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愉就这样白白地在陈老大这处蹭了一杯咖啡喝。
“天香馆的案子还没破,陆家的案子也没什么头绪,阮小姐,你看我这头发,几天不见是不是白了许多?”陈老大指指自己的头顶。
阮愉仔细看了半晌,真诚地回答:“没有啊。”
陈老大有些哑然,可这种时候又不能和阮愉较真,巴巴地笑道:“阮小姐,你跟祝小少爷关系好,祝小少爷最近有透过什么风声给你吗?”
“这可就奇怪了,祝伊城一个不问外事的公子哥,你打听消息怎么打听到他这儿来了?”
“阮小姐,你就不要和我开玩笑了,谁不知道小少爷最近忙着陆家那桩命案啊?你说这也奇怪,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命案也不见他这般关心吧,这旧情人家里的事当真不一样……”陈老大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一掌自己的嘴,讨好似的对阮愉笑,“阮小姐,我这人说话不经大脑,你大人有大量,别和我计较。”
如果阮愉没记错的话,她初见陈老大时这厮的气焰可是嚣张得很,怎么不过一阵,态度竟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转?
难道……在阮愉不知道的时候,祝伊城做了什么?
她身体微微往前一倾,朝陈老大勾了勾手指,陈老大立刻朝她一倾,听到她问:“你说祝伊城现在在陆家?”
“可不是?我亲眼看着他进去的,陆小姐就在陆家门口候着他呢。”
“陆静妍明明已经嫁人,为什么你们从不唤她一声袁夫人,而是陆小姐?”
陈老大一愣,但仍旧照实说:“阮小姐可能还不知道个中缘由,陆家的这位过世的姑爷袁明光是入赘到陆家的,当初陆小姐不知道什么原因执意下嫁,陆家老两口怕女儿嫁过去受什么委屈,再加之袁明光是个穷酸小子没钱没背景的,陆老爷提出除非袁明光入赘,否则绝不同意这门婚事。两人虽然结了婚,可是这位姑爷在陆家其实没什么地位,夫妻俩的感情也看不出来有多和睦,所以,大家也都依照以前那样喊了。”
原来如此。
陈老大的部下忽然从外头进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什么。陈老大蓦地看向阮愉,问:“陆家的案子有眉目了,阮小姐要不要去看看?”
“你的案子,你人在这里,那边却有眉目了?”阮愉话里透出微微讥讽。
“阮小姐有所不知,我这是守株待兔。”
“你这是黔驴技穷。”
与上次来陆家时相比,少了喧闹,多了静谧,陆家大宅隐于市井,在一片闹市中显得遗世独立,阮愉猜想陆老爷一定是个十分有文化的知识分子,才让整座宅子都透着一股文人气息。她跟在陈老大身后,免了下人的通报,想来自命案发生后陈老大常常出入这里,对这里的结构十分熟悉,三绕两绕就带阮愉进了其中一个房间。
房间是空的,里面没有人,但隔音差得出奇,隔壁房间的哭哭啼啼竟然能清晰地传到这个房间内,她刚要问陈老大作何,陈老大忙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摇了摇头,轻声轻脚地关上了门。
正犹豫之间,祝伊城的声音赫然从墙的那一边传来。
“王妈,我原本也懒得管这件事情,但静妍找到我,听她说了来龙去脉,我则不得无动于衷。这陆家和我祝家一向走得近,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应当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乱嚼舌根的人,以前祝家也有个下人在背地里胡说八道,最后的下场你也看到了。你们家死了个姑爷我表示十分同情,但因此将脏水泼到我头上说我和你家小姐私通,我是万万不能忍的。”
阮愉的皮肤忽地有些冰冷,鸡皮疙瘩不知怎的起了一身,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陈老大只是带她来看这一场审判罢了,审判长无疑就是祝伊城,就算看不到他的脸,但听着他如此陌生冷酷的声音,她也不难想象此刻那张俊朗的脸该是怎样凛冽决然。
有那么一刻,阮愉突然间觉得,她好像真的不够了解这个男人。
那个被祝伊城叫作王妈的女人边哭边喊冤,就差没有抱着祝伊城的大腿求饶了,连声音都在哆嗦:“祝少爷,您误会了,我在陆家这么多年,老爷夫人小姐都待我很好,我怎么会去嚼这种舌根?我……我报恩还来不及!这件事它就是个误会,我也是听外面有人说,才……才一时糊涂。”
祝伊城坐在那里,居高临下,明明身上透着一股书生般的温润,偏偏让人看了心生惧意,他不说话就已经足够让人提心吊胆。都说祝伊城虽然不拘小节很好说话,可狠起来,一点也不输他那位出了名的毒辣的大哥,王妈跪在地上,胆战心惊,生怕这小少爷一不高兴惹来麻烦。
“一时糊涂?你煞有介事地同外人讲我和你家小姐藕断丝连,因嫉妒你家姑爷能够名正言顺地得到你家小姐,所以对你家姑爷起了杀意,好借机跟你家小姐双宿双飞,这也是一时糊涂?看天香馆的案子还未了结想把屎盆子再往本少爷头上扣?王妈,若说你背后没人指使,我却不信。”
“冤……冤枉啊祝少爷,我没说过这样的话啊,是哪个这么污蔑我,我要和他当面对峙。”王妈急得音量不断提高,喊得满脸通红。
“王妈你放心,本少爷不会说无缘无由的话,你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莫不是想为你那儿子开脱?”
