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寂寞是,心里有一个不可能的人。

很多时候,人做错事,是因为在该用脑子的时候却动用了感情。

但感情却是无法控制的东西。我曾以为自己可以控制它,或许是因为我还从来没有真正爱上过一个人。

如何在爱上一个人之后,强迫自己不再爱?

如何在明知对方也爱自己、需要自己的时候,强迫自己离开?

这是人所可能面临的最艰难的选择。

1.

文幻记得一本女性杂志曾介绍过,有两种陋习的男人不能沾:吸毒和家庭暴力。这是有科学依据的。脑电波监测显示,毒品、性和攻击,能使腹侧纹状体和伏隔核等大脑中的奖赏回路大幅活跃,也就是对其上瘾,俗称“停不下来”。简单说来就是:家暴和吸毒一样,很难戒掉,女人一旦发现男友有动手迹象都要果断分手。

经历了余生事件后,文幻觉得自己算是“劫后余生”。她休息了三天才去上班,上班第一天就在电梯里碰到了陆楷原。

电梯里除了陆楷原还有另外两个陌生人,但文幻也不顾忌什么,站到陆楷原身边,对他说:“陆医生,那天晚上的事,谢谢你。”

陆楷原轻轻说了声:“不客气,我也没帮到你什么。”

文幻偷偷瞥了一眼陆楷原,只见他望着前方,并没有看她,表情也只是严肃而冷淡,一如惯常,对外没有任何情绪信号。

尽管他冷若冰霜,文幻还是说下去:“那个余生已被警方拘留。还有……后来我才知道,他以前结过一次婚。他前妻同他离婚的原因就是……他有暴力倾向。这一切他都向我隐瞒了。我差一点就要嫁给他了。要真嫁了,后果不堪设想。”

陆楷原听了这些,仍只是淡淡地回应一句:“现在没事了就好。”他像是在对电梯的门说话,目不旁视,也毫不关心。

文幻心里觉得失落,但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失落。

于是她又说:“还有那天,你跟我说,你对未来……有预感,我其实……是相信的。总之……”她忽然说不出来“总之”什么。她只知道,这样一厢情愿地对他说话是非常傻的。她装作若无其事,一颗心却浸泡在浓浓的自卑之中。她整个人都是憋屈的。

电梯里另外两人已经开始对文幻和陆楷原侧目。

文幻有些尴尬,一句话吞吞吐吐地停在那里。她不知该怎么做、该怎么把这场面维持下去。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为何要这样自相矛盾,出尔反尔。她只知道,从此陆楷原让她更迷恋、更放不下了。他身上有种特殊的气质一直在吸引着她。而最令人迷恋的东西,往往也是最令人不安的东西。

陆楷原一直没有主动说话。文幻一时也说不出什么了。电梯里静悄悄的。文幻的目光虚虚地落在跳动的红色数字上。她内心的怅惘像水在流淌。和陆楷原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有这种感觉,也只有和陆楷原在一起的时候她才会有这种感觉——眼前的时光和场景都在飞速逝去。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时刻了。此刻就是唯一,是永恒。

她知道他们很快就要分开了,她得用这此刻的唯一和永恒把她要说的话说完,虽然她能够说出口的话永远不是她真正想说的话。

她说:“我知道我这样跟你说话你有点烦。但总之,谢谢你。若不是你,我可能就铸成大错,甚至可能,性命不保了……”

每次想要时间停留的时候,时间反而过得特别快。

转眼间,电梯停在了二十二层,门开了。

文幻知道自己不得不走出去了,不论她的话说到哪里、有没有说完,社会秩序和礼仪要求她立刻收敛情绪,结束对话。

另外那两人已经在用奇怪的眼光审视她。她又看了陆楷原一眼,喉咙忽然哽咽了一下。然后她咬了咬嘴唇,快步走了出去。

电梯门在她身后徐徐关上。

2.

文幻以前觉得,要让一件事情过去的办法是想通它。所以这么多年来,她沉溺于纠结、思考,寻求帮助、理解和答案。

而现在,她忽然明白,要让一件事情过去,最好办法是忘了它。忘了它,和想通它,其实是一样的。

在经历了一场单相思和一场几乎铸成大错的订婚之后,现在的文幻,又恢复了单身。和婚姻擦肩而过的感觉令她恍惚。看婚房、试婚纱、烛光晚餐,过去的一切仿佛一场梦。梦醒之后,还是昨日。

