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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扬倚在窗台上,看着置于窗沿上的那盆玳玳花,不禁扬起了嘴角。他与她三年前有过一段邂逅,只是她不记得了。
三年前,他第一次到苏州游玩。游园林之余,他还去了七里山塘。小桥流水,粉墙黛瓦,小巷深处,是一段一段的景致。移步换景,尽得苏州园林精髓。
街河并行,他走着走着,就走进了姑苏小巷,走进了山塘小街。星罗棋布的小街小巷,所倚的便是水了。当微雨半斜,乔扬不自觉地就有了心事。江南的景,有时也挺忧愁。他被雨一打,站在桥头时,那副心事重重还衰的样子,惹得旁边的姑娘“咯咯”笑。
她的笑声清脆,像银铃,灵动活泼。他一抬眸,就对上了她的一对大杏眼。她坐于绿水桥头,两只脚晃悠晃悠地,身上衣服微湿。她的发丝沾满了雨露,贴在脸上,显得苹果似的脸圆得很可爱。她那对眼睛很亮,但有些红肿,分明是刚哭过了。而且她没打伞,连鞋子也掉了。
乔扬往河上看去,果然看到山塘河上浮着一只小鞋子。鹅黄色的绣花鞋,鞋头尖尖,缀着一朵手绣的翠色牡丹,有种销魂夺魄的味道。
又是一声笑,他听出了她的嘲讽也不恼,上前了一步,说:“小朋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见她看似十八九岁,他便故意叫她小朋友。
她咯咯笑。等他反应过来,她是笑他刚才一本正经站桥头的样子,又听见她说:“你就是这样搭讪女孩的?”接着她笑得更厉害了。
她的那种笑,没心没肺,笑得天真爽朗,很憨,而且还很美,像《聊斋》里的婴宁。
见她笑得前仰后合的,真怕她摔下河里,乔扬说了句:“小心!”
她轻巧一跃,跳到了桥板上。雪白的双足踏在有些泛黄的石板上,被雨水一打,楚楚可怜。
“喂喂!你是不是有恋足癖啊?干吗老盯着人家脚看!”她不高兴了。
乔扬连忙移开视线,从袋子里一阵好找,终于找出了一对人字拖鞋,递给她。见她不接,他尴尬地笑了笑:“石板凉,你也不想光着脚走回家吧?”
人字拖被她一把抢过,她穿上,“嗒嗒嗒”地跑了,还不忘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雨天路滑,鞋子太大,她跑得有些踉跄,他替她担着心,可一想到她调皮的神情,又放松了下来。那样皮的一个姑娘,灵活得很,不用担心她摔跤。
其实,他刚才走到桥头时,就注意到了她。她分明在哭泣,嘴里还念念有词:“谁让你气我!谁让你气我!气跑了我,又不来哄我!哼!”
原来是小情侣吵架了。
七里山塘的主街道比较热闹。到了绿水桥这边上,游人少了许多。雨斜游人稀,连景致也添了抹清妩姿态。他站在桥上北顾山塘河景致,拍了许多照片。正要捕捉景物,又听见她转忧为喜的话:“算了,算了,原本是我欺负他,还是我哄他算了。”一说完,她又是眉开眼笑的样子了。
乔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善变的女孩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难得的是,如此没心没肺,笑得很可爱。乐观、开朗、活泼、可爱,是她给他的印象。乐天派的姑娘,就跟个抢不到糖吃的小孩子一样,他是想逗她笑的,但见她又垂下了头,以为她又要哭了,那微侧的脸楚楚可怜,连眉眼也染上了些愁绪。他又烦着工作上的事,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后来居然就真的逗笑了她。
她并不傻,觉得那个男人是想上来劝她别哭的,所以领了他的情,又笑嘻嘻的了。
她很皮,早就跑得无影无踪。只有河面上浮着的鞋子,在他眼前晃悠。
他心中一动,走下桥头,俯下身去,费劲捞起了鞋子。
