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岁月长长

b[1]/b

林雯的大嗓门是出了名的,要不是被她嚷嚷得慌,苏玳玳倒真是不情愿去方阿姨家的。

“你用了‘去’字,而不是‘回’。”苏玳玳看着镜中的自己,浮肿的眼睛,暗沉的脸,哪还有一丁点二十几岁女孩子的活力。

方阿姨家其实就是玳玳爸的家,也是玳玳的家。可苏玳玳一直把自己当外人看,报高中时,读的就是全寄宿的学校,十五岁起就不跟爸爸,也不跟妈妈住了。所以她从没有回家的感觉,因为她无家可回。

坐在地铁上,看着或坐或站的人,走了又来了,苏玳玳忽地陷入了一股莫名的恐慌中。又一个站到了,车速减缓,一张浓墨重彩、青春靓丽的脸映入眼帘,那是一张张贴在地铁通道里的巨幅海报《牡丹亭》。杜丽娘的样子多美啊!

忽地,苏玳玳就想到了那句唱词: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这繁华的大都会,何处不是浓墨重彩,何处不是春光流离?就如这地铁站台,人来人往,热闹里充斥着的却是空虚和浮躁。再美的容颜也敌不过似水流年啊!就如回到了十八九岁时的少女那般,苏玳玳靠着座椅,将腿也放到了座位上,双手抱脚,有些忧伤地看着车窗外。

难得地,今天坐这站地铁的人不多。

长椅很长,又很空。

或许,再没有那么一个人,微笑着朝她走来,然后说:“你不该把脚放到座位上。”明明是责怪,但他的声音是温柔的。

“这里的位置多的是,你不会坐别处啊?非要坐人脚边!”苏玳玳恼了。

他满脸笑意地看着她:“可把脚放这儿是不对的。下一个坐这里的人,会弄脏衣裤的。”

他的执着让苏玳玳哭笑不得。可那一天,她的心情实在是差,因为妈妈不在上海,而爸爸却要送妹妹去学钢琴,无人记得她,也无人记得她的生日。于是,她朝他发了火:“我讨厌你!”

可他坚持要那一个位置,她脚搁着的位置。因为是雨天,她鞋子上的泥水皆蹭到了位置上了。一个大背包轻巧地搁到了她脚边,她很无奈地移开了脚,而他用自己的背包把那个位置给擦干净了。

她脸上又是一红,垂下了眸子。她终于察觉到,自己方才那样做是不对的。

“你刚放学?”他指了指她的书包。

恰恰相反,她是逃课了。高三,任谁都是紧张的吧,偏她是百无聊赖,不知人生何为。她想回苏州,那里有妈妈,妈妈会替她弄一大盘的冬至团吃。冬至那天,便是她的生日,她一向过旧历生日的。

苏玳玳没有理会他。下了雨,天气有些冷,她缩了缩肩膀。

“给你!”他从大背包里取出了一件衣服。见她一动不动的,他便主动替她披上,叹了句,“嗯,好香!”

他的一句话,便让她脸红了。她紧紧地攥着衣服,只怕心跳声被他听见了。

“我叫宋子衍,孔子的子,衍生的衍。可不是‘敷衍你’的衍!”他伸出了手。

她手轻轻地抬起,有些疑虑,刚想缩回去,便被他握住了。

“你好。”他说。

苏玳玳方才注意到他的容貌,倒是挺俊俏的。他有一颗突出的小虎牙,一笑时,眼睛弯弯的,就如一汪弯月,倒映在她的心间。

“苏玳玳。”她淡淡地说。

这一站是从机场开出的,没几个乘客。再看宋子衍的模样,像是个大学生,可怎么会选冬至这一天回学校呢?如果是本地人,更该是回家过的啊!如果是从家里过来学校的,怎么也说不过去吧?这一思考,苏玳玳的眉头蹙得老紧老紧的,就差没把眉蹙成问号了。

宋子衍微微一笑:“不用猜了。我是刚从枫泾回的学校。”

“那还不如在家过了再回来呢!”苏玳玳脱口而出。

宋子衍听了,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

“怎么了?不对吗?在家陪家人过冬至,多好!”苏玳玳摸了摸翘起的小鼻头。

“我没有家人,在哪儿都一样。”宋子衍叹了声。

“不、不好意思啊!”苏玳玳倒是急了。

“没什么,真的。”尽管他的脸上挂着微笑,但眼底的那抹忧伤没有逃过苏玳玳的眼睛。不知为何,她只觉自己满心满脑的,只是想开解他,想怜惜他。而那种说不出的感觉,是心动。

“说说你吧,小姑娘。”宋子衍一笑,眼睛陷得更深了。

这一眼,倒是把苏玳玳的魂儿也给勾走了。她一开口,竟结巴了:“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呀!”

