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莉莉安答道,“谁会不喜欢?”
“那可说不准……不过也挺好。如果二位都准备好了,我们就要开船啦。”
克莱蒙向她们娓娓介绍塞纳河边的旖旎风光,滔滔不绝地讲述这条不同寻常的河流,还细细介绍了自己精心准备的法式菜肴。莉莉安很快喝完了两杯香槟,已经微醺了,还笑个不停。奈尔看似在听,其实一直注意着岸上的行人,以为能从人群中瞥见他的身影。
莉莉安靠了过来:“你可以去咖啡馆找找,说不定他在那里。”
“或许吧。”奈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或许吧?你可不能再逃避了!”
奈尔吞下一口香槟:“妈妈,他从没联系过我,可能已经有女朋友了,或者又回到前任身边去了。”
“那你就打个招呼,说很高兴见面,然后再去找个帅气的服务生干柴烈火。”莉莉安朝着满脸惊愕的奈尔大笑起来,“行啦宝贝,这可是巴黎。离家那么远,别太拘束了!哎呀,这香槟让我有点醉了。”
半小时后,莉莉安靠在奈尔肩头,轻声打起呼来。船从巴黎圣母院下方的河面上驶过,奈尔惆怅地望着河面。
“话说1931年,一个女人在圣母院的祭坛上,用她情人的手枪自杀了……”克莱蒙回过头来,“你朋友还好吧?”
“我妈只是兴奋过度,现在困了,她还在适应生活的‘快车道’。”
“她是你母亲?”
“是的。我说过要带她来坐坐这条船,说来有些话长。”
克莱蒙歪着脑袋:“小姐,我有的是时间。”
奈尔有些犹豫,不确定要告诉他多少。现在看来,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那个长长的周末和她无法放下的感情。她每天都要克制自己不去给他发邮件,这种想联系的冲动每天要涌现四十次。那三天的周末变成她回忆中某种梦幻般的存在,一如她曾经希望的那样。
克莱蒙等待着她开口。
“半年前,”她说,“我曾来过这里,就在这条船上。我可能是爱上了……唉,现在这么说感觉真傻,不过那个周末……确实改变了我。”
克莱蒙打量着她。她觉得自己真是傻得可以。
“小姐,您之前说……您叫什么来着?”
“奈尔。”
“没错,奈尔。我得……不好意思,我有点事要忙。”
她坐了下来,克莱蒙却走向船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奈尔有些后悔跟他说了这些,她扭头看看母亲,莉莉安还在椅垫上张着嘴酣睡。奈尔轻轻摇了摇莉莉安的肩膀,没有任何反应。
“妈,妈妈!你得醒醒了,游河快结束了。”
“结束?”克莱蒙走过来说,“谁说游河快结束了?我们还要再看一圈呢!”
“但你们网页上写着……”
“写着您在巴黎!这样风和日丽的日子,只在街头散步太可惜了!我还没有带你们去看巴黎的新桥呢,你们一定得凑近看看它……”
在巴斯提德大街的咖啡馆里,法比安刚结束工作,他解下围裙,挂到挂钩上。这时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你真的打算整个周末都不看手机吗?”埃米尔边问边脱下短袖衫。
“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写完小说,编辑催我下周一交稿。”
埃米尔套上干净的衬衫。咖啡馆外,一个女人透过窗户正好撞见赤裸上身的他,有点发愣。埃米尔朝她粲然一笑,女人也笑了笑,然后摇摇头走开了。
“等你下周一交完稿,咱们去喝一杯?”
“好!我再也不想整天盯着电脑屏幕了。”
法比安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你真不打算接吗?”
“准是我老爸。他总是纠结于细节,要为女性恋人选什么花之类的事。”
埃米尔拍了拍他的肩:“好吧,哥们,祝你好运。回头见!”
他们拥抱了彼此,然后埃米尔后退一步,细细打量法比安。
“瞧你这家伙,真为你骄傲!我最好的朋友就要出书啦!”
法比安目送着埃米尔远去,手机又响了起来,他叹了口气,打算继续无视。可它不依不饶地响了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他有些气恼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下一秒,他便飞奔到了摩托车旁。
克莱蒙操着浓重的法国口音激情澎湃地说个不停,奈尔已经听不太懂了。她有些困惑,坦白说还有点担心。他们在塞纳河上已经游了两圈,克莱蒙却丝毫没有靠岸的意思,莉莉安在奈尔身旁睡得正香。
“我们眼前所见的是艺术桥。您能看到,桥上许多挂锁已经没了,这是因为……”
“迪鲍尔先生,”奈尔倾身向前,在轰隆隆的引擎声中提高了音量,“您真是非常周到,不过在第一遍游河的时候,您就介绍过这里了。”
“可我还没向您介绍过有哪些官员参与了此事吧?他们的名字是整个故事里相当重要的一环。”他看起来有些古怪,透着癫狂,奈尔感到了一丝不安。
“我真得把我母亲送回酒店了,她需要一杯咖啡。”
克莱蒙跌跌撞撞地朝她们走过来:“我有咖啡!您还想来点奶油蛋糕吗?再来点吧。要知道,巴黎有全世界最好的糕点师……”
奈尔恨不得找条救生筏立刻逃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口哨声,她抬起头,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桥上站着的人,正是她魂牵梦萦的那个人!
