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琴挑

其实,林雯也是同样的想法,只是她说得更委婉些。

两个好姐妹坐在酒吧里,林雯要了一杯长岛冰酒,给苏玳玳点了一杯蜂蜜柚子茶。

“你自己都还像个小孩,怎么再养一个?”林雯担忧地看着苏玳玳,“做单亲妈妈很难的,而且对孩子也不公平。且不说以后嫁不嫁人的事,就说当下你的工作吧?你看起来柔软,其实对事业是有那么一点野心的,而且你刚升职,难道就要退下来吗?各种利弊,你总得考虑清楚。养育一个孩子,作为一个妈妈是要有成熟稳定的心智的,要经得住风浪,并非那么容易的事情!”

苏玳玳想了许久,开口:“那是一条生命,我怎么忍心扼杀掉?”

“那你准备怎么办?”林雯的担忧更深重了。

像是狠下了决心,苏玳玳咬一咬牙,道:“我不怕!我要这个孩子!”

林雯一声哼笑,将满满的一杯冰酒喝了个干净,再出口,语气就不怎么好了:“不要跟我说,你还忘不了宋子衍!”

见苏玳玳不作声,林雯真是怒了:“真是一点出息都没有!”

苏玳玳咬着嘴唇,是,她被林雯说中了,可这又能怎么办?她爱宋子衍,一直爱着,在这场长达六年的感情里,她始终是付出最多的那一个,一直忘不掉他,还爱着他,这能怎么办?

“我不能那么自私、那么残忍!在这场失败的婚姻里,虽是宋子衍犯了错,可是我也有错,是我太幼稚,太不懂得体贴了。但有了这个孩子后,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任性、那样幼稚了。”

这个小表妹,一向是外柔内刚的,与林秀是一样的性情。林雯摇了摇头,道:“那你的工作呢?”

“瞒着吧!我个子娇小,又瘦,不到七个月,也看不出什么来的。等不能再瞒了,就听天由命吧!希望我的工作能再出色些,让他们觉得,我还有深度利用的价值!”

苏玳玳又做噩梦了。

她梦见了宋子衍对她说离婚的那一天……

“我们离婚吧!”宋子衍平淡地开了口,语气平静、从容,好像他只是在说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她正专心地“哧溜哧溜”地吃着面,并没有听清他说的话。她眼睛亮晶晶的,笑嘻嘻地问他:“啊?你说什么?”

她心满意足的样子,不知为何,竟让他觉得那些话无从出口。

甜甜的笑靥、红彤彤的脸蛋,她无疑是可爱甜美的,可他也没有办法了,只能硬起心肠来,重复一遍:“我们离婚吧!”

她没心没肺地大笑,丢下面碗,跑到他身边捶了他一下:“哈哈!你又搞什么幺蛾子?”

“我不是开玩笑!”宋子衍一把拨开了她的手。

看着他眼中流露出的厌恶,她一下子就蒙了,嘴里念叨着:“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他有些痛苦地看了她一眼,答:“是不好笑。”他故意说出那段最最恶毒的话,“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如此平庸,还成天穿着印满了卡通公仔的睡衣在家里晃荡,毫无风情可言,每天不是吃就是笑,真的是让我烦透了!”

看到她惊呆的表情,他只能装作无情的样子。他已经做错了,回不了头了,他没有选择。

他的脑海里,有一把酒红色的长发拂过,如一波一波的浪,纠缠着他的心……他不经意地笑起来,眼神飘出老远……

他的这一变化,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她即使再没心没肺,可是并不傻,问:“她是谁?”

“什么?”

“那女人是谁?”她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哭喊,没有抓狂,没有口出恶言,这样安静的她倒是让他慌了神,这不是他熟知的玳玳。他原以为,她会扑到他怀里哭泣,求他回心转意的。

她也是不明白,自己与子衍一直是很要好的,每天虽是小吵小闹的,可这小花腔耍得也是十分有滋味。俩人还一直憧憬着,再拼搏几年,就可以在上海这个繁华的天地里买下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了。可为何,他说变就变了呢?

