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这世界是一切可能性中最好的世界。

节目做完之后,编导把文幻单独叫到一边,说节目组刚刚接到一封匿名快递,有神秘人寄来若干资料证据说明网上那段音频是重新拼接的,是伪造的,如此可为文幻洗去罪名。

文幻的第一反应是:陆楷原!一定是他。

他竟也在关注她的消息。那么他没有走远,他会回来!

文幻不在乎什么证据不证据、洗罪不洗罪,她只想看看那封快递,想找到那个寄件人。编导却不允,说东西已交给领导。匿名者要求不公开自己的任何信息,也没有留下联络方式或通讯地址。

文幻说,我只想知道快件是从哪里发出的。

编导犹豫了一下,悄悄告诉她:美国。

美国……文幻呆住了。

他躲到离她那么远的地方去了。

他去了大洋彼岸。他不会再回来了。

2.

对文幻来说,这是一个难熬的冬天。

爱情、友情,一切珍贵的东西都在一夜间分崩离析。寒风起,秋叶落,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仿佛一切生机都被带走。

但日子还是一天天过去了。

时间自有一种魔力。无论发生过怎样好或不好的事,时间都可以将它们全部消化,抹去痕迹,直到一丝不留。

退出“众里寻他”节目后,文幻回到了每天上班下班的日子。

一切归复平静,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

她再也没去过五十楼,只在不经意间听说,心理诊所租约到期已经关闭,现在换了新公司入驻,正在重新装修。有几次,她在货梯外见到装修工人抬着建材进出,心里涌起说不出的怅惘。

又过了几个月,某一日她在电梯里偶一抬头,见五十层的楼层按键旁已镶上新的金属标牌,牌上写着“未来星早教乐园”。

那间云上玻璃屋真的不复存在了。他曾经来过她生活的证明被一点一点抹除殆尽,终将什么都不剩。

可为什么她还拥有那么多鲜活的记忆呢?

为什么她在那间玻璃屋里与他相处过的时光、说过的话、落过的泪、给过彼此的微笑,还像发生在昨天一样呢?

就连这部电梯都承载了那么多共同的回忆。而现在,她人还在这里,他却去了哪里呢?为什么留她独自一人承受这些煎熬呢?

也许应该离开这个地方了。眼前这些物是人非,或物非人非,只会叫人一再地伤心,更伤心。她想。

文幻最终决定辞职,是在这年夏天。

此时她的驾照已经考了出来。她买了一台二手吉普,打算辞去工作,外出旅行一段时间,沉淀自己,也算疗伤。

独自驾车长途旅行,这是她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从小到大,她表面独立,情感上却一直是依赖别人的。她起先依赖父母、依赖亲情,之后依赖元灿元皓、依赖友情,最后她依赖心理医生、依赖陆楷原、依赖幻想中的爱情。她把一切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寻求安全感,寻求安慰,寻求生活的标准答案。

然而这一切的依赖和寻求,最终都被证明是枉然。她可以依赖的只有她自己,可以寻求的,也只有她自己,而已。

这世上没有标准答案,没有必须演出的人生剧本。在经历了两年的动荡之后,她忽然就明白了这些事、这些人,也明白了她自己。

她决定勇敢一次,跟随自己的内心去孤勇一次。

或许她也是想藉此证明,人没有爱情和婚姻,没有来自异性的追逐和陪伴,没有像大部分人一样在规定的时间内和一个异性一对一配成对,也同样可以活得坚定、有力,不乏快乐。

世俗中人往往对爱情和婚姻给予过多的关注和期待,孜孜追求那种海誓山盟的浪漫感情。殊不知,一段海誓山盟的浪漫感情所带给人的痛苦很可能会与快乐一样多。

文幻在辉腾公司做了五年,参与策划并制作了几部颇有影响力的大片,业绩可圈可点。但尽管如此,苏文幻在老板眼中仍只是一颗小土豆,来则来,去则去。辞职也不过就是这样普通的事,结清薪资,办妥手续,自己拿若干纸箱装东西走人。没有谁离不开谁。

之前文幻遭遇舆论危机时,同事们背后对她议论纷纷,羡慕嫉妒的都有,酸溜溜的,见了她也只是表面客气。如今她要走了,却又有不少人长吁短叹地来挽留,问长问短,借以探听口风,了解虚实。