可文幻忽然觉得,其实单身也很好。婚姻不是简单的事情。两个独立的个体,也许价值观完全不同,兴趣爱好、生活习惯也可能大相径庭。日复一日地生活在一起,保持亲密关系,是需要彼此忍耐、包容,不断付出的。若非十分相爱,恐怕难以做到。

为爱而婚,要等因缘,自然不能强求。爱情没有来,就好好做些别的事,全身心投入工作,也是一种意义所在。

事实上,生活丰富多彩,除了爱情,大有其它值得为之花费时间精力的事情。当今时代,不论男女,都需要反省自己对感情是否过度期待。尤其女人,最好学会找到平衡,切莫为了一个男人或者两个男人,就放弃了生活所有的快乐与意义,甚至迷失了自我。

这是文幻在经历了一段成长之后,得出的结论。

之后这段时间,辉腾新片《千金裘》的筹备工作进入尾声。当红小生林风伟也最终由柳元皓派人谈妥,签了合同。

元皓私下当然动用了不少关系和资金,而这一功,却是记在文幻的头上。文幻知道元皓为此也颇费了一番劲,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但元皓说,这算补偿商宛优给她带来的一系列伤害。

尽管文幻低调处理,同事们仍对此事议论纷纷。连小岩都来悄悄打听,那个“有钱人”是不是文幻姐的男朋友。

文幻否认。小岩却说:“我是听洪导说的呢,她说那个有钱人迷上你啦,为你丢下未婚妻呢。”

文幻苦笑,知道洪导说的断不止这些。现在公司上上下下都在拿她嚼舌根,尤其那些女人,羡慕嫉妒猜疑,什么都有。文幻无奈,也不想理会。这帮红尘中人,眼里也只剩“有钱人”这块标签。

有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文学部一个女同事忽然来跟文幻谈心,鼓励她等待真爱,不必着急嫁人,更不要受周围人的影响。

这个女同事刚生好孩子回来上班不久,却一直心情抑郁的样子。文幻稍问了几句,她便有点哽咽地开始向文幻倾诉,她觉得自己并不爱丈夫,现在的生活并不幸福。她说她丈夫是北方人,有点大男子主义,脾气也不太好。孩子出生后,家里琐碎的矛盾更多,生活习惯上根本就不合拍。

文幻问她,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和他在一起?

女同事说,当初也是因为单身的时间太久,太寂寞了,想有个人陪伴,有个人关心。所以那时在学生食堂,他给了她一个鸡腿,她就万分感动,觉得他是好人、待她好,就和他在一起了。毕业之后,家里一催,加上周围的同龄人纷纷都结婚了,所以也就跟风结了婚。可现在才明白,自己当初喜欢的只是鸡腿,并不是那个男人。而结婚也不是因为有多相爱,只是顺应世俗的要求,随波逐流。

也许人在很寂寞的时候,是可以把鸡腿美化成爱情的。但时间久了,真相就会露出来。你爱一个人还是不爱一个人,是没办法骗自己的。女同事又说,只是现在孩子也生好了,就这么过吧。

她对文幻说,你要正视内心的感受,给自己等待真爱的时间。不要骗自己,不要为了世俗的标准而活。

她又说,真爱是什么?真爱就是,你确定地知道,就是他了,只有和他在一起,你才是开心的。其他什么标准都不管用。

文幻听着,渐渐没话了。对她来说,柳元皓就是那个有鸡腿的人吧。不仅如此,他还有很多很多的鸡腿,都愿意送给她。

那么,她是要很多很多的鸡腿,还是要一个自己真心爱的人?

影片终于开拍了。辉腾影业全公司的人力物力都扑在了片场,而作为项目文学统筹的文幻却反而轻松了。李老板说,反正开机了没文幻什么事,让她带薪休两周的假,回去放松放松。

带薪休假?回去放松?文幻诧异极了。进公司三年多,她还从来没得到过这种优待呢。出什么事了?

答案很快就来了。李老板让她休假的第二天,元皓打电话给她,问她想不想去欧洲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又说他请客。

文幻在电话这头呆了两秒钟,然后全明白了。元皓去谈下了林风伟,帮了李老板大忙,等于是把她苏文幻给赎出来了。现在她休的这带薪假,薪水哪是李老板发的?分明就是柳元皓发的。

这家伙可真行,一步步都计算好了,先替她请假,又安排旅游,以为她苏文幻是吃这套的小白兔呢。

“不去不去,难得休假,我得好好休息、补觉。”她说。

元皓却依然兴致不减,“休息一两天也够啦,再说玩欧洲也不累,你不是一直想去布拉格吗?都我来安排好了,不用你操心。”