“她是谁无关紧要。”宋子衍仍是淡淡的语气。

“那就是说,是我的错、我的问题了?”她终于怒了,连声音也变得尖锐。明明是他变心了,明明是他错了,他却仍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椅子被不轻不重地推开,宋子衍站了起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淡淡地道:“你觉得这里像个家吗?”手臂被扯得痛了,可她甩不开他。

她急了,嚷了起来:“放开我!”她就像一只被逼急了的红眼睛小白兔,踢他、咬他,“这怎么就不像家了,这怎么就不像了?”

她环顾四周,这是套一室一厅、只有五十八平方米的小家。

房子是租的,楼龄也有二十年了。可是,这个家是她亲自布置的。她挑选的墙漆,淡粉红色,温馨暖和。她还在墙上挂了几个镜框当装饰,镜框里面是画,虽不是名画,可也搭配得不赖。家具虽少,可沙发、床铺、衣柜,该有的也不缺,这些都是俩人跑了许多条街淘到的。

她和宋子衍大学一毕业就结了婚,自然是裸婚,无房也无车,可她满心光明。

宋子衍很聪明,也有才干;而她是做销售的,颇得上司器重,工资不低,且也稳定。俩人在结婚时就计划好了,等赚够了钱,就买下这套五十八平方米的小房子。因此,她十分节俭。

她买了最便宜的姜花来装点客厅,两块钱一大把,既好看,又有情致。在花鸟市场里闲逛的时候,又发现了一盆奄奄一息的玳玳花,便宜极了,她想也没想,就买下了它,还说:“我是个贤妻良母,一定能养活它。”

宋子衍听了只是宠溺地摇头一笑。

那盆玳玳花被她养得很好,就放在窗台上,白色的花,素美轻柔,并无半点俗艳。旁边还有一盆花,是茉莉,也是她用爱心和坚韧去浇灌而养活的。她常说,用心去经营花草,经营小家。那时的她是幸福的,唇畔是深深的酒窝,甜甜的笑。她还会用茉莉花来制茶,做成茉莉花茶,那他们家就连茶钱也省了。

如今想来,难道自己做得还不够好吗?她不禁迷惑了。

她的手被松开了,宋子衍也陷入了沉思里。他知道,玳玳是聪明的。她不问他与那女人发展到了何种地步,有没有发生关系,只是用这种温柔的方式来挽回他的心,可一切已经太迟了。

“你太小孩子气了,这让我……”宋子衍顿了顿,叹道,“让我很累。”

她哽咽着,像只受伤了的小兽:“我不懂……”连话也说不下去了。

“你……”他有了些怒气,“你就是这样,什么也不懂!”再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你太单纯了,而这个社会是复杂的,我每一天都像走在钢丝上,谨慎又谨慎。稍有差错,就会被人挤掉,被人踩压。我的压力很大,我很累……而你每天缠着我,没完没了地说话、大笑,可你说的那些事一点也不好笑!”

“我只想逗你开心……”她的声音更弱了。

“你根本就不明白!”宋子衍越来越不耐烦,“我的苦处没法向你说,说了你也不懂!你明不明白!”看着她伸出手,他厌烦地推开,“我真是蠢,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根本就不明白!不准哭!”他推了推她,“不是抱一下我,就能分担了我的压力的!我是厌极了像个傻瓜一样拥抱!我根本不想买房,不想!这下你满意了吧!”

她再也忍不住,任泪水扑簌簌地掉了下来:“我以为你会想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然后生一窝的孩子。我们不是一早就计划好了吗?”

“我是想要一个家,一个能给我温暖的家!而不是一套房子,一套住着个整天只会喋喋不休的、烦透了的女主人的房子!”