人们最关心的还是她和那个富二代公子到底有没有“勾搭”成功。听说她最终只是孤身一人,辞职也只是去独自旅行,而非嫁入某个豪门做阔太太,好多人都松了口气似的。

这些文幻都不以为意。人性自有复杂黑暗的一面。对他人的善意太过当真显然不现实。更何况,每个人活在这世间,除了与少数人能够建立深刻的感情与关系,其余人都不过是过客和风景。

文幻早已看淡这些是非,也不在意沦为旁人的谈资。她只是在某一瞬间,忽然为这个社会、为许多未婚女人感到一丝悲哀。

剩女、剩女,这个近年来流行的新词像把锋利的宝剑,日复一日地悬在她们头上。只有物品才会被剩下、滞销,只有食品才会过期、腐坏。可为什么要把女人贬为物品和食品?为什么不结婚就会遭到猜疑和歧视?为什么人对于真爱、真情,对于精神层面愉悦的追求,在世俗规则面前就显得那么幼稚可笑、不堪一击?

她心中明澈,但知道自己无法改变环境,无法说服每一个人,她能够做的,唯有不背叛自己的心,拿出与世俗抗衡的勇气,来坚持自我的完善与平衡。陆楷原曾对她说过:人生大部分的焦虑和烦恼都来自于“别人会怎样看自己”,甚至于,大部分的努力奋发、追名逐利,也源自于“别人会怎样看自己”。太在意别人的目光是可悲的,它让人失去平和与快乐,也失去内心的信念与价值观。

文幻想通了这些,便对一切都不再执著。她比过去笃定许多,内心安静有力,没有畏惧,也没有期待。这是成长的果实。

这日傍晚,文幻收拾完东西,与这座大厦正式告别,也与她五年的青春正式告别。她把个人物品装进两个纸箱,自己动手把它们搬进电梯。电梯到了车库,她再把它们搬出来,放在电梯门口。

她的车停在车库的另一边。当她把第一个纸箱搬到车旁的时候,她的余光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个人跟她走来,站定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她转过身去,看到那个人,刹那间呆住了。

这一瞬间,整个宇宙仿佛停转。

站在她身后的,竟是她朝思暮想日夜牵挂的,陆楷原。

不知他是何时回来的,又何时来到了此处。只见他手中捧着她的另一个纸箱,目光沉着而深情地望着她。

文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呼吸停顿了数秒。

沧海桑田,仿佛转瞬之间。他好像昨天才离开,又好像已经与她失散了漫长的几个世纪。

她就这样怔怔地看着他,又怔怔地把手中捧着的纸箱放下。他的动作和她一模一样,也那样怔怔地把手中的纸箱放下。

两人隔着数米的距离站着,彼此对望着。

她一动不动。他也一动不动。他们仿佛被封闭在一个独立的宇宙空间里,都像失掉了心神。沉默漫长得没有边际。

她穿着白衬衫和一字裙,原先的披肩发已留到腰际。他穿着黑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时光失去了边界。

他还是那个黑衣男人。他也不再是那个黑衣男人。

天已经热起来了。又回到夏天了。

岁月之河就这样载着人的感情飞速地流淌。

时光不知过去了多久,某一刻,她像是忽然重拾心智,看着他,目色坚定,朝他慢慢走来,一步一步走近他,走到他面前。

她站定了看着他,似乎想要伸手去触摸她,又忽然克制了,迟疑着不敢伸出手去,仿佛不敢相信他就在这么近的距离。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她从未曾像此刻这样安静地看着他,什么都不说,只是久久地、温柔地、不无伤感地看着他。

他发现这一年的分离改变了她。时光带走了她身上属于少女的一些部分。她成长了,成熟了。活泼不见了,沉郁更多了。

慢慢地,她眼中浮起一层泪。她含着泪水看着他,嗓子哽咽了一下,又一下。她心里都是话,但一句也不说。

她这样的成长和成熟让他心疼。她以前比现在快乐许多。

她就这样无言地看着他,眼中的泪水丰盈起来,汹涌起来。在她泪水膨胀最终决堤的一瞬间,他上前一步,将她猛地拥进怀中。

他紧紧地抱住她,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前,亲吻她头顶的发丝。她埋首在他怀中,任泪水疯狂流淌,沾湿了他的衣襟。

他们什么话都没有说。

但那些没有说出的话,彼此心里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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