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风起现云涌

纪如烟见阮愉面露慵懒,仿佛并没有在好好听她说话,可屋子里也只有她们两个人,就算再漫不经心,也足够将这番话听清楚,她实在有些抓不准这个阮愉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来之前静妍姐姐就说,这位阮小姐刁钻得很,并不那么好说话。她起先还想,阮愉看着只是冷淡一些,但因长得漂亮,面相看上去并没有那么难相处,这会儿一下子安静下来,她才慢慢参悟到了静妍姐姐所谓的不好说话。

“阮姐姐?”纪如烟一贯害怕冷场的人,有她在的地方,总是叽叽喳喳热热闹闹的,乍一安静,反倒令她心慌。

阮愉不紧不慢地去看她。纪如烟长得很是好看,脸上满是胶原蛋白,皮肤吹弹可破,之前在傅九的屋内听到他们在外面的对话,她也能想象出纪如烟对祝伊城的死心塌地。也是,像祝伊城这样的人,单看皮相就已经百里挑一,有哪个女人会不爱呢?

“纪小姐,你表决心应当去祝伊城面前表,跟我说有什么用呢?”

纪如烟面上一顿,像是被问住了,一双眼睛盯着阮愉:“阮姐姐,你……你喜欢伊城哥哥吗?”

“喜欢与否,是我自己的事情,与别人有什么关系?”阮愉抿一口茶,看纪如烟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轻叹一声,“纪小姐,该是你的总是你的,不该是你的就算强求来也不会长久,你与其没有安全感地跑来我这里试探,为何不直接去问祝伊城呢?况且,我相信你自己也能感觉到,祝伊城对你是否有男女之间的感情,到我这里来只是浪费时间,我并不能帮上你什么。”

阮愉自认说得诚恳,可听在纪如烟耳里又是另一番意思。

“阮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缠着伊城哥哥?”

阮愉扶额:“纪小姐,我说过了,不用在意我的感受,我只是一个过客,迟早都要离开的,祝伊城心里究竟喜欢谁,想跟谁在一起,那都是他自己的事情,不管是你还是我,都无法干预。”

纪如烟的脸色慢慢变得不那么好看了,陆静妍说得果然没错,阮愉的确不是那么好说话。她见阮愉似乎一副不那么愿意和她讲话的神态,知道自己此次来实属失礼,若是被祝伊城知道了,也不知他会有什么想法,心里想着告辞,可眼睛却定定地看着阮愉,没有半分要离开的意思。

阮愉瞧出了她的踌躇,轻叹一声,把杯子往边上一推:“纪小姐,还有什么问题,但问无妨。”

纪如烟思考了好一会儿,在脑海里盘旋的问题翻来覆去得无法休止,她欲言又止,最后迫于那股强大的想知晓的意愿,终是问出口:“阮姐姐,那……伊城哥哥呢?他喜欢你吗?”

阮愉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怔,想起他们之间淡而不深的那几个吻,他们之间的感情有点像清汤寡水,不浓稠也不刻意,少有的那些亲密里也只有互相想要的依靠,从来无关情欲。祝伊城是正人君子,而她在情感上亦不做任何强迫。

“纪小姐,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你,我不是他,不知道他的感情在哪里。”阮愉如实作答。纪如烟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答案,但阮愉能给的也只有这么多。

空气仿佛凝结了,猝然之间,傅九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人未到,声先至:“阮愉,小少爷安排的大戏要上演了,快跟我一起去看看。”

傅九话音刚落,看到屋内除了阮愉还有另一个人时,脚步在门口猛地一顿。他目光古怪地从纪如烟脸上移到阮愉脸上,接着表情慢慢变得扭曲又好笑,指着阮愉佯装义愤填膺:“你……你欺负小姑娘。”

阮愉毫不掩饰地冷笑:“得亏我没有需要找你处理的案件,否则在法官还没有判定之前,我会先被你冤死。”

“那人家纪小姐怎么一副想哭又强忍住的表情?这屋子里又没有第三个人,除了你还能有谁?”傅九接着又看向纪如烟,“纪小姐,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吗?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乐于助人。”

阮愉低头忍不住翻了白眼,起身揪住傅九的衣摆,对纪如烟说道:“纪小姐你也看到了,我现在不太方便,我该说的能说的都已经说了,你请回吧。”

纪如烟尴尬地向他们告辞,还没走远时,隐隐约约听到身后傅九埋怨阮愉:“你对一个小姑娘就不能和颜悦色些……”

阮愉目光尾随着纪如烟,待纪如烟彻底没了影,才不耐烦地瞪了傅九一眼:“还不快带路?”