“真不去了,元皓,别再说了。谢谢你的心意,但我的想法你应该早就明白了。”

文幻把话说到这里,元皓才不作声了。十多年了,什么都没变。

元皓邀请文幻去欧洲旅行却被文幻拒绝的事不知怎么让文幻母亲知道了。母亲很生气,怪文幻不识时务。

文幻知道,只要一说到柳元皓,母亲总要唠叨个没完,并且唠叨来唠叨去就是那几句陈词滥调,她都能背出来了。

文幻也理解,哪个母亲不希望女儿嫁到个好人家?像元皓这样的条件的男人,足可以征服全上海的丈母娘。

但,还是那句话,爱情这事勉强不来。

他成功、他出名,那是他的事。他一年挣几个亿也是他的事。说到底,他的成功和她有什么关系?当然,作为朋友,她会为他高兴。可难道因为他成功、他出名、他富有,她就必须爱他吗?

我喜欢的只是鸡腿,而不是给我鸡腿的那个人。文幻再次想起了那个女同事的悲哀感叹。

物质或许能为爱情锦上添花,但终究没有人能够拿物质去交换爱情。这,才是爱情的可贵之处吧?

3.

“你不想去欧洲,我想去呀,怎么不把名额让给我?”

文幻看着大呼小叫的元灿,说:“让给你呀,你去呀。”

元灿斜文幻一眼,泄了气,嘟着嘴说:“得了吧,柳元皓那家伙我又不是不知道,向来重色轻妹。”顿了顿,又笑道,“不过,没想到你还真是三贞九烈啊,喜欢一个陆医生,就再不给旁人留机会了,连免费畅游欧洲这种事都打动不了你。”

“什么三贞九烈呀,别乱说。”

“怎么乱说了?在我们这个世纪,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死心塌地到这程度,放古代可不就是三贞九烈嘛。”

“唉,死心塌地也说不上的。”文幻叹了口气,“也就是,心里还有一点喜欢他罢了。但事实上,我和他已经没有联系了。”

“真不联系了?不还在一个楼里上班嘛?进进出出的,免不了会再碰上的,嗯?”元灿逗着文幻。

“碰上又如何?碰上也不会讲话的。”

“不讲话看看也是好的呀。”元灿偷笑,继续揶揄,“远远看一眼自己喜欢的人,心中默念,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去你的吧。”文幻嗔道,“还便是晴天呢,对于得不到的爱人,你若安好,便是晴天霹雳还差不多。”

元灿大笑,说:“那你一定会看到晴天霹雳的。陆医生那种男人一看就超级冷静、超级自制,他一定安好着呢。”

文幻没搭腔,低着头,呆呆想着心事。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看着元灿,说:“小灿,我告诉你个秘密吧。”

元灿看文幻一脸凝重的样子,马上摆摆手,“拜托,别告诉我,千万别告诉我。如果你不想你的秘密被人知道,就对谁也不要说。第一个就不要告诉我。我嘴大,最守不住秘密。”

“唉……”文幻一脸没劲的样子,想了想,又说,“那好吧,太复杂的事情就不说了。我就告诉你,陆楷原其实还是在乎我的。”

元灿不屑,“得了吧,你这是典型的失恋后遗症。”

“哪有啊……”文幻想辩解。

元灿却打断她,“好多人失恋后都整天想,啊,他是不是还爱着我啊?你一定找得到这样的证据。啊,离开我后,他是不是过得不开心啊?你也一定找得到这样的证据。但是,那些你自以为是的证据其实什、么、都、说、明、不、了。就好比,a事件发生了,接着b事件发生了。但a和b之间并不一定有因果关系,你懂吗?并不是a才导致b的,你懂吗?所以醒醒吧,别自己骗自己了。”

文幻听傻了,怔愣半晌,说:“可是,他救了我的命啊。这还不说明问题吗?还不能说明他在乎我吗?”

元灿倒抽一口气,“苏文幻,你又刷新我三观了。是谁救了你的命啊?如果你说的是你被那姓余的打家劫舍那晚的事,我倒记得那天是我们元皓赶到你家楼下,替你把那倒霉的未婚夫掀翻在地的。你大概被爱情烧糊涂了吧?这也能张冠李戴。可怜我哥,太不值了。”

“可是,在那之前,陆楷原也来找过我。要不是我没听他的忠告,也不至于后来……”文幻本想把陆楷原的秘密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又退缩了。

“唉,我哥真可怜,当你如珠如宝,你心里却只有别人。他把你从歹徒手里救下,你却只感谢别人。”元灿直摇头。

文幻只好沉默了。那件事的前前后后,就算说了元灿也一定不信的。她一定会说:是因为你太爱他了,才幻想了那么多离奇的因果。

夕阳渐渐落下去,桌上的咖啡都喝完了。文幻望着杯底,心里沉沉一叹——女人啊女人,为何总放不下感情?闺蜜在一起喝下午茶聊天,为何聊来聊去都在聊男人呢?

