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原谅我终于放弃你。

陆楷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默默听从文幻的建议,在路口右转,一直开到地铁站,停了下来。

文幻心里有阵隐隐的失望,但没有怨言。

她准备下车了,手都放上车门把手了,又突然停下,转头看着陆楷原,说:“今天,你不是路过,是特地来接我的吧?”

陆楷原没有反应,脸上的表情却有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静了一静,文幻又缓缓说道:“我说过,我是相信你的。从余生那件事开始,我忽然明白了很多。”她的口气像在讲一个神秘的传说。

“还有那次,在凯悦的咖啡厅,我和那个红酒老板见面,你也是特地过来帮我解围的,对吗?”

陆楷原沉默不答,但文幻已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激荡。

“还有,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你对我说,别去坐地铁了。还有那次,我老板给我打电话,我那个u盘找不到了,也是你提醒我打电话给出租车公司。还有……”

文幻说了那么多“还有”,陆楷原却始终不答。但他的沉默已经像一种制止的请求,请求文幻别再说下去。文幻只好暂且停下。

接着,两人之间有了一阵好大的静默。

这是一种不安的静默。这静默中蕴含了一股破势的力量。文幻的话还没说完。她还有重要的话,必须要说,不得不说。

许久的静默之后,文幻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陆楷原,像是打算说出一个悬疑故事里最大的秘密。

她的眼神让陆楷原忽然怕了。他犹疑地看着她,似乎是想开口请求她别再说下去。

而她,仿佛没有看出他内心的祈求,又仿佛看出了却置之不理。她清了清嗓子,缓缓地、郑重地开始说道:“还有,你,就是十四年前救了我的那个大哥哥,对吗?因为你的第六感,所以你知道我被关在车尾箱里,对吗?我说过,我从来没有踢过那个尾灯。不可能有人因为看到尾灯破裂才知道车尾箱里有人的。救我的人就是你,对吗?而你也早知道,我就是当年你救过的那个女孩子,对吗?从你见到我的第一眼开始,你就知道了,对吗?”

文幻说了那么多,问了那么多,陆楷原却还是沉默着。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他的内心却有什么东西开始慢慢融化、塌陷、崩溃……

文幻又说:“我看到了你的硕士毕业照,那时你二十一岁。你救我那年是十八岁,和照片里的样子几乎一样。于是我想起来了……我那些模模糊糊的记忆,清晰起来了,你就是……”

文幻忽然说不下去了,因为车里静得可怕。陆楷原一动不动地坐着,隔着挡风玻璃望向汽车前方某处的虚无。

文幻看着他,静默许久,小心翼翼地问:“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被车撞伤的大姐姐,后来怎么样了?”

陆楷原没回答。文幻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接着问下去:“你们……后来……还有没有……在一起?”

陆楷原仍旧沉默着。他们显然没有在一起。

“你一定在心里恨死我了吧?”文幻又试探着问,“大姐姐当时受了伤,也许就是因为这件事而和你分手的,对吗?”

“所以你一直恨我,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你一直推开我。你不想勾起那段回忆,对吗?可你又善良,见不得我受伤害。”

“他们说,做不成恋人做朋友是很可悲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实在太喜欢你了。所以我觉得,即便只是与你做朋友,我也很开心了。那么,以后,我们就做朋友吧。”

“放心吧,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纠缠你了。从今天开始,我就真的把你当朋友了。作为朋友,你已经为我做了太多太多,帮了我太多太多,我很感谢你。”

文幻一直在说,说了那么多。陆楷原却一直沉默着,静静地望着前方,目光深邃得没有尽头。他的表情非常严肃,有些凝重,但看得出是在认真地听她说话。文幻看着他,一颗心被无可奈何的柔情和强作的刚硬搅合成一团浓重的矛盾。她知道,他一定是在意她的,他或许只是不习惯她这样直白单纯的感情表达方式。可曾有别的人向他表达过感情吗,除了她自己,以及十四年前那个姐姐?为何她忽然有种直觉,那么多年来他都再没有过别人,只是等着她的出现?就像那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有过别人,只是耐心地等着他的出现。

