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尔的母亲莉莉安穿着自己第二喜欢的行头——紫红色的紧身运动裤——满面春风地沿小径走来,活像一只丰满的火烈鸟。自从她在新家附近的健身房健身以来,就添置了好几套运动服。奈尔会在上班路上捎她一程,每周三次:一次水中健美操,一次冥想放松,还有一次拳击训练。
莉莉安走到奈尔车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罐:“对不起,刚才忘拿杯托了。你知道今天是练跆拳道吧?”
“知道!”奈尔说,她还在努力适应这位焕然一新的老妈。
“谁能想到我居然是个击打好手呢!”莉莉安系上安全带,“卢卡说,如果我有进步,他就教我练泰拳。这还挺疼的呢。”
她转向奈尔:“对了,你的巴黎之行预订好了吗?”
“还没。话说我提过参加升职面试的事吗?”奈尔把车开入主路,“坐稳了。”她开始罗列新职位的各项好处,莉莉安却完全听不进去。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回巴黎。”莉莉安摇着头,“人生苦短须尽欢。”
“连我骑车去邮局都会担心不已的女人,现在竟能说出这些话。”
莉莉安拉下副驾驶座的后视镜,对着镜子涂起了口红:“宝贝,希望某人安安稳稳,跟希望某人什么都不做是完全不同的。”
奈尔打开转向灯,向左转了个弯:“其实我有一大堆事可做呢,而且有些回忆还是封存起来比较好。巴黎完美的三天,完美而浪漫的三天,再回去恐怕只会……”
“回去一趟又不会让你怀孕。”
奈尔突然踩下刹车,转头瞪着母亲。
“怎么?”莉莉安说,“男女之事又不是你们这一代的发明。你还年轻,身体还没下垂,还可以穿小号的少女内衣。那位法国小伙也很可爱,总好过吊儿郎当的皮特·威尔士。”她想了想,继续道,“这么说吧,就连变态连环杀人狂也好过皮特·威尔士。喂,你造成交通堵塞了,赶紧往前开呀。”
她们驶达健身房,奈尔在靠近大门的地方停下车,莉莉安把运动背包从搁脚处拽了出来。
“晚点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奈尔说。
“想想我说的话吧。”
莉莉安刚下车,又从还没关上的车门外探进身子,表情温柔而严肃。
“我要告诉你一些事。你父亲过世后,我就浑浑噩噩的,就像……就像被困住一样。接下来的事你也清楚,浑浑噩噩逐渐变成习以为常。几个月前,你从巴黎回来后性情大变,变得生机勃勃又充满活力。那时我就想,你终于得到一次改变的机会了,多宝贵的机会啊!所以,别走我的老路,别浪费十年的光阴去杞人忧天了,宝贝。我们谁也浪费不起时间了……”
这有些出乎奈尔的意料,她眼里噙满了泪水,恰好此时,莉莉安补充道:“况且,你的女性机能可不会一直坚挺。就好比从超市买了只没熟的桃子,想拿回家催熟,一开始它还硬邦邦的,很快就会变得皱巴巴的,必须扔进垃圾桶。你最好考虑考虑……”
“我得走了,妈。”奈尔说。
“好好考虑考虑呀,宝贝!”莉莉安喊着,关上了副驾驶座的车门,“我爱你!”
每到周二,奈尔都会在公园和姑娘们共进午餐。刚进入五月,气候乍暖还寒,她们却喜欢在露天的公共区找张桌子坐下,以在这里吃三明治的方式迎接早春。
“今晚,我们还是去那家德州烧烤吗?”玛格达问道,她刚经历一场宿醉,所以把鸡蛋三明治推到一边,若有所思地打量一个遛狗的肌肉男。
“我不知道,”奈尔说,“或许可以做点别的。”
“不过今天是周二啊。”玛格达说。
“那又如何?听说了吗,今晚在斗牛场有免费的音乐会?”
“音乐会?”
“奥地利的管弦乐团,不收费。我们可以先去那里,结束后再喝点啤酒。做点别的也挺好,还可以开阔眼界。”
玛格达和苏伊对视了一眼。
“呃……好吧。”玛格达竖起衣领。
“但周二晚上德州烧烤买一送一。”苏伊说。
“对呀!他们家的烧烤酱也超好吃。”翠西补充道。
“行啦!”玛格达望了一眼身后的咖啡店,想看看店门口的长龙有没有缩短的迹象,“我们可以改天再去音乐会。”
当天下午,奈尔站在复印机旁,正为等会儿的演讲准备文件。她的上司刚好经过,他放慢脚步,压低脑袋对她说道:“现在还不能公开,不过我们周五就能知道结果了。”
他挠了挠鼻子:“任何组织都需要平衡,我们认为你是消除不稳定因素的最佳人选。”
“谢谢您,先生。”奈尔说。
“这份责任十分重大,”他站直身子,“我想你还需要些时间,好好权衡利弊得失。”
“利弊得失”这个词像闪电一样击中了她。上司伸出手来,跟她握完手就转身离开了。
奈尔还站在原地,脑袋嗡嗡作响,无力地拿着那几页文件。
几分钟后,她回到办公桌前,看了一圈身后,偷偷在电脑的搜索引擎里输入了“巴黎游船”四个字,然后默默浏览搜索结果,终于找到了这条:
“巴黎玫瑰号”游河之旅
她倾身向前,点击进入,然后瞪大眼睛瞧着眼前的内容。
使你们的巴黎之行成为爱情的见证吧,
在世界上最浪漫的河流中,享受一段私人定制的二人之旅。
我们提供丰盛的美食和香槟,熟知巴黎最美的景点。
你们只需带上彼此!