“对不起,我从来不知道你的想法。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够好了。我不晓得自己是那么幼稚可笑,不仅帮不到你,还让你难受。我以后会改的!真的!”她只想抓紧他,抱着他,永不分开。

可是,他推开了她,甚至还笑了笑:“看!我最烦像傻子一样抱在一起了。你不了解我。”

“我可以从现在开始去了解你呀!”她犹不放弃。俩人的婚姻,俩人曾有过的甜蜜生活,美好的回忆,这些她都不要放弃。

宋子衍的一番话,让玳玳陷入了沉思。

其实,她并非没有半分错处的。虽说it这一行,一个软件设计项目完成得好,奖金有十多二十万。可如今的社会竞争如此大,宋子衍的压力是很大的,而作为妻子的自己竟然没有察觉。

有一次,宋子衍得了一笔奖金可高兴了,嚷嚷着要带她去趟马尔代夫,还不忘附在她耳边说:“住水屋上可浪漫了,一对人儿占一座水屋,与别的游人隔着,互相之间谁也见不着谁……就连做爱,也能对着大海。”听到此,玳玳的脸红透了,推开了他,不许他再说。而那笔钱,她自然是不许动的,要存起来留作房子的首付。马尔代夫自然去不成,她舍不得去。而宋子衍虽没表露出不高兴,却笑着说了句,“真是个没情趣的小东西。”

如今想来,她与他之间,是早存了嫌隙的。

宋子衍像摸着小狗狗般抚着她柔顺的发,又似沉浸到了回忆里,笑着说:“你知道吗?她是那么完美,我想什么她都能感应到。每当遇到难题,她就会温柔地替我分析,抚慰我,帮我走出困境。一切的困难,皆不成困难,她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她的妩媚、她的风情,只要瞧上一眼,就再也忘不掉了。”他闭上眼睛,可脑海里除了玳玳,再也没有别的人了。他说了谎,他爱的只是玳玳,可是,他已经错过了。

“我会改,我会努力!”玳玳完全慌了神,到了这一步,她已经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她的唇,被他轻轻捂住。他说:“你太天真了,这样的风情你学不来,也不适合你。而且……”

“而且什么?”玳玳清亮的眸暗了下去。

“已经来不及了,”他叹了口气,“她有了我的孩子。”

就这样,他搬离了他俩曾经的家,投到了另一个女人的怀抱里,永远不会回来了。

抬起头,看着房顶,玳玳努力不让泪滑下。而那盏经玳玳千挑万选才选出来的大贝壳吊灯闪着暖暖的黄光,笼着她,似要给她温暖。她笑了笑:“你如此好看,可他第一次看见你时,就说我挑选得太童话了,那时的他分明就是嫌我幼稚了。”

“可他连改的机会都不给我,就这样走了……”玳玳始终还是落泪了。即使她万般不好,他也可以说出来呀,她可以改啊,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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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总有醒来的一天。

玳玳的梦醒了。不过是半夜时分。

莫名地,她又想起了那笔钱,那笔宋子衍做项目得的钱,本计划带她去马尔代夫,给她一个甜蜜之旅。结果,甜蜜没得到,俩人却为此吵了架。而那笔钱,即使是离婚了,宋子衍也是不要的,他说,这是她应得的。就如同,她应该承受今天这个苦果一般,是她应得的。

心里存了事,她是怎么也无法睡着了。

早上,苏玳玳起得很早,她在宋子衍公司楼下的中心广场等着。她的内心很彷徨。她有想过,这个孩子,就是她一个人的事,与他再无关系。可又觉得,这对孩子不公平。

是林雯怂恿她过来的。林雯那样风风火火、作风洋派的人,最后也说:“为了孩子,总得将就。你也不希望,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爸爸吧!那女人有了,又怎样?你如今也有了,怎样都得向他说个清楚明白。而且,你们的感情也是摆在那儿的。”

果然,爱情是刚性的,而婚姻、孩子、家庭是软性的。换了以前,她一定不会相信,林雯会说出这番话来。

林雯长得漂亮,且经济独立,之前也谈过恋爱。她公派新加坡培训时,与公司海外总部的ceo有过一段浪漫甜蜜的恋情。那时俩人好得如胶似漆,连玳玳都觉得,只有他才能绑得住表姐的一颗心。

