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嘘,轻点儿声,那是秘密呀

路迦和端起杯子,却没有喝,只是放在手上把玩,翻来覆去地看。他来得真不算晚,从知道秦青葙在这里,到订了机票,坐了火车、大巴,风尘仆仆地一路过来,前后不过是四五天。

路迦和从国外毕业回来,就在宴河大学法律系当了个挂名的教授,主要带商法学,其中的一个学生就是自家的弟弟。于是,他对着路溪之说:“说起来我还是你的老师,”他正了正衣领,“路溪之同学。”

这次的项目基金能批下来,多半得益于路迦和,他跟学校董事会的那些人说,他要到泸沽湖做一个调查研究,需要带一个小组来考察,小组成员之一就有路溪之。

路溪之同学面对着大哥,表现得很乖巧。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正襟危坐着:“那个调查其实挺简单的,早几天就完成了。”他说着话,可说着说着,不一会儿又贴了过去,嘀咕道,“你就比我大三岁而已,叫老师感觉很奇怪的……”他抓抓脑袋,“还是叫哥亲切。”

他缠着路迦和说东讲西一刻不停,主题是“泸沽湖哪里最好玩”“我还可以在这儿玩多久”“经费的话可不可以再多一点”……

过了一会儿,夏婧婧从楼上下来,腼腆且遥遥对着两人打了招呼:“老师好。”

秦青葙惊讶,原来路迦和就是夏婧婧说的老师,早知道她就多打听打听了,错失良机,接下来连嗑瓜子都变得兴致阑珊。

从夏婧婧一下楼,路溪之的眼睛都开始目不转睛,把她喊到身旁一起坐着。

到了四五点的样子,楼上的几个人都下来了,把店里的电视打开了。

这个台是娱乐频道,正放着当前最火的娱乐八卦。首席大提琴家苏唐正被一群记者堵在公寓门口,她戴着大墨镜,看不清眉眼,可是唇是艳艳的红,她扬起了下巴,光晕打在上面,很是好看。

苏唐一身素面旗袍,衩开到膝盖处,分寸极好,露出的皮肤像缎子,细腻且有着光泽感。

普通的人,习惯看歌剧舞台表演,时日长了,气质便也出来了,更别说苏唐这种长期浸润其中的人,尝了阳春白雪的味道,怎么样都会端出几分气质。

“请问苏小姐跟瑞华集团的沈公子是什么关系?”

“你们是在交往吗?”

“那苏小姐和沈公子打算在什么时候公开婚讯?”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

当下,苏唐听了记者咄咄逼人的几句话,神色没变,还是笑着,撩起了头发:“抱歉,我要赶场演奏会。”

她不接话茬,却任由别人猜测,让自己置身于舆论的漩涡里,借着青年才俊火上一把,是多么好的事情,更何况那个人还是她自己喜欢的人,何乐而不为呢。

可这种行径,秦青葙却不齿,她撇了撇嘴,打了一酌酒,灌进肚子里,辣得嗓子痒痒的。

夏婧婧正小声地发出赞叹:“真漂亮,不知道真人是不是也这么好看。”

秦青葙看了一眼电视,下意识地接一句:“真人也不错。”

这句话,让旁边的几个人都看向她。

有人问:“你认识她?”

“哪能啊!”秦青葙一口否决,眼神朝着地面上飘了飘,“我怎么会认识这么厉害的人。我只是觉得她镜头都这么好看,真人也差不到哪儿去吧。”她解释着。

众人“哦”了一声,继续盯着电视。

电视里此时放的正是苏唐的绯闻男友,沈霖郡的照片,是清润的贵公子。

在夏婧婧又一次要发出赞叹的时候,秦青葙适时关了电视:“年轻人多看看积极向上的东西嘛,八卦有什么好看的。”

路迦和指尖在杯壁上敲了敲,他眼神瞥了过去。那个男人,他记得,高中的时候与秦青葙很是要好。

路迦和喝空了杯子里的酒。苏唐、秦青葙、沈霖郡,宴河一中的“三人帮”,做什么都一起,走得很近,真是讨厌极了。

路迦和把装酒的白瓷罐放在自己面前,倒了第二杯,拿起酒杯,刚碰到嘴唇,却被人握住了手腕。

是秦青葙。路迦和眼神扫向自己的右手,她还没有放开自己,他不说话,神色不明,后背的肌肉绷得笔直。

“喝酒不好的。”秦青葙说。

卖酒的人告诉想喝酒的客人少喝酒,跟烟盒上印刷着“吸烟有害健康”是一样的道理,都是无用功。

“又不会少了你的钱。”路溪之的语气不太好,瞪她,眼神在说“还不快放开我哥的手”。

路迦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秦青葙这才后知后觉地放开他的手,转身去柜台的最底下抱出一个陶瓷罐子,罐子上贴了红色封纸,用毛笔字写着“广林福八二年老白茶”。