祝伊城神情淡淡,毫无证据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言之凿凿。
乍一提到儿子,王妈蓦地一震,像任何一个母亲一般本能地竖起了身上的刺,警觉地重复了一遍:“儿子?”
“王妈,你有多久没见到你儿子了?”
王妈在陆家忙活了一辈子,儿子王朋也是跟着她在陆家长大的,只比陆静妍小了两岁,尽管陆老爷也把他送进了学堂,可他天生就不是块读书的料,去了一段时间就再也不肯去了,每日无所事事,在外面和别人厮混,不学无术。王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儿子大了,她的话也不管用了,有时候一出去就是几天几夜不回来,她都已经习惯了,根本不会去作他想。
她呆呆地望着祝伊城。
祝伊城提醒她:“我问过家里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你家姑爷袁明光死的前一天,他慌慌张张地冲了出去,当时失魂落魄的,王妈你知道他当时为什么会那样匆匆忙忙地逃出去吗?”
祝伊城用了一个逃字,可已经掉进他挖好的坑里的王妈,这个时候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他的用词。
坐在对面的陈老大推来一杯茶水,阮愉端起来,才发现指尖冰凉。
她大概已经知道祝伊城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了,可动机是什么?
那头,王妈仿佛终于意识过来,一声叫吼再度传来。
“祝少爷,您可要明察啊,阿朋他虽然平时游手好闲,可他性子是善良的,他不会干出这种事来。”
“那你说,为什么他要躲着不见人?我派人找遍了整个北平,连一点踪迹都找不到,他又没做亏心事,再加之陆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为什么不回来?是不是因为心里有鬼,回来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王妈哪里会是祝伊城的对手,脸色煞白,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不会的……不会的……”
祝伊城这时终于站起来,陆老爷只给了他一炷香的时间,此时香已经燃到了尽头,他低头看了眼匍匐在前的王妈,深邃的眼底除了漠然之外,再无情绪。
“既然如此,王妈,不如等找到你儿子,咱们当面对峙,省得旁人又说本少爷仗势欺人,不过你儿子难找得很,恐怕要委屈王妈了。”
房门打开又关上,隔壁的房间顷刻间安静下来。
阮愉手里的茶也凉了,她仰头一口喝下,饶有兴致地盯着陈老大瞧。
陈老大被她瞧得浑身不自在,呵呵地讪笑:“这案子本是我负责的,不过陆小姐说家丑不可外扬,希望我处事尽量低调,本来也没祝少爷什么事,但祝少爷可能念着和陆小姐过往的交情吧,同意帮陆小姐查出真相。阮小姐,你还别说,没想到祝少爷这么有洞察力。”
阮愉一歪头,眯着眼问:“这案件估计没两天就要破了,陈老大,你高兴吗?”
陈老大连连点头:“当然高兴。”
“我要是你,可高兴不起来,这案子让别人破了,不是显示自己的无能吗?”阮愉摇着头,啧啧着一脸可惜。
“……”
阮愉等了一会儿,确定祝伊城已经先行离开后才出去,在转角的尽头不小心碰到了陆静妍。陆静妍身上的一身素衣已经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做工精细的月牙色旗袍,外套一件长衣,明艳动人,她见到阮愉时脚步猛地一顿,同阮愉微笑颔首。
阮愉双手抄在外衣口袋里,笑嘻嘻地祝贺:“找到凶手,你丈夫就可以入土为安了,这些天苦了陆小姐。”
陆静妍微微垂眸:“是啊,要不是伊城念着旧情帮我,单凭巡捕房那些混吃等死的,这案子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
“祝先生和陆小姐相交多年,关系岂是寻常人能比的,祝先生帮陆小姐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话虽如此,可旁人看了也不知会作何想。”陆静妍佯装苦恼地瞧着阮愉,“阮小姐,你不会觉得我和伊城有什么其他说不得的关系吧?”
“怎么会?祝先生不是那样的人。”阮愉耸了耸肩,“我看陆小姐应该也累了,不如早些休息,我就先走了。”
陆静妍闻言立时让出一条道来:“今日家里有些乱,我就不留阮小姐做客了,改天等我家里的事情处理干净,再请阮小姐来家里玩。”
阮愉微笑点头,从她身边走出几步时,忽地回头道:“陆小姐,你怎么看到我在你家里一点也不惊讶呢?”
