾起来，汇成一大朵，变成天上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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