她拿过来,放在他面前,从旁边的桌子上取了杯子,又从罐子里取了一勺茶叶,茶叶松紧适度,条索整状,用开水冲泡后,汤色栗色明艳,还有阵阵陈香。

秦青葙只取了一勺,就盖好了盖子。她看到路迦和没有动作,眨了眨眼:“客官实在是好看,忍不住送了本店的珍藏。”

路迦和还没有说话,路溪之的脸色就黑了几分,但是闻到茶叶的香味儿,忍不住开口:“给我也来一杯。”

秦青葙耸了耸肩,不好意思道:“抱歉,没了,那是最后一点的余量。”

路溪之脸上更难看:“哼!”

秦青葙解释:“等到明年开春,茶商会送来雨前茶,你们要是那时候过来,保准喝得痛快。”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收钱的,全当我尽了地主之谊。”

真是虚伪,路溪之觉得这个女人真是虚伪极了。

别人没看见,可是他离得近,余光扫到那个茶叶罐,明明还有三分之二的量。

他撇撇嘴。

路溪之能看到的,坐在旁边的路迦和自然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他眉眼间的沉郁落下了几分,心情变得欢畅,也不嫌杯中的水烫,喝了一大口,甜津津的,如同加了蜜一般。他说:“是好茶。”

秦青葙咧嘴笑,回到座位上,继续看账本,心情好的时候,效率特别高。

和路溪之一起来的几个同学,除了夏婧婧外,其他几个人连饭都没吃,就一个个寻了借口出了门,跑得无影无踪,估计是跟着老师一起吃饭,实在是太别扭,而且这个老师自带震慑力,实在让人无法食欲大开。

里格的夜里除了几个清吧外,没有什么多余的娱乐活动,店里又关了电视,无线网也不太好,夏婧婧和路家的两个兄弟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

坐在老板椅上的秦青葙离他们有些远,在人前,她也不好意思做一些小动作,比如摇头晃脑、抓耳挠腮这些不上台面、影响形象的动作,她有些没精打采。

她注意到,路迦和说话的途中,眼神偶尔会朝自己的方向看过来。她想着自己模样也不差,客栈老板和美青年,怎么想都觉得有故事,她立马坐得更加端正,心里的那只鹿又满血复活起来,踢了踢她的心口:“嘿,姑娘,快过去。”

秦青葙偷偷摸摸地从抽屉深处扒拉出落了灰的小镜子,放在电脑屏前,对着照了照,小幅度地拨弄了头发,怎么也不满意,她又掏出落日晖色的唇釉,涂了一层,可是由于没有带妆的缘故,上了唇釉的嘴巴有些突兀,她对着镜子照了两三下,又抽出卫生纸丧气地擦掉。

她把卫生纸团成一团扔在桌子上的时候,正巧路迦和朝她这里看来第三次,她也朝他尽可能地咧嘴笑,可突然想到自己斑驳的嘴唇,下意识地捂住嘴巴,脸上肌肉抖了抖,这样子有些狰狞。

秦青葙在心里忍不住扶额。

真是丢死人了。

可秦青葙是谁,阿q精神很快地充斥了整个身体,不一会儿又重燃了斗志。

自己总有很擅长的,比如扔骰子,多好的娱乐!

