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他们相拥亲吻,看到他抱着她,满含深情。
我和他,谁爱她更多?我不知道。
我和他,她爱谁更多?我不想知道。
但我知道,在我离开之后,他会是她最好的归宿。
这是我曾经的以为和相信。
然而这一切的以为和相信、一切的故作强硬,终成了泡影。命运将我拖回原地,直面内心最初的渴望。
1.
次日清晨,文幻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条长长的信息。
这条信息太长了,得翻页才能看完,因此它看起来更像一封信,一封告别信。
我爱的,幻,
我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但我想你知道,我爱你。
爱,但不求占有,喜欢,但不强求,这需要很高层次的“爱”。而此刻的我,非圣贤,亦非痴人,恐怕仍是做不到。
当然我知道,强求是对爱的亵渎,也是对人对己的伤害。
我不能因为自己付出了,你却依然没有爱上我,而责怪你。
爱一个人,说到底,是内心的问题。内心的问题只有靠自己去解决。寻求外界的帮助,或者强迫别人来解决,都是妄念。
你爱的人却不爱你,欲放下却不舍得,欲求清净心而不得。这些人生最残酷的考验,我正经历着。也许你会理解,也许你不会。
但我不再奢求你的理解,也不再奢求能够得偿所愿。
我只能做个懦夫和逃兵,独自离开,离你远远的,再不见你。
不要问我去了哪里。
我会切断一切通信方式,断绝一切与过去的联系。
我不想再控制别人,也不想再被别人控制。我想暂时离开我所拥有的一切,离开这世界给我的幻象。
我需要找个地方静一静,想一想,我该过怎样的人生,以及如何走以后的路。
也许有天,我会回来,那必定是我不再爱你的时候。
也许……也许……我不再回来。那么此刻,便是永别。
保重。无需挂念。
祝你幸福,幻。
发送时间是凌晨五点半。
文幻的眼眶湿润了。柳元皓,你这个傻瓜!
文幻完全可以想象,昨天元皓在楼下最后一次向她求婚却仍被拒绝之后,是怎样的消极、沮丧、痛苦,整夜地失眠、抽烟,喝掉了无数瓶酒,最后做出这样一个不理智、不成熟的决定(或许在他看来是明智的脱离红尘的捷径),然后连夜背起行囊离开了,并在凌晨的机场,飞机起飞前的片刻,用手机打下了这样一封告别信。
她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打下几行回复,又删掉。她实在不知该用怎样的话语和态度来面对这样一封告别信。也许她能做的,唯有什么都不说,只在心里默默地为他祈祷平安,愿他能振作起来。
文幻什么都没有声张,只当作不知此事。但柳元皓的突然失踪还是成了媒体争相报道的大事件。不少人推测此事与苏文幻有关。
反应最大的是元皓的母亲,她找不到儿子,气急败坏,带着律师找上门来,要文幻交代元皓的去向。
文幻不卑不亢,坦言不知情,也无法负责。律师明白文幻无辜,而元皓母亲不过是胡搅蛮缠,唯有从中调解。
元皓母亲却不罢休,认定是文幻毁了他儿子的名誉和前途,出资利用若干媒体,制造舆论攻击文幻,说文幻勾引她儿子,闹得满城风雨。另一方面,商宛优也不闲着。她明白自己与柳元皓的婚事算是无望,但婚变风波却可以被利用来炒作宣传她自己的商业品牌。于是她一边动用关系抹黑文幻,举证她贪图物质,抢其未婚夫,一边大肆推广公司的新产品。一系列相关报道顿时占满各大媒体,舆论一边倒。
在整件事中,文幻只是个无权无势的普通女孩,被毁谤、污蔑、恶意揣度,甚至利用。别人都在捞好处、津津乐道,甚至连媒体都在沾光。只有她,一无所得,白白担负一堆污名。
元皓的行踪很快被查到了。出入境资料显示他孤身一人去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媒体将此定性为“疗伤之旅”。
网友们也开始传言,是苏文幻主动勾引富二代公子,借此炒作自己。不料公子动了真心,和未婚妻分手,回头却发现苏小姐只是利用他,并不爱他,于是意气消沉,抛家傍业独自远行。
网上恶评不断。文幻被千夫所指。
人出名就是这点不好。有好事的时候大家都捧你,一旦出了点坏事,也是破鼓众人捶,谁都恨不得来踩一脚。
一时间,文幻与元皓的故事被大翻盘。文幻由王子垂青的灰姑娘变成了抢人未婚夫的物质女郎,成了彻头彻尾的大反角。
文幻手中有元皓发来的信息,照说她可以拿出信息举证,为自己洗清名誉,但她不想这么做了。元皓的母亲和未婚妻都是有权有势的人物,她们要她好看,她怎么逃得掉?不如息事宁人算了。
可不料,祸不单行。没过几天,网上又流传出一段音频,音频中是文幻的声音,讲述自己儿时心理阴暗,设计毁掉了表妹的家庭。
文幻惊呆了。那是她在心理诊所与陆楷原谈话的内容,被重新剪辑、排列组合,断章取义成了新的内容,然后被公之于众。
不会的,陆楷原绝不会做这样的事,他也没有理由要这样做。
那么是谁做的?难道是……沈一舞?