傅九被她轻吼了一声,才记起自己是来办正事的,二话不说带阮愉出了别院。

途中傅九没话找话,纪如烟为何会来找阮愉,阮愉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并不清楚,她好半晌没听傅九有什么动静,回头正要去看个究竟,便对上傅九一双深沉又古怪的眼睛。

“阮愉,你最近就没听到什么闲言碎语?”

阮愉挑了挑眉:“比如?”

“大家都在传,祝小少爷钟情于你。”

“他还钟情陆静妍,钟情纪如烟。”

傅九摇头:“不,大家都传,祝小少爷这回看着像是认真的。”

阮愉觉得好笑:“他什么时候看着像是假的?”

傅九张了张嘴,见这姑娘似乎懒得同他掰扯,自觉没趣地一耸肩。

阮愉被带到那座小宅时才明白傅九嘴里的大戏是怎么回事,初次跟祝伊城而来的时候她便觉得这里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定不是用来专门关押人的地方,可以看得出主人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十分认真。她沿着青石铺就的小路,跟着傅九走到那间关押明唐的小屋门口,还未进屋,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便扑鼻而来。阮愉的脚步下意识地一顿,忽然意识到里面可能发生的事情,停下来再也不肯进去了。

傅九在里面看了一眼,出来的时候眼神复杂地扫了一眼阮愉。阿忠紧跟其后,扛着不知是生是死的明唐,也不管明唐双脚被厚重的铰链所缠,粗鲁地把明唐拖到了旁边干净的屋里,随手一推,粗重的链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明唐被丢在地上,看样子不省人事。

等阮愉的视线再转回来的时候,看到了祝伊城在自己面前负手而立,他微微蹙着眉,似乎想问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小少爷,我带阮愉来的,你不介意吧?”傅九的话适时地传来。

阮愉这时才明白是傅九自作主张带她来这里,事先并没有征得祝伊城的同意,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去外面等着。”

她刚要转身,手腕就被祝伊城捏住,他的大手慢慢往下,握住她的手,收拢,语气平和:“没有不方便。”

他牵着她走进那间屋子,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屋内还有另一个人。她对上曾叔的眼睛时吃了一惊,心跳骤然加快了几分,祝伊城似察觉到了,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仿佛安抚。

曾叔镇定地望着祝伊城,视线始终没有看过明唐:“小少爷这是何意?”

祝伊城轻笑:“曾叔不认识这个人吗?”

曾叔闻言,假意低头去看,看了半晌,煞有介事地摇头:“小少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并不认识此人。”

祝伊城神色淡淡,反倒轻笑:“是吗?那明唐身上怎会有我大姐别院内小屋的钥匙?又怎么会出现在位于明霞路的那栋洋房里?曾叔你曾说的亲戚,难道不是他?”

“小少爷,我真的不认识他,我在别院这么多年,大小姐最是知道我的为人,我怎么会和这种人有所往来?想必是有什么人暗中造谣,才让小少爷产生了这样的误会吧?”曾叔有意无意地瞥向阮愉,那意思分外明显,阮愉在祝伊城耳边造谣。

阮愉撇过头,懒得理他。

祝伊城忽地扶了一下阮愉的肩,拉她在身后的软椅坐下,气定神闲地摆弄衬衫袖间的袖扣,本是微小的一个动作而已,他就连脸上的表情都是温润如玉的。阮愉曾经在祝公馆和那些待久了的下人打听过,他们说小少爷啊,虽然脾气大了些,可从不无缘无故发脾气,总是笑呵呵没心没肺的样子,因为生了一张很是俊俏的脸,所以格外讨女孩子的欢心。