谁输了就选“真心话”或者“大冒险”,她希望路迦和一直输下去,也一直选“真心话”。这样她就可以知道有关他的更多秘密,然后找到突破点,一举攻下。

秦青葙想得美滋滋的,抱着骰子,乐呵呵地凑过去,提出玩骰子的想法,路迦和点点头。

只要路迦和愿意,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这个提议算是成了。

里格环山绕水,入了秋,风也带了几丝的寒意。

冷风一吹,秦青葙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然后把卫衣的帽子往脖子里扯了扯,头缩了缩。路迦和注意到了,他朝窗子旁移了一个位置,示意她坐在自己刚才的位置上。

窗子即使是关着的,但是由于木质的材质,并不是严丝合缝,冷风一阵阵地往路迦和脖子里钻,他觉得自己是因为有些冷了,所以才朝秦青葙的位置移近了几寸。

他外套上的茶香纠缠着睡莲的味道,先是清冷,但这种味道很快就淡下去,一种成熟、温柔的味道开始占据主导权,味道越来越柔和,像褪去所有的防备,这味道使着劲儿地往秦青葙鼻子里钻,缠绕、禁锢,让她的骨骼都僵硬了几分,舌头也打着卷。

秦青葙觉得自己像中了蛊一样,在几个人奇怪的眼神里,哆哆嗦嗦地把骰子倒在桌子上,然后朝一旁挪远了几分,虚虚地挨着板凳的一角。

路迦和注意到秦青葙的动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他食指敲了敲桌子,突然毫无预兆地站起身去拿茶杯。

两人坐的板凳是那种老式的长板凳,刷上了原木漆,带了简朴的北欧风。这条瘦瘦长长的木板,加上四根脚柱凑成的一条板凳,木板是面,在木板接近两端的地方钻出了四个孔,每个孔里插进一条脚柱,在脚柱上还连接了一条横着的木条,起了加固作用,这种板凳坐上去很牢固,但是,像秦青葙挨着边的坐法,让板凳两边的受重不同,很容易在另一个人突然起身的时候,让挨着边坐的那个人一屁股坐在地上。

秦青葙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坐的一角便猛然往下一沉,她“哎哟”一声还没喊完,就被路迦和一把捞了起来。

秦青葙站起来,一拍桌子,气势十足地准备埋怨他,可是他看到她的动作,挑挑眉,她小心脏又不争气地开始大力地扑腾,气势化成了软软的棉花。她叹了口气:“你起来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路迦和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我想给你们倒杯水,没想到……”他指了指板凳,意思是,没想到你坐得这么远。

“多亏我哥你才没摔着!”路溪之说。

合着都怪她自己了,秦青葙哼哧哼哧地坐下来,咬牙切齿地道谢:“那真是谢谢你了。”

不过这一次,她学乖了,朝板凳中间坐了坐。

路迦和嘴角勾起如愿以偿的笑。

扔骰子猜大小这种事,老手吃瘪也是会有的事儿,毕竟听落地声就能猜出大小的事情,几乎也都停留在传说里。

这种事多数靠的是运气,不过也可能是因为秦青葙坐在路迦和旁边,情绪受到了影响,总之,她在第一轮的猜大猜小中就输掉了。

秦青葙选了“真心话”。

老套的问题,是夏婧婧问的:“秦姐,你喜欢的人是谁呀?”

秦青葙先是一愣,偷看了一眼路迦和,他盯着眼前的酒杯,没有反应,丝毫不好奇。

也是,这种八卦的问题,他怎么会好奇呢。

秦青葙叹了口气,眼神转回来,看着夏婧婧,然后打着哈哈说:“喜欢谁呀?可是就算我说了出来,你们也不知道是谁。”

她补充道:“我把这个‘真心话’换成‘大冒险’好不好,学猫叫,学狗叫,怎么都可以。”

她这个样子,让路迦和想起高三的那个下午。

蝉鸣声一声接着一声,骄阳似火。

体育器材室里,拉上了厚重的窗帘,透不进阳光,他走进去,推拉门自动合上,把刚漏进来的一缕阳光都藏了起来,他刚适应室内的黑暗,她便磕磕碰碰地撞进自己怀里。

她赶紧把身子偏向一边,少女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紧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把头发拨向一边,努力地对准焦距,却是徒劳,眼里露出惶恐的光。

焦灼之下,她一时在杂乱的地板上找不到落脚点,晃得更厉害了。他皱皱眉,把她的身子板正,喊了声“同学”。

她听了这话,身体先是僵硬了几分,随后反而贴近了他一些。

他愣住,少女的馨香从鼻孔里钻进少年的身体里,如影随形地笼罩了整个的他,汗水勾勒出少女姣好的曲线,他第一次羞恼自己良好的视力。他移开眼,手撑住她,脚步却往后撤了几步:“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恼怒,少女能听出他语气的不善。