文幻想起那次,诊所的警报响了,陆楷原和她匆匆赶去,诊所里只有沈一舞一人在值班。那么是沈一舞,利用实习的机会窃取了陆楷原锁在诊室里的录音资料?然后重新剪辑,放到网上,存心害她?
文幻很伤心,但她没有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并且就算有,她也无心无力再去解释什么。网上已是铺天盖地的评论和转发,所有人都在说,原来苏文幻是这样可怕的一个女人。
又过了几天,沈一舞突然在电视上现身,参加一个访谈节目,说自己就是那段神秘音频中谈及的主角,苏文幻的表妹。
沈一舞连编带造地把当年的故事重新说了一遍。文幻在她口中成了一个充满恶意的坏女孩,从小心思慎密而歹毒,专门破坏别人的幸福。沈一舞甚至还说,表姐曾抢走她的男朋友,只为了证明自己魅力无穷,接着又甩了他,然后上电视参加相亲节目钓金龟。
文幻看着表妹在电视上言之凿凿、声泪俱下,手脚都凉透了。
母亲在旁边小声咒骂着什么,被父亲阻止了。父亲一声叹息,按下遥控,关了电视。
声音画面都消失了。文幻却久久瞪着黑色的屏幕,一动不动。
原来这世上并没有心灵治愈这回事。没有人能够被治愈。幼年受到创伤,心魔伴随终身。历史对灵魂的伤害,无法消融。
那么,只有忍受,没有解脱。
就让一切的恶迎面扑来。忍受所有无法忍受的痛。最终,时间会终结一切。忍受,或者不堪忍受,没有什么不会完尽。
舆论风暴之下,文幻申请退出电视台的节目。
编导是个有理智的人,不对那些媒体爆料持有倾向性意见。他好意劝文幻做完最后一场节目,给观众一个交代。文幻答应了。
在编导的安排下,文幻在节目现场得到了在场嘉宾和观众们的友好欢送。主持人也为文幻的退出说了一通圆场的话,并没有提及她正在遭受的非议。一切看起来并无破绽,至少场面上没有让她难堪。
可网民们却不愿放过她,各种谩骂和恶评依然铺天盖地。
人们总喜欢看到走好运的人突然倒霉。人们也总能从别人的痛苦中获得某种乐趣。这就是人性黑暗的一面。
文幻在这整个过程中,从小清新美女、邻家女孩,到著名热门女嘉宾,再到千夫所指的狐狸精、坏女人,经历了巨大的起伏。
她自己也第一次发现,尽管这世上有许多人爱她,但这并不妨碍另外一些人恨她。她得到越多的爱,便也会相应地得到越多的恨。
在“告别秀”快要结束的时候,文幻想起了什么,她要求编导再给她一分钟时间,让她对着镜头说一段话。编导应允了。
于是她说:“我曾是个心有隐疾的人。是你,救了我。你救了我,不止一次,不止两次。你让我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因此,无论这世界变成什么样子,无论别人怎样看我,我爱着你,盼着你,等着你,不会改变。我会等你出现,一直一直等下去。我想在此告诉你,无论我们可以相守十年,还是十个月,或是十天,哪怕只有十个小时,我也愿意和你在一起,无怨无悔。”
观众席起了一片小小的唏嘘。但文幻不再解释什么,说完朝镜头和观众们欠一欠身,径直走下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