可阮愉眼里的这个祝伊城,却从未有什么少爷脾气,别人说他是典型的纨绔子弟,在她面前,他却沉稳内敛,从未逾越。她歪着头,不禁把视线停在了他脸上,那双漆黑如墨的眼里像湖面一般平静,却已经危险地眯了起来。

“曾叔,你背地里做的那些小动作我从不戳破,并不是我真的没有看见,只是我觉得还不到时候,你让阮愉吃的那些苦头我都看在眼里,你杀人嫁祸给我的事情我也一清二楚,这些我统统暂时搁着不同你算,倒是你,究竟把我父亲藏去了哪里?”

此话一出,连在一旁看好戏的傅九都惊了一惊,祝伊城虽然没把他当外人看,但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祝伊城也没把他当自己人看,他看似好像知道祝伊城的很多事情,可那些他知道的事情,也都是祝伊城能让他知道的。

连阮愉都是一脸诧异。

曾叔眼底有一瞬间的阴鸷,转而又恢复平淡,一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小少爷,老爷失踪已经半年多的时间,你心里的焦虑我能理解,大少爷已经派了不少人出去打探老爷的消息,我相信老爷一定会平安无事尽快回来的。倒是小少爷你,是否需要找个医生瞧一瞧?我听说人如果思虑过度的话,很容易会产生幻觉。”曾叔平稳地开口,这话阮愉听着都觉得扎耳,更何况是祝伊城。

但祝伊城涵养好,根本不和他计较,遂笑眯眯的一脸莫测:“曾叔不肯说实话就算了,我也无意为难,既然曾叔说不认识明唐,那我把明唐怎么样应该也不关你的事了。”转而吩咐阿忠,“把这个人带去巡捕房,同巡捕房的人讲一声,他深夜潜入我大姐别院偷盗,还绑架关押阮小姐,该怎么处置都可以,就说是本少爷说的,若不让他受到重罚,难解本少爷心头之恨。”

“是。”

“委屈曾叔了。”祝伊城脸上竟然真的露出了某种歉意,阮愉不禁佩服祝伊城的演技。

曾叔镇定自若:“小少爷思父心切是应该的,我一点都不委屈。”

屋子里瞬间又恢复了安静,曾叔出去的时候,阮愉发现他脚下有些虚,差点被门口的门槛绊倒,想必已经忧心忡忡。

“你真的就这么放曾叔走了?万一他有同伙怎么办?”阮愉禁不住焦虑地问祝伊城,发现他们的手仍然紧紧交握。

祝伊城却浑然未觉,方才的戾气在一刹那间收拢,还能开玩笑:“那不是更好?正好让本少爷一网打尽了。”

他难得用这样吊儿郎当的口吻和阮愉说话,阮愉虽然有些不适应,但又觉得,这样的祝伊城反而让她觉得放松一些。

后来阮愉才知道,曾叔之所以会来这里,竟然是主动上门。这座小宅是祝伊城母亲留给他的,但知道这里的人甚少,在祝公馆的也不超过五个,更遑论是常年在别院做事的曾叔了,能找到这里,只能说明曾叔的帮手就在祝公馆。他没有了明唐的下落后一定十分焦急,才找来这里暴露了自己。

阮愉忽地心里一跳,看向正同傅九商量计策的祝伊城——好一招请君入瓮。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明唐没有重要到让曾叔以身涉险呢?那岂不是都白费心血了?”等傅九走后,阮愉仍旧有些忧心。

“能够让曾叔每日冒险相见的人,你认为他会是一个不重要的人?”祝伊城反问。

阮愉无语凝噎,又想起刚才被阿忠拖走的明唐,刚想问他的去处,没想到仿佛被看透般,还未等她开口,他已先作答:“这么好的一个人质在手里,我怎么能便宜了巡捕房?”

“万一巡捕房来要人怎么办?”