玳玳看过那个ceo的照片。

在林雯与他的社交网络圈子里,俩人的合照那么多且那么甜蜜。俩人同居了一段日子,那时林雯那么开心。就连玳玳都以为,林雯不会再回国了,肯定就会嫁到新加坡去。可后来,林雯突然就回国了。旁人问起,林雯也只说是培训结束就回来了。

后来,在一次醉酒后,林雯才吐了实情。她说,是她不要他的。他再好,她也不要!她不要一个背叛过自己的男人。

原来,那位年轻俊秀而多金的ceo泡吧时,与一位火辣热妹对上了眼,发生了一夜情。他一时喝多了,放纵了一次。事后,他求过林雯无数次。他找她,她就躲着他。避无可避,终于让他找到了她,他单膝跪下,诉说自己多么后悔、多么爱她,他甚至向她求了婚,可她只说了一个字:不!

那么刚性的林雯,在一个孩子面前,都被打败了,说出了那样一番话。那宋子衍呢?他们之间有那么多年的感情了,看在孩子的分上,他会回心转意吗?

从小区出来的路上,她一直反反复复想的就是这些。她很害怕见到宋子衍,又盼望见到他。那种纠结的心情将她搅拌、挤压得都要碎掉了。她很想哭,可又告诉自己,要坚强。

直至她在康弘科技大楼前站了许久,都没有发现,跟在身后的乔扬。

乔扬不是个多事的人。他知道,靠近她的唯一方法就是慢慢来,给她时间,不让她有一丁点的压力。只是,他出门慢跑时,看见了一脸茫然失措的她,他连向她打招呼,她都没听见。

他担心她出事,才会跟着她。

看见她上了地铁,他只能跟着。她穿得单薄,一条素白的连衣裙,虽已是三月底了,可早晚还是凉的,她却连个外套也不披一件。

等跟着她到了这里,他原以为她是公事,可又觉得不对,便候在一旁,远远地看着她。

这时,苏玳玳却突然躲了起来,躲在了一棵大树后。她人娇小,果真是一躲,被大树一挡,就没了。可她的一双大眼睛紧紧地盯着一个地方,那双眼里有渴望,有哀伤与深深的惶恐。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对青年男女从不远处走来。远远瞧着,倒真是一对璧人,男的俊,女的俏。那女人,很美丽,大波浪的酒红色秀发,被风吹起无限风情,一对丹凤眼更衬得她风流带俏。但那是一个世故的女子,乔扬并不喜欢。而那男人,过于英俊,乔扬见过他一次。正是在苏州初遇玳玳时,见过的那个男人,玳玳的前夫。

乔扬叹息一声,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那对男女并没有发现苏玳玳,但苏玳玳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俩。她看到了,她一直想看的东西。每次,她都会对着镜子,在想象中比对,那个女人一定很美吧!比我美很多吧!

现在终于见到了,她果真长得很美,与英俊的宋子衍走在一起,再匹配不过了。

那女人还没有显怀,估计也就两个多月吧!见他那样小心仔细地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护在她肚子上,那么小心、那么仔细。

何必再自取其辱呢?苏玳玳目送俩人进入办公大楼,直至消失不见,才转身离去。

乔扬没有马上出现,如此狼狈的时刻,她不会愿意被自己瞧见。

可是,在下一个路口,苏玳玳晕倒了!

等苏玳玳再醒来,已是在医院里,不过陪在身旁的已不只是乔扬一个人了,还有林雯与妈妈林秀。

原来,乔扬实在是放心不下,于是从她的手机里,找到了林雯的电话,把前因后果都说了,还说明了玳玳有先兆流产,最好能有亲人在身旁照顾。

林雯不是傻子,自然明白乔扬对玳玳的与众不同,更是第一时间打了电话,并开车到苏州,把林秀接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