然而,他什么都不表达,什么都不作为,也一定有他的原因。不管那原因是什么,他不愿说,她是无从知道的。

那么,她能做的,只是说完自己不得不说的话。

她说:“有句话说得好,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和任何人结婚,都有可能遇到不开心的事。倘若以后我有幸找到我的另一半,结了婚,也没人能保证我会和他十全十美一直幸福。我知道你关心我,可你帮我一次,帮我两次,帮不了我一辈子。生活总是充满变化的。所以,我请求你,既然我们只是朋友,既然你只把我当作朋友,以后……你就……不要再干涉……我的事了吧。”她说到这里有些语塞,顿了顿才又接下去,“你知道的,我很想结婚生子,一来给父母一个交代,二来我自己也想。我不需要一个来去无踪的黑骑士,我只想和一个人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平凡度日,只求心安。”她没有说出来的话是:如果你不愿和我在一起,不愿爱我,那就干脆放开我,别再一次次来拯救我。

陆楷原当然是完全听懂了。他一直无言地听着,目视前方某处的虚无,深邃的眼眸变得沉静而遥远,渐渐泛起温柔的哀伤。

他沉默了许久,也仿佛思考了许久,最后轻声说道:“以后我不再干涉你的事了。”

文幻怔了怔,心里泛起一股隐约的失望,似乎她刚刚说了那一番话之后,心里所期待的并不是这样一个回答。

但不是这样一个回答,又该是怎样的回答呢?

文幻知道自己该下车离开了,她知道自己该好好地说一声再见,然后从容地离开,但她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总觉得两人之间还有什么话没有说清楚,还有什么本可以挽回的东西没有挽回……

就在这时,陆楷原的手机忽然响了。

这阵突如其来的打扰,令车厢内两人之间紧绷的气场一下子松懈下来。

“你好。”陆楷原接听了电话。

电话那端是个女人的声音,快速说了些什么。文幻听不清,但能感觉到那女子非常焦急。只见陆楷原听着电话,神情忽然肃穆。

他与那女子快速交谈了几句,就挂了电话,对文幻说:“我现在要马上赶回诊所。”

文幻却万般惊讶与好奇,说:“等等,你刚才在电话上,提到了什么……沈一舞?她和你现在有来往?”

“你认识她吗?”陆楷原也诧异了。

“她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我那个表妹。到底怎么回事?”文幻看着陆楷原,目光里全是担忧和疑虑。

陆楷原没有说话,但表情忽然变得很凝重。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表妹给你打电话说什么?”

“刚才打电话的是adele。”陆楷原一边说一边思考着什么。

“海茵斯?到底怎么了?”文幻完全糊涂了,“要不,我跟你一起回诊所吧。”

陆楷原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把车开起来,在路口打足方向盘迅速掉头,随即踩下油门。

3.

路上,陆楷原向文幻解释了刚才那通电话。

电话是海茵斯打来的,说她的手机提示诊所的警报响了,但打电话去却没人接听。新来的实习生沈一舞貌似擅自离岗了,打她的手机也没人接。今天该是沈一舞值班的,海茵斯此刻在度假无法赶回来。

文幻听得稀里糊涂,问道:“沈一舞怎么会在你的诊所实习?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怎么不知道?”

陆楷原说:“她是听过我讲座的一个学生,申请来实习,刚来了没几天。”

“也是因为海茵斯即将离职,我需要新的助理。只是我不知道她就是你说过的那个表妹。”陆楷原说到这里自己也有些困惑。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只怕还有什么隐情。

文幻也在焦虑地思索着,过了一会儿,她问:“你不是有很好的第六感吗?你不是什么都知道的吗?为什么这件事你不知道?”

陆楷原苦笑了一下,“不是这样的。我不能控制这些灵感。我不能选择去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

“好吧。”文幻压下满心疑惑,暂不发言。

陆楷原不断地踩油门,把车开得飞快,好几个路口都是黄灯亮起的时候惊险地冲了过去。

文幻说:“慢点开吧,就算你的助理擅自离岗,去上个厕所、买杯咖啡,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

陆楷原却不减速,他说:“刚才警报响了。”

“警报?你是说有贼闯进诊所了?”