“噢,谢天谢地。”克莱蒙浑身瘫软地跌坐在船上。
“奈尔?”法比安大声喊道,用力地挥舞着手臂。
她把手搭在额头上,还不太敢相信。
“法比安?”
克莱蒙驾着“巴黎玫瑰号”驶向岸边,法比安沿着桥跑了过来。他一路飞奔,轻盈地跨过围栏。船一靠岸,他就跳了上去,站在奈尔面前。
克莱蒙在一旁看着笑容满面的儿子,然后轻声说道:“我去给太太泡杯咖啡。”
奈尔目不转睛地看着法比安,这正是那个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的男人,那个与她相对而坐,抱着她,和她一起开怀大笑的男人。现在,他就在眼前。
他们语无伦次地相互问候,傻傻地笑着。
“真的是你!”
“真的是我。”
“我父亲说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我……带了个东西给你看。”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拿出一沓手稿,纸页的边缘都有些磨损了。奈尔接过来,读起了标题。
“假日……巴黎……《巴黎的一个假日》。”
“会有英文版,和法文版的一样。现在万事俱备,出版商和版权代理都有了。他们还想让我再写一本。”
她翻着那沓手稿,听着法比安溢满骄傲的话语,为他完成了这么厚的作品而惊讶不已。
“这个故事……讲了一个女孩孤身来到巴黎,然后发现自己不再孤独了。”
“这里讲的是……”奈尔随意翻开其中一页,“利弊得失。”
她自言自语地点点头:“很好。”然后她合上了文稿。
“你……还好吗?后来……见过桑德里娜吗?”
法比安点点头。奈尔尽量隐藏自己的失望,他当然和桑德里娜见面了,谁会离开法比安这样的男人?
“几周前,她来公寓取回手镯。她对我的变化感到吃惊,你知道的,我开始写书,还做了个网站。”
法比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可是,我看着她时,却只感到……沉重。她对我的期望如此沉重,就像那些挂锁,你还记得吗?于是我意识到,和你的相遇就像是……”
他抬起头来,望着彼此。
“嘁?”奈尔说。
他目不转睛地望进她眼里,然后伸手拍拍口袋。
“瞧……”他说,“我还有东西想给你看。”
奈尔望了眼母亲——她终于在椅子上坐了起来,擦擦眼睛,对着亮光眨了眨眼。
“怎么回事?”莉莉安晕乎乎地问。
“我儿子找到了勇气。”克莱蒙动容地说。
“那些也是我们吃掉的吗?”莉莉安喃喃问道,“上完那道法式肉冻,我就记不太清了。”
法比安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票递给奈尔。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奈尔吃了一惊。
“你本来打算去英国?”
“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向你证明,我现在是个有所作为的人了,可以做到自己想做的事;还想告诉你,我已经度过了‘分手守则’里那个阶段。奈尔,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的确不够了解对方,再见面可能会毁了所有美好的回忆,但是……我太想你了。我从不觉得遇见你是个错误,你是我最美好的际遇。”
她牵起他伸过来的手,望着相扣的十指,久久没有挪开目光。她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幸福地傻笑,但最后全都顾不上了,放肆大笑起来。他们突然走近对方,先笨拙地拥抱了一下,接着迎来了一次漫长的相拥,仿佛要这样抱到海枯石烂。
没有任何东西能把他们分开。吻落在彼此的唇上,谁也不想停下,奈尔已经不在乎还有其他“观众”了,她忘记了呼吸,也忘记了自己。巴黎的市声、法比安的感情、天空和气味全都融为一体,化作她生命的一部分。
他们亲得太久了,在莉莉安的干咳下,才不情不愿地松开对方。
“所以,”奈尔说,“这就是你的小说,你还没说故事的结局是什么呢?”
法比安在她身旁坐下:“我觉得在好的故事里,角色会引领我们走向收梢,尤其是那些随性的角色。”
奈尔看着桥上闪闪发光的挂锁,又望向和迪鲍尔先生喝着咖啡的母亲,然后她转过头来,发现塞纳河在日暮中泛着微光。
“好吧,”她说,“我一直喜欢皆大欢喜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