“发什么呆?还在想姓陆的?”元灿在她眼前挥手。

文幻笑笑,说没什么,又说,也许痴情是女人的通病,存在于基因里,改不掉也治不好的。

“什么改不掉、治不好,就知道给自己找借口。其实啊,我跟你说,女人都是天生的务实家,爱情再大大不过现实。再过几年你就知道我说得对了,就会后悔没早点嫁我哥。且不论我哥是真的爱你,就算没有爱,他所能提供的物质生活也是很多女人求之不得的,而你迷恋的心理医生,只不过是飘在空中的虚幻理想。”元灿说到这里停顿一下,拍拍文幻的手道,“不如啊,你就跟元皓去欧洲旅行算了,就当休假放松了。也许经过一次旅行你就爱上他了呢?”

看元灿这么苦口婆心的样子,文幻都忍不住笑了,她说:“你这么起劲地来游说,就不怕你大伯母恨你啊?她可是最见不得她儿子跟我这种小户人家的女孩子来往了。”

元灿叹了口气,说:“我不管别的,我只知道,我哥是个好人,我不想看他再这样寂寞、吃苦。”

文幻不作声了。寂寞、吃苦,这两个词在她心里盘旋着。

自从认识了陆楷原,她又何尝不是寂寞着,吃苦着?

也许,单身的状态并不可怕。一个人就算一直一直单身着,也不会觉得有多寂寞,多吃苦。

真正的寂寞和吃苦其实是——心里有了一个很爱很爱的人,却始终得不到那个人。

4.

与元灿喝完下午茶,文幻回到家。一进门她就感到气氛不对。

家里很安静,母亲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厨房做饭。

父亲一个人在厨房开着排风扇抽烟,见文幻回来,不问什么也不说什么,闷闷地叹了口气。

文幻大气不敢出,换了鞋子,怯怯地问:“我妈呢?”

这时她听到卧室里传出轻微的抽泣声,走过去一看,母亲正坐在床沿哭泣着。

“出什么事了?妈妈。”文幻赶紧过去坐在母亲身边。

“到底怎么了?妈妈,说呀。”她晃着母亲的手臂。

这时父亲掐了烟走过来,皱着眉说道:“还不是她弄出的好事,把钱拿去给放高利贷的人,说什么年利率百分之三十。我当时一听就说这事不靠谱,天下掉馅饼吗,这么高利息。她不听,还说都是朋友介绍的,都是熟人,不会有事的。好了,现在真遇上骗子了吧。人家卷了钱跑掉了,一分钱拿不回来,连本金也没了。”

文幻听了傻眼了,愣了半晌才说:“这……这事你们怎么也没跟我商量啊?统共借出去多少钱?”

母亲什么都不说,只是掉眼泪。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告诉文幻,家里有的存款都拿出去了。不仅如此,母亲还撺掇几个好友也参加这个放高利贷的勾当。那几个姐妹不明所以,只信母亲的话,是借给熟人去做生意,利息比银行高,比所有的理财产品都好。现在钱要不回来了,她们都跟文幻的母亲要。文幻的母亲本来是好心,想有钱大家赚,让老朋友们都发发财。可现在好了,大家的钱都没了。

“钱到底是借给什么人了?报案了吗?”文幻急问。

“报案有什么用?”父亲说,“是借给一个什么公司,那个公司的人全跑了,都是不认识的人。这生意是你妈妈的老同学介绍的。那老同学自己的钱也搭进去了。”

文幻的母亲这时插话了:“我们家拿过去的钱,以及我那几个小姐妹的钱,合同都是自己分别跟那家公司签的。我不过做个介绍人,给她们介绍个赚钱的机会。最后的决定是她们自己做的,是她们自己决定投资的。她们赚的钱没我份,失败的风险自然也要各自承担的。我自己的钱都被卷走了,她们怎么能问我要呢?”母亲说着又委屈地哭起来。

“唉,得了吧。法律是法律,人情是人情。怎么说那几个姐妹跟你都是几十年的交情了。你介绍她们生意做,让她们倾家荡产了,然后你甩手不管,怎么好意思?”文幻的父亲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此时坚定地说:“这钱,我们得还给她们。”

母亲说:“哪里有钱还?我们自己的存款都没了。”

父亲想了想,说:“我股市里还有一点钱。”

母亲说:“不是还套着呢吗?拿出来就亏了。”

父亲说:“那也没办法。”

母亲马上又哭起来。

文幻说:“我还有一点积蓄。”

母亲说:“你那才多少钱?”