陆楷原目视前方开车,没有回答。

“咳,你那个诊所有什么可偷的呀?书?电脑?”文幻不屑。

陆楷原不理会她,继续加速,车几乎要飞起来了。

“难道你担心我表妹被入室的强盗绑架了?”

陆楷原还是没回答,脸上的神情却越来越凝重。

“好了,你只是个心理医生。你不是救火队员,不是警察,别学好莱坞电影里那些孤胆英雄啦。实在担心咱们就先报个警,让警察赶过去看看,警车总比你的车开得快。”

陆楷原根本不理文幻说什么,一踩油门,车又提速了。

终于赶到办公大楼,陆楷原把车停在路边就下车了,文幻亦步亦趋地跟着。陆楷原一边走一边打电话,貌似电话继续无人接听。

接着是穿过人流,等电梯,乘电梯,文幻提心吊胆,一声不响地跟在陆楷原旁边。她从没见他这样焦急不安过。

终于,电梯到达五十层。电梯的门缓缓打开。

文幻本以为会看到一片狼藉的场面:窃贼破门而入,值班女职员被绑架,诊所内的财物被洗劫一空。可没想到,眼前窗明几净,一切井然有序。沈一舞身穿职业装,好好地坐在前台,正在电脑前办公。

见到陆楷原和文幻走进来,沈一舞微笑着起立,欠了欠身道:“陆医生。”她没有招呼文幻,只是看向她,微微点一点头算作礼数。

文幻却既惊讶又好奇,一时茫然,连勉强的点头微笑都做不出。

陆楷原上前询问:“clare,adele打电话说,这边的警报响了,怎么回事?”

沈一舞回答:“哦,实在抱歉,陆医生,怪我不好,刚才我整理资料的时候,自己不小心碰到了,不过我已经把它关了。”

陆楷原眼中流露出一丝疑惑,又问:“那你为何不接电话?”

“哦,电话吗?”沈一舞拿起手机看了一下,随后满脸歉意,“啊,真对不起,陆医生,之前没听见,怪我怪我,今天身体一直不舒服,去了几趟卫生间,没顾上拿手机,错过您的来电,太抱歉了。”

陆楷原不再说什么了。文幻在一旁看着却觉得奇怪,诊所一切正常他应该觉得宽慰才是啊,毕竟虚惊一场嘛,为什么他看上去反而更忧虑了呢?他好像在为什么事情不安着,文幻却看不到原因。

沈一舞却一直是平静而得体的样子,为陆楷原和文幻泡了茶,便回到她自己的办公桌前做事,除了向陆楷原简单汇报工作上的若干事宜,不再多话。

文幻进来后则一直处于茫然状态。她在沈一舞面前十分尴尬和不自然,在沈一舞和陆楷原之间你来我往、充斥着“陆医生”和“clare”的对话里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和姿态。

clare,好洋气的一个英文名,她想,表妹改头换面倒真的彻底,如此一个clare还当真衬得上陆医生这家诊所。

文幻一声不响地把自己晾在旁边。片刻后,陆楷原看出了文幻的无措,招呼她和自己一起走进诊室里面。

陆楷原自然也知道文幻和表妹在这样的场合相见十分不自然,于是未等文幻开口就主动说:“对不起,我本无意让你尴尬。”

文幻说:“没关系,只是……”她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嗓音说下去,“你打算让她一直在这里工作了吗?”文幻知道这个问题与她无关,她也无权干涉,但她还是忍不住想知道。

“等她实习期结束了再说吧。”陆楷原模棱两可地回答。他似乎有些心烦,或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想多说。

文幻情绪低低的,轻轻“哦”了一声,顿了片刻,说:“那……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陆楷原看着她,心里有些歉疚,但他沉吟了一下,只是说:“那好,路上小心。”

远处,隔着一道半开的门,沈一舞一直悄悄留意着这边陆楷原与文幻的低声交谈。她听不清他们的话,但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接着,她看到陆楷原陪文幻走出来,送她去坐电梯。

两人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谦卑地低下头,假装忙于工作。

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流露。眼中几乎要燃起的星星妒火,被她不露声色地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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