可是下一秒,她却踮起脚,凑到他面前,先是脸贴住脸,然后用鼻尖去寻找他的鼻尖,再接着湿漉漉的唇便挨在他的脸上。

那是虔诚的吻,轻轻地挨上去,顺着脸庞滑向嘴角,小幅度地移动,细细密密地黏在每一个毛孔上。

她上衣的校服有些短,随着她的动作,悄悄地露出一片腰线,细腻的,皮肤饱满。

路迦和没有动,也没有回应,他怔在原地,他只觉得自己有些逃无可逃,漫天都是她罩下的网,裹住他。他想问问为什么,却不忍心打断少女的动作。

直到门外等着他的同伴不耐烦,踢了踢门,喊道:“路迦和,你是撸了一发还是怎么着,要这么久。”

少女骤然停了动作。

路迦和这才反应过来,他先扶住她,然后走远了几步拉开门,再走回她的面前:“你……”

阳光洒进来。

他刚开了一个头,她却躲远了几步。

见到阳光的少女,顿时清醒过来,眼睛眨了眨,焦距又重新归来。她捂住脸说着抱歉,然后落荒而逃,可是临走前,却解释了一句:“我以为是……”

原来,她以为是别人。

是她喜欢的人。

是谁,她到底是没有说。

现在也是,她宁愿放下尊严,也不愿提及心里那个喜欢的人。

路迦和有些烦躁,杯子重重地磕在桌子上,睨了她一眼。

路溪之也偏偏跟她唱反调:“不行!做人就要愿赌服输。”

秦青葙磨磨牙,看着他,这小子。

“我喜欢……”她没办法,只好抿抿嘴回答,“我喜欢我们之间的一个人。”

路迦和举着杯子的手怔在原地,思索她话中有几分真实度,可是还没等他理出思路来,就看见她嘻嘻哈哈地凑近夏婧婧,流氓气十足地抬起夏婧婧的下巴:“我喜欢你呀,跟我走吧,天亮就出发……”还哼起歌来。

夏婧婧哭笑不得:“青葙姐。”

路溪之把夏婧婧往自己身边扯了扯,然后打掉秦青葙的手:“真的玩不起,那你选真心话有意思吗?”

秦青葙气鼓鼓地说:“我是说真的,谁跟你开玩笑了。”她说话间偷偷地瞄了一眼路迦和,他自顾自地喝着水,于是她原本掷地有声的话说到后来,越发没了底气。

她有些羞恼,找回场子地说了句:“我还真知道一个‘真心话’,就怕你不敢听。”

“谁不敢听,你说说。”

“就是我们当中的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呗。”秦青葙手里扔着骰子,随意地说出口。

这句话却让这三个人都沉寂下来,每个人都心怀鬼胎。

秦青葙本来是调笑路溪之喜欢夏婧婧,可是现在这个氛围有些奇怪,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秦青葙“喵喵喵”了几声,又“汪汪汪”了几声,可是都没有人理她。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嘀咕道:“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路迦和被她来来回回的几句话闹得心神不宁,一颗心上上下下,几乎快要灌一肚子的茶水。

后来还是夏婧婧先开了口,她说:“青葙姐,听你的口音有些熟悉,你不是泸沽湖本地人吧?”

“对,我是宴河人。”

“宴河?”这次是惊喜,夏婧婧指指自己,“我也是!”然后又比画了周围几个人,“我们都是,老乡啊!”

秦青葙又一次偷偷看了一眼路迦和,试探地说了句:“那真是巧了。”

但是路迦和头也没抬地应和了声:“嗯。”就这简简单单的一个词,很是敷衍。

秦青葙有些失望,眼睛也不再看向他,而是专注地投向面前的骰子,嘻嘻哈哈道:“来,我们再来一局。”

路迦和坐在一旁,不参与其中,看着秦青葙玩得乐在其中,幽幽地说了句:“不巧,只是刚巧听到了全校传了一个遍的,”他眼神不留痕迹地从她的眉眼落到她的发梢上,沉了沉声音,“关于你早恋的新闻。”

他用了“新闻”两个字,这次秦青葙又猜错了点数,正被罚喝酒,听到他这话,含在嘴里的酒便顺着嗓子呛到气管里,一副见鬼的样子。

这种丢人的事情为什么会传得这么广,饶是秦青葙再厚的脸皮也红了又白。她眼神闪躲,磕磕碰碰地说不出什么来,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个莫须有的“罪名”。