他抚摸着那打捞上来的绣鞋,又想起了她的容貌,圆圆的脸蛋、亮晶晶的眸、甜美的笑容,还有身上那显得有些宽松的碧色针织外衣。对了,她是穿着白底的小碎花连衣裙的。真是个难以理解的姑娘,明明穿着甜美,偏又如此皮。
他抚了抚软缎做的绣鞋,远远地听得一声“哎”。他一急,胡乱地把绣鞋塞进了背包里。
一个影子一闪,她人已经跳到了他面前:“嗨,还你的鞋子。”原来她已在路边买了一双布鞋换上了。
他一笑,接过了那双人字拖。
“外来的,知道这里是什么桥吗?”她身上依旧湿淋淋,可见是个大大咧咧惯了的家伙,没规没距,又自来熟。
乔扬笑着指了指一旁摆字摊上的对联。
对联上写:花事晴暄绿水桥,画楼红袖倚吹箫;春风不管离人恨,依旧青青到柳条。
“呀,你还挺有文化,挺能装的哟!”她眨了眨眼睛,捡起他从背包里掉出来的地图,胡乱地翻开来看。
“想到‘枫泊夜桥’看看吗?离这里也不算远。”她忽悠他。
乔扬清了清嗓子:“是‘枫桥夜泊’。”
“哦。”她摸了摸脑袋瓜子,才发觉刚才说得快了,有了口误。
她脸一下就红了,下意识地对着地图胡乱戳着。她十指尖尖,地图眼看就要被她戳破了,才肯放过,懒懒道:“不远就是青山桥。绿水青山,挺有意思,适合你。”
果真是不放过一切机会捉弄自己。乔扬忍俊不禁,又指了指另一副对联,只见上面写着:碧海青天路可通,琼楼玉宇写难工。分明七里山塘月,千里相思邪许同。对联上题的诗本意是留恋绿水桥,不忍离去。但他心里明白,是舍不得眼前这个只有十八九岁的小姑娘。
可她没察觉出他的朦胧心思,仍大大咧咧:“绿水桥是好,我也喜欢。不过游人的时间怕是很赶,还是多看看的好。”他刚要答话,却见她跳也似的冲下了桥头,不多会儿又跑了回来,手里还拿着三个卷轴。
“这个给你。”她笑嘻嘻地递上,“当作旅行纪念。”
雨歇风停,此情此景,让乔扬永难忘怀。他双手接过,打开卷轴一看,原来是赞美绿水青山桥的诗句,其中一张上面写着:诗情画景登时集,烟雨垂杨绿水桥。
好一句“烟雨垂杨绿水桥”,她分明就是从烟雨江南里走出来的丁香女孩,与他相遇在绿水桥畔。
“喂喂,这是仿品,仿品!很便宜的,二十块三张。就是个纪念。”见他欢喜的样子,她又想笑了。
突然,不远处跑来一个男生,叫道:“苏玳玳,你给我过来!”
“呀!”苏玳玳吐了吐舌头,自言自语,“真糊涂,把他给忘了。”于是回了句,“子衍,我就过来。”
视线一转,她看向乔扬道:“嘿嘿,我该走啦!看吧!还是我赢了,我就说嘛,一定是他先来找的我。”说完一溜烟地跑了。
乔扬轻叹了声,笑着看向她投奔而去的身影,在心里说道:小姑娘,祝福你。
“你在和谁说话?”宋子衍带了些不悦,替她仔细拂去头上、脸上的雨水,一把将干净温暖的外套披到她身上,见她喷嚏连连,也就不忍责怪了。
“对不起呀,害你担心。是我错了!欺负你是我不对,我本想先低头认错的,谁料鞋子掉了,也就顾着找鞋子摊了。”说着,她不忘向一旁的乔扬做了个鬼脸。
乔扬颔首回应,一抬眸,对上了那名叫子衍的男生的眼睛。对方样子俊俏,只是一双眸子深沉,见不到半分情绪。乔扬一叹,只觉得他不大适合大大咧咧的苏玳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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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玳玳,你在哪儿?”林雯捏着怪里怪气的声调问道。
正襟危坐的苏玳玳脸上一红,低声答了句:“你别这么肉麻,行吗?”
“那你在哪儿啊?给句话不就行了嘛!”林雯不紧不慢地说,听着电话那头的苏玳玳不知是对谁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你请稍等”。
“哟,出息了啊!听着是爵士乐啊,有品位。在哪儿腐败啊?”林雯听出了苏玳玳正在接待着什么人,难道……
“嘻嘻,”林雯笑了声,“莫不是在相亲?”