听了她的话,他仔细地瞧着她眼睛,温柔地说道:“你怎么红了眼睛?冬至是合家欢乐的日子,一家人该围在一起吃饭的。”

“我也没有家人。”苏玳玳茫然地看着窗外,眼睛里雾蒙蒙的。

其实,宋子衍从来没有说过他为何爱她,她也就不知道,从第一次遇见,见了她那双雾蒙蒙的眼睛,他便爱上了她。

后来,他俩恋爱了。宋子衍比苏玳玳大两三岁,大二在校生。而苏玳玳正值升学的紧张时刻,可俩人就那样不管不顾地爱上了。

自然地,宋子衍知道了她家的一些情况。她不是没有家人,只是她把自己分离了出来,她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人。而他,在很小的时候,父母在一次交通意外中,双双身亡了。他由舅舅一家领养,舅舅一向很疼他,但舅妈却不喜欢他。

后来,在他上大二那年,连舅舅也去世了,他也就从舅舅家搬了出来。当初他上大学时,舅舅一次性打了四万块到他账户上用作四年的学费,怕他不舍得花钱,舅舅还常塞些零用钱给他。

可大二时,舅舅一走,舅妈便以要办丧事为由,要宋子衍把账户上那三万多还回来。宋子衍是有骨气的人,二话不说,把那三万多全取了出来,但要亲自操办舅舅的丧事。这样一来,他和舅妈的关系彻底地闹僵了。

他第一次遇见苏玳玳,刚好是他操办完舅舅的丧事,赶回学校的那一天。舅舅后事,他请了舅舅生前的亲戚朋友和同事,办了白酒,定了墓穴,定棺下葬,一切皆做得无可挑剔。而那一笔钱是远远不够的,他还把这几年来,打零工与做软件设计赚的五万多块补了进去。这一切,他没多说,因为他觉着,这是应该的,毕竟舅舅抚养了他十多年。

若不是他在学校接的对外设计项目赶着要,他是不舍得坐飞机赶回来的。自此,他等于是没有亲人了,成了真正的孤儿。而他在这个时候遇到苏玳玳,俩人自是同病相怜的。

报站的声音传来,到站了。

车门缓缓打开,仿佛对她发出邀请。对的,这是一场全新的开始,过去就让它留在门后吧!苏玳玳收起了回忆,走下车门。

南京西路到了。

b[2]/b

南京西路是一片繁华商区,高档写字楼遍布,里面的公司大多是世界五百强企业,故而南京西路的房价寸土寸金。

而方阿姨与玳玳爸的家就在南京西路边上。苏国安是个事业型的男人,自然也是赚得到一些钱的。原本在大企业里做高管,拼搏到了今天,也成了股东之一,且自己还另开了一家小小的公司,做起了老板。

当初,苏国安为什么要和林秀离婚,苏玳玳一直不清楚,问妈妈,妈妈不愿说,爸爸自然也从不提及。那时两人还是很顾着苏玳玳的,就连吵架,也没让苏玳玳撞见过一次。后来两人的突然离婚,让苏玳玳很难接受,可当苏玳玳见到方阿姨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

方程程很美,是热情洋溢的美,与林秀不同。

方程程总是烫最时髦的发型,涂最红的口红。她身材高挑丰腴,四季穿裙子,那种独特的妩媚姿态,总是让人过目难忘。

林秀消瘦单薄,发绾起,总是拿一支式样简单的碧玉簪簪住。她从不施粉黛,也不用任何香水,因为她是在茶馆唱评弹的,所以散发出的是茶香。她寡言少语,是开在小城水乡的一抹淡淡景致,是无法融入上海这样的繁华之地的,因而夫妇俩的心越走越远,直到苏国安遇到了方程程,两个人的夫妻之情算是走到了尽头。

后来,苏玳玳跟了苏国安,不久后,方程程有了与苏国安的孩子。苏玳玳终于成了外人。

玳玳的妹妹茉莉长得像方程程,也是那种热情洋溢的美。从小到大,所有的亲朋好友都宠着这个美丽骄傲的小公主,而苏玳玳只是一抹浅淡的影子,无人在意。

因此,苏玳玳从小就将全部的心思放在了学习上。苏玳玳的成绩一向很好,无须人操心,自然地,也无人会替她操心。十五岁那年,她迷上了化学、生物,她的理工科十分不错,一直想往那方面努力。由于她的成绩好,得到了一个游学机会,到德国作为期一年的化工科学习交换生。可这需要一笔钱。当她期期艾艾地向苏国安提出时,苏国安沉默了一下,正要答应,却听方阿姨说,茉莉也报了游学团,到欧洲十国去学习,要五万多块钱。那一刻,苏玳玳笑着说,她不去德国了,原本她也对化工没什么兴趣,她说喜欢文学。于是,苏茉莉骄傲地笑了,扬起了她高傲的头,进房里练她的芭蕾去了。

苏茉莉学习成绩再不好,可她注定是公主,而苏玳玳只是一棵草。

正想着,门开了。

原来是苏茉莉看到了她进小区,替她开了门。

“嗨!”苏茉莉朝她打了声招呼。

苏玳玳笑了笑,打起精神道:“不用等我的,你饿了就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