她想着措辞的样子,落在路迦和眼里却成了一副做贼心虚的表现。他原本是诈一诈她,可这一下她却像坐实了罪名一样。他的眼神当下就暗淡了几分,嘴里吐出毫不留情的话:“小小年纪就早恋,秦青葙你可真有你的。”

他一副“有这样的同窗,深以为耻”的样子让秦青葙的神色有些难堪,她的一颗心被泡得酸酸胀胀。

她其实是认识苏唐的,很早的时候就认识,而且“早恋”这个新闻跟苏唐有很大的关系。

秦青葙曾经把苏唐当成最好的朋友,有段时间可以说是形影不离,一起上下课,一起吃饭,连去卫生间都是钩着手指一同去的。

上无聊的数学课时,传小字条更是常有的事情。

那天,秦青葙在两人传递的小字条上写着:“酥糖酥糖,酥糖小可爱,下课后我要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哦,不,是大秘密哟!”末尾画了一个夸张龇着牙笑的小人。

秦青葙想把这个秘密分享给自己最亲密无间的朋友,把这个藏在心底的秘密,把自己懵懂的少女心都摊开给苏唐看。

苏唐拿到字条,却等不到下课,朝着秦青葙的方向,口手并用地比画:“现在告诉我吧。”她很好奇这个秘密。

秘密在同龄的小女生之间常被作为感情升华的筹码,你知道我的秘密,我同样知道你的,我们彼此不外传,只有天地和你我知道,再没有什么人比我们更要好了。

苏唐等秦青葙说这个秘密,等得有些焦灼,她实在等不到下课的时候了。

秦青葙那时候已经能写一手好看的行书,她咬着笔头,本想把心里话写出来,可笔尖触到纸面的时候,那沙沙的触感,像小女生弯弯折折的情愫,她有些不好意思写出实话,又看到苏唐急迫的样子,想逗逗她,便写下:“我喜欢沈霖郡,你要保密哦!”

三个人很是要好,秦青葙觉得这样的玩笑话,当然是无伤大雅的,这种喜欢是伙伴关系,就如同她喜欢苏唐一样的那种喜欢。

是足以信任、足以分享、足以承担的喜欢。

是想一起走下去,当永远永远的朋友的那种喜欢。

可是她没有读懂苏唐的心思,苏唐心里很多的弯弯绕绕,都没有告诉过秦青葙。

在不涉及底线的时候,苏唐可以对她好。

可是……

那字条横跨了半间教室的距离,抵达苏唐的面前,苏唐面前挡着书,双手伸到抽屉里,眼神盯着讲台上板书的数学老师,手里小心翼翼展开团成一团的字条,低下头去看纸上的字,然后心“怦怦怦”地跳到嗓子眼里,再也落不回实处。她攥着那字条,发狠地攥着,她第一次有些讨厌秦青葙。

苏唐察觉到自己翻上心头的情绪,骤然感到羞耻,自己怎么会对朋友产生厌恶之情呢,自己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小肚鸡肠的人。

她手中的笔重重地画在字条上,拉开了一条深深的口子,她把字条窝成一团,塞在抽屉的最里面。

她舒了口气,停顿半晌,拿出另外一张纸,写道:“放心,我会保密的,我们是最要好的朋友。”

我们是最要好的朋友。

不是吗?

可是这个最好的朋友,第一次出卖了秦青葙。

那张字条不知怎的到了班主任的桌子上,据说是从苏唐的作业本里翻出的。那会儿,苏唐哭哭啼啼地扯着秦青葙的衣角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夹在本子里的……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苏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受了极大的委屈,随时能晕厥过去。

秦青葙对这场景记得太清楚了,是因为那时候的自己简直太傻,她当时是怎么说的?

她说:“没关系,没关系,我不怪你,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以后也是。”

她还握住苏唐的手,安慰苏唐。即使她脸上还留着父亲怒其不争,打在她脸上,尚未消掉的红痕。

于是后来,苏唐再一次故技重施的时候,秦青葙是真的再也不能原谅她了。

也是那一次,秦青葙藏在肚子里的秘密没有再吐露出来。

那个秘密随着时间在胃里消化掉,变成酸酸的气泡,偶尔不受控制地翻涌出一些来。

每一个气泡都在叫嚣着——“我喜欢路迦和!”

路迦和,我喜欢你。

这就是秦青葙藏了很久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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