“要人?凭什么?只凭曾叔的一面之词吗?”祝伊城虽语气温和,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森寒。

阮愉心想祝伊城既然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必然已经有了周全的计划,再看傅九走的时候也是一脸轻松,便知一切都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变数。

车子正好路过上次那家起火的糕点店,此时店面已经差不多恢复了原样,重新刷了墙,除了几片被火烧得焦黑的地方之外,完全看不出来这里曾经发生过重大火灾。祝伊城注意到阮愉的视线,眉心一动,吩咐阿忠将车停到路边。

阮愉不明就里地看向他,他下车迈向糕点铺,不多时手里便多了好几袋子各式各样的糕点。阮愉粗粗看了看,他大约是每样都买了一些,出手阔绰。可她却没有胃口,同他说了声谢谢,收下牛皮袋子。

到了晚间,祝伊城从祝公馆回来,见阮愉屋子的门仍敞着,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那几袋糕点,看样子并没有动过。他敲了敲门,阮愉正伏在案几边写写画画,头也不抬地说了声请进,直到祝伊城的气息逼近,她才茫然抬头,他已俯身看她纸上画的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图。两人离得很近,他温热的气息几乎就喷在她的脸上,阮愉蓦地屏住呼吸,视线从他的额头慢慢下滑,瞥过他英挺的鼻梁,再到线条分明的下颌,最后回到他的两瓣薄唇,她不知怎的,心跳隐隐有些加速,视线停留在他的唇间竟然无法移开。

她想吻他……

脑袋里是这么想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唇已经凑上去轻轻碰了下他的。

祝伊城早就注意到那道炽热的目光,他们离得太近,阮愉身上那股香味沁入鼻尖,他好不容易忍下想拥她的冲动,忽地,这个女人竟在他唇间轻轻一点,完了还理直气壮地说:“嗯,没有喝酒。”

“阮愉,你是太低估了自己的魅力,还是太高估了我的自制力?”祝伊城的声音有些喑哑,也有几分诱惑。

说罢,他低头吻住她,惩罚似的重重一吻。唇齿纠缠之间,阮愉下意识地攀住祝伊城的肩膀,圈住他的脖子,给予回应,还调皮地伸出舌头在他唇间逗弄。祝伊城攻城略地,大掌撑着她的脑袋将她压向自己,完全占据了主导。阮愉觉得身体异常地热,整个人晕乎乎得几乎瘫软在他怀里,他托着她,不一会儿两人皆气喘吁吁。祝伊城离开她的唇,恋恋不舍地滑至她额间轻轻一吻,而后将她打横抱起,自己则占了她原先坐着的位置,把阮愉置于自己腿上,低头抵着她的额头。阮愉脸上的红潮还未褪去,他的眼中亦是一片墨黑的深意。

“刚才在祝公馆用晚餐的时候纪如烟也在。”

阮愉听到纪如烟这个名字,心里微微难受了一下,但很快就把这难受压了下去,轻轻应了一声。

“如烟说,你同她讲,你只是一个过客,迟早都要离开的。”祝伊城声音低哑地说着,一手撑着她的肩膀带到自己胸前。

阮愉凉凉一笑,去看他的眼睛:“难道我说错了吗?祝伊城,我从哪里来,你不是比谁都清楚吗?”

祝伊城的手明显一颤,喉结滚动,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说,可看着阮愉,又觉得那些话再多余不过。是啊,他比谁都清楚阮愉的来历,也比谁都明白他不该招惹她的感情,然而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阮愉伏在他的肩头,能听到他的心脏跳动声,突然之间让她觉得十分安心,她只要微微一抬头就能看到这个男人的脸,不管是别人眼里的祝家小少爷,还是深藏不露暗中部署的祝伊城,他都是她认识的那个温润如玉、谦谦有礼的男人。

“阮愉,等处理完这里的事情,我跟你一起回去。”长久的沉默之后,祝伊城忽地低头,温热的气息洒在阮愉的额间。阮愉趴在他胸膛合着眼像是睡着了,祝伊城想等待她的回应,可她的睫毛轻颤,没有睁开眼来。

祝伊城轻轻叹了口气,把她抱到床上,拉来被子盖上,自己则睡到她身边,抱着她闭上了眼。

漫漫长夜,只是床上的两人却各怀心事,无法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