陆静妍脸色微白,还来不及开口,阮愉已经转过身去,自顾自地走了。
一天后,陆家忽然传出王妈得了重病,卧病不起的消息,就连祝天媛也在感慨,这陆家不知最近倒了什么霉,事情接二连三地来。阮愉旁敲侧击之下才得知,王妈在陆家已经有十多个年头,深得陆家二老的信任,虽然是个下人,可陆家二老待她跟家人一样,还抚养她儿子长大,谁料世事如此莫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阮愉却在心里腹诽:明明是你那亲爱的弟弟从中搞的鬼。
自从那日在陆家的侧房听到祝伊城审王妈,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四小时,阮愉愣是没见着祝伊城一眼,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晚在他房里醉酒之后,她似乎便察觉到他在避她,直觉告诉她,祝伊城在筹谋着什么。
傍晚,夕阳西下,别院的草木在火烧云下美得惊心动魄,阮愉坐在回廊上荡着双腿晃啊晃,随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点了一根,指间的烟草味叫她安心,她眯着眼不知看向何方,远处是阿忠小跑而来的身影。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精致的盒子,献宝似的往她跟前一递。
“阮小姐,这是我家少爷特意重金买下,叫我来送给你的。”阿忠眼里有热切的期盼,在他看来,阮愉见到祝伊城精心挑选的礼物就算不是欣喜若狂,也该是热烈兴奋的,可阮愉却只淡淡瞟过他手里那个方方正正一看便知是首饰的锦绣盒子,只觉索然无味。
阿忠的手伸在那里,收也不是,又弱弱地喊了一声:“阮小姐?”
阮愉这才吐出一口烟,看向阿忠,问的却是:“你家少爷人呢?”
“少爷说这几日公事在身,抽不开身,如果阮小姐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同我说。”
阮愉没有说话,从阿忠手里接过盒子,阿忠这才如释重负地收回了手,心里还在想着若是阮小姐不收,他该怎么回去向少爷交差,谁知这位阮小姐打开只瞧了一眼就还给了他。
“我不喜欢和人家一样的东西。”阮愉神情恹恹,起身弹了弹身上的衣服准备回房。阿忠呆愣愣的还想再说什么,可愣是什么话都没说出口,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她关上了房门。
直到夜色彻底降临,阿忠才愁眉苦脸地回到画室,陆静妍不知何时已经到访,正说着那天之后王妈的一举一动,正巧阿忠的动静惊扰到了两人,视线同时向阿忠射去,他想收起手里的盒子已经来不及了,只得硬着头皮走近祝伊城。
祝伊城一眼就看明白了,好似早料到了似的,只说:“先替我收着吧。”
阿忠“哦”了一声,但迟迟不见他离开,似有话要说。
“阮小姐是否让你带了话来?”
阿忠挠了挠脑袋,视线扫过陆静妍后又重新回到祝伊城身上:“少爷,我不知道说是不说。”
“但说无妨。”
只见阿忠吞了吞口水,半天才憋出一句:“阮小姐说,她不喜欢和别人一样的东西。”
一刹那,好像风也停了,灯光也停止了晃动,狭小的空间里安静地响着阿忠略微急促的声息,然而祝伊城听了这句话脸上并无半点波澜,过了一会儿才对阿忠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
分明是自制隐忍的,可陆静妍明明在他眼里看到一丝犹疑,再想去看个清楚,他的眼底已然一片清明,迷雾似的深不见底。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手腕,无奈轻笑:“大约是我让她误会了,需不需要我去同她说说?”
“她不是那样的人。”祝伊城拿起画笔,继续在画布上作业。
陆静妍看了他半晌,恍惚间回想起从前在巴黎的时候,那时他也喜欢在深夜作画,痴迷于色彩在画布之间穿梭,她也像现在这样静静地坐在他身边,虽然两人都无言沉默,但总觉得灵魂是相交的。她那时候哪会知道,这样的认为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伊城,阮小姐是不一样的对吗?”
乍闻陆静妍口中说出阮愉,祝伊城作画的手猛地一顿,扭头去看陆静妍,眼里却分明多了几分浓重的警告意味:“静妍,你我深交多年我才同意帮你这一次,若你还想奢求其他,我怕是给不了。”
陆静妍起先是惊讶于他的直白,但接着心里就密密地开始疼起来,他这句话里的意思太过明显,显然是在提醒她,他们只是普通朋友而已,而普通朋友最忌讳的便是越界。
她自知祝伊城的脾性,自嘲笑道:“阮小姐不是一般人,不必担心我会打她的主意。”
“你最好是一点都不曾有过这种念头。”
祝伊城话毕,已然没了兴致,于是放下画笔下了逐客令。
待他回到别院,发现阮愉的房间是黑着的,猜想她已经睡下了,谁料却瞧见阮愉从外堂走来,双臂抱胸紧紧拢着风衣,深更夜凉,她走近他时他才看清,她眼里仿佛蒙着层水汽似的。
“阮小姐这是刚从外面回来?”
阮愉好像缺乏搭理他的兴致,路过他身边时应了一声,推门就进了房间,徒留祝伊城立在门外,看着房内的灯火亮起。
他一只手还藏在西装口袋里,摩挲着锦盒外面细致的绣纹,垂着眼睑,面色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