在简简单单的黑白背景下,放着这几行文字。配图是法比安环抱着笑容满面的父亲。奈尔微微一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现在就预订九月行程!
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尼尔森先生的秘书突然出现在奈尔身后,把她吓得跳了起来。
“他们在等你了,奈尔。”秘书说,“这看起来不错,准备去度假吗?”
奈尔站在ppt的演示屏幕前,准备结束演讲。她面前站着二十二名毕业生,他们大部分时间都专注地看着她,只是偶尔看看手机。
“总的来说,”她两手紧握,“风险评估在理解和处置风险的过程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它的目的是防患于未然,然后抓住机遇……谢谢大家,祝你们在车间参观愉快!”
奈尔维持着笑容,准备离开,但看着那些充满期待的脸庞和年轻的肤色,她想到过去的四年半来每月都要进行的这种例行演讲,于是竖起一根手指,又开了口。
“事实上,我还想说点别的。如果你本来就热爱这行,那肯定要好好参观一下工厂。可是你们还年轻,的确得好好想想这对你们来说是不是正确的选择,因为你们还有很多选择,太多了。你们真的想要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沿着公司体制的梯子往上爬吗?是否真能忍受每天8点30分打卡,上班途中连出门喝咖啡都得把外套留在椅子上呢?又或者日复一日地吃着黑麦火腿或者奶油干酪三明治,即使你根本不喜欢奶油干酪!你们不是应该在吧台上跳跳舞,穿着不合脚的鞋去陌生的地方走走,或者去吃点自己想都没想过的食物吗?”她朝房间里扫视一圈,“有谁曾经在吧台上跳过舞吗?”
毕业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两只手试探着举了起来。
“好样的!”奈尔鼓励道,“所以想想吧,你们真的想把生命中最好的时光,用来在塑料产品的质检栏里打钩吗?你们确定?”
她望着那些如梦初醒的听众,转过身来,恰好看到尼尔森先生瞠目结舌的表情,她赶紧补充道:“如果你真的这样想,很好!出门的时候记得填一张申请表!还有……呃……别忘了戴上安全帽!”
奈尔冲出房间,脑袋一片混乱。她的办公隔间边上站着两名同事,见她走来便停止了聊天。
“听说你升职了,奈尔,恭喜。”
“没错。”奈尔开始收拾办公桌,“但我不打算接受。”
“为什么?”瑞伯问,“那项职位不能保证健康和安全吗?”
“肯定不是,她是想要仔细考虑考虑。”
两个男人笑了起来,好像这是他们听过的最好笑的事。奈尔站在那里,等着他们停下来。
“事实上,”她说,“我决定辞职去巴黎,随便找个服务生干柴烈火地滚个床单,就像上次去的时候一样。祝你们愉快,先生们!”
她甜甜地笑着,把装满私人物品的纸箱抱在胸前,一路小跑着出了门,手里打着电话:“妈,听到留言后去旅行代理那里找我,我公司对面的那家。”
克莱蒙和法比安把野餐篮从摩托车后座上抬下来,小心翼翼地搬到船头。
天气清朗,河面上波光粼粼,这片美景仿佛是为了补偿漫长冬季里的离场而存在的。
“你准备玫瑰了吗?”法比安问父亲。
“准备了,”克莱蒙边说边检查救生衣,“但我不确定今天要不要摆玫瑰。”
“为什么?对了,这些果酱面包闻起来真不错,老爸。”
“那是埃米尔拿来的……今天可能是女性恋人,玫瑰太过传统了吧。没准儿她们期待……更时髦的东西。”
“莫非是女性恋人玫瑰?”说完,法比安赶紧躲开父亲扔来的救生衣。
“尽管笑吧,法比安,”克莱蒙说,“细节至关重要。”
“老爸,这是‘巴黎玫瑰号’游河之旅,没有玫瑰怎么行呢?行啦,我得走了,下午4点见。一切顺利!”
克莱蒙一边目送儿子骑上摩托车,一边还在思考着。
“女性恋人玫瑰,”他喃喃自语,“我上哪儿去弄这种玫瑰呢?”
奈尔和母亲朝着“巴黎玫瑰号”的售票亭走去。奈尔正在看手机,抬起头来时,忍不住笑了起来:“船就在那里!是不是很漂亮?”
“啊,”莉莉安说,“还真是挺迷人的。”
她们朝着码头走去。克莱蒙迎了过来,伸出一只手:“女士们,下午好。我是克莱蒙·迪鲍尔,欢迎上船。希望你们在巴黎旅行愉快。”他扶着莉莉安上了船,又伸手去扶正在打量售票亭的奈尔。
“今天,我将带二位游览巴黎最美的景点。现在阳光明媚,你们会爱上这座城市的,一定会流连忘返。需要先来一杯香槟吗?”奈尔有些担心母亲,昨晚她和门童路易斯喝酒喝到凌晨4点。但莉莉安已经欣然接过酒杯。
“当然了,谢谢。我已经爱上这一切了!”
奈尔四下张望起来,就连母亲接过香槟也顾不上了,她的目光扫视着码头上的行人,想要从中找出那张熟悉的脸。
“您需要帮忙吗?”克莱蒙来到奈尔身旁。
“没有,”奈尔回答,“只是……网页上介绍说你们有两个人?”
“您说的是我儿子吧,他今天不在。不过我有大半辈子的经验,绝对能带您饱览巴黎的景点,您不会失望的。来吧……”
奈尔努力挤出了微笑,克莱蒙递来一杯酒,行了个夸张的弯腰礼。他还为莉莉安献上一朵玫瑰,莉莉安接过来闻了闻,称赞了一番。
“您喜欢玫瑰吗?”克莱蒙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