“关卿底事(关你什么事)?”苏玳玳柔软的声音传来,接着一叹,“方阿姨安排的。”
林雯是知道方阿姨的,说来也算是亲戚。方阿姨是苏玳玳父亲苏国安的第二任老婆,对苏玳玳倒也不差。方阿姨与苏国安育有一女,名字与苏玳玳一样从花,取名苏茉莉。
每次听到苏玳玳谈及家里,语气里多少带了些惆怅,林雯是懂的。
苏玳玳与父亲住,只是别人的一家,有父有母有女儿,三人刚刚好。苏玳玳总是认为,自己是多出来的,所以言行举止颇为安静谨慎,这与她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出来的活泼是不同的。
说着说着,林雯脚步一拐,从金陵路转进新康里。
此处遍布着老房子,处处是高大的窗户和逼仄的楼梯,但这里又是有些情调的。油绿油绿的爬山虎缠缠绵绵地攀附在墙上,一砖一瓦皆让它们钟情,都要蔓延过去。如此,它们牵挂了几十年,一点一点地向上攀爬,一层一层地重叠,似要通过墙缝融进屋体一般将房子包围。
而台阶上的深碧苔藓长得是更加肆无忌惮,与从民居里探出来的一两丛五色牵牛花相呼应,活泼可爱。碰到了连绵的下雨天,花园的角落里还会探出几个小小的蘑菇。
这里的一切都是生机勃勃的,也正因此,林雯喜欢来这里喝杯咖啡或茶什么的。
别看这里屋宇紧凑,可零星的别墅、私人公馆伫立,倒也不觉压抑。好几个懂生意的人在此各盘了店面,以小别墅为主题背景,开起了咖啡馆、红茶馆。别说,还真挺小资的。
今日遇雨,她是特来此喝咖啡的。坐在雕花栏杆边上,一边喝咖啡,一边欣赏那被雨淋得碧油油的爬山虎,那才叫享受。于是,她才巴巴地给苏玳玳打了个电话。
可苏玳玳倒好,已经自己先占着地方了。
原来,林雯踏进新康里时,就一眼看见了倚在黑漆雕花栏杆旁接电话的苏玳玳。今日的苏玳玳与往常有些不同,穿着一袭白缎苏绣旗袍,文静淡雅。
微雨沾上了她绒绒的短发,她伸手轻拨了拨,额间别着的珍珠发夹颤了颤,瞧着只觉可怜。苏玳玳是美的,只是她自己从来没有发现。听见林雯猛地吸了一口气,站于二楼的苏玳玳忙问了句:“怎么了?”
“低下头来。”林雯直接叫道。
苏玳玳一怔,忙垂下眸子,就见着林雯风风火火闯进红茶馆的架势。她不禁摸了摸鼻子,自言自语:“我没得罪她吧?”
一杯加了柠檬片的英式红茶轻轻晃荡着,苏玳玳托着腮,注视着手中的杯子。原来,方阿姨替她安排的相亲对象,是个四十岁的离异中年男人,而更绝的是,还带着个十五岁的男孩子。真要是谈成了,她就成了个当后妈的,而且这继子只比她小八岁。一想到这里,她的脸就忍不住地抽搐了下。
那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五官清秀,西装革履,气质倒是好的,人也保养得不错,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模样。听说是制药厂的一个小老板,有房有车。为此,苏玳玳知道方阿姨是用了心去物色了。
见苏玳玳不作声,那男人殷勤道:“是不是不喜欢?要不,换点别的?”
“这个挺好的,不用麻烦了。”苏玳玳忙笑着作答。
那男人是喜欢苏玳玳的,可她总是一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倒让他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他讪笑着道:“我家就在黄浦江边上,那里风景很好。小区里有家很不错的咖啡馆,要不下次我们去试试?”
“哟,这么快就想把人往家里拐啊?你当我家玳玳是什么人啊?”林雯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要不是在一楼碰见了熟人,早上来讨杯喝的了。”说完,她一把端起苏玳玳的那杯红茶,一口喝尽,“我家玳玳只爱喝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