“那你们倒是说说,一共欠了人多少钱啊?”文幻也快急哭了。

父亲这时细细算给文幻听,母亲一共鼓动三个朋友参加了那个骗人的高利贷,那三个朋友一共被卷走八十万。父亲说他股市里还有二十来万,加上文幻的十来万积蓄,差不多能凑三十万,还少五十万。

文幻听了,不说话了。五十万,这么大个洞,把这个家蛀穿了。

许久,父亲叹了一声,说:“只能把房子卖了。”

“不能卖房子。”母亲说,“房价天天在涨,房子卖了就买不回来了。你叫我们一家三口睡到马路上去吗?”

父亲说:“不卖房子怎么办?难道去偷去抢?”

母亲一时无言,刚想说什么,又被父亲打断,“你先听我说,现在这套房子估计能卖个一百八十来万。还了钱,还可以再买套小点的房子,或者买到郊区去。实在不行租房子住也行啊。”

“亏你想得出来!”母亲叫起来,“怎么能租房子住?怎么能没个自己的窝?你不为咱们俩考虑也得为文文考虑啊。她现在婆家还没着落呢。咱们留套房子给她,她将来婆家找好找坏,总还有条退路。”

文幻最听不得这样的话了,心里烦得受不了,干脆甩手离开,躲进自己房间里哭起来。

这世上大部分的幸福不需要金钱就能产生。而几乎所有的不幸都与金钱脱不了干系。

都市人生活压力太大了,每个人一生下来就被迫天天跟人比,别人有的你都得有。许多人的日子其实已经很好过了,却还天天想着要发财,换更好的房子、更好的车,一不小心就掉进陷阱。

正所谓,幸福感不来自于你所拥有的物质的实际功效,而来自于邻居看你的目光。由此可见,虚荣心真是万恶之源。

母亲一直在外面哭。文幻听了既难过又烦躁。

她想,五十万。除了卖房子,到哪里去凑五十万呢?

实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她忽然想到,这座城市里,唯一能借钱给她、肯借钱给她,也唯一有钱借给她的,恐怕只有柳元皓了。

5.

人早晚要学会面对生活给你的打击。保持清高是需要资本或者运气的。很多时候,不得不低头,是因为要活下去。

文幻无奈之下给元皓打去电话,约他出来见面。

难得被文幻主动约见,元皓心情极好,在餐厅订了座位,点了许多佳肴等她。文幻一来,元皓就嘻嘻哈哈地说:“怎么想见我了?我刚把去欧洲的机票退掉。不过,你要是改主意了,我马上再订。”

文幻低着头,没说话,像是根本没听到元皓的玩笑话。

“来来来,先吃东西,旅游的事咱们慢慢商量。你要是不喜欢欧洲呢,咱们可以去美国,或者南美。你以前不是喜欢一个什么巴西球星吗,我带你去看球,怎么样?那里气候可舒服。”元皓像是没察觉出文幻情绪低落,还以为文幻找他是想出去玩,于是兴致勃勃地说着。

“你就这么想出去玩吗?”文幻抬起头来看着元皓,“是不是,像你这样出身的人,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烦恼,也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事情,整天只需要想想去这里玩还是去那里玩就好了?”

元皓看着文幻,终于发现了她心情沮丧,眼眶湿润。

静了一瞬,他从桌上伸过手去,握住文幻的手,说:“幻幻,你别难过,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啊,我都知道了,你别着急了。”

什么?文幻看着元皓,满眼惊讶与不解。你知道什么了?

“真的,你什么也不用担心。你家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伯母给我打过电话了。其实那根本不算什么事,幻幻,五十万我给你。”

文幻目瞪口呆。母亲已经给元皓打了电话借钱(或说要钱)了?而元皓云淡风轻地答应了,还说这根本不算什么事。

是的是的,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父亲急着卖房子还债,母亲急得哭,而元皓轻轻松松就是一句“五十万我给你”。

“好了好了,没事了,啊?”元皓把文幻当成个孩子一样哄着,“这段时间你压力也实在太大了。我跟伯母商量过了,她也赞成我陪你出去散散心。你又正好有假期,就跟我一起去旅行吧。让我们走得远远的,把这里所有不愉快的事情统统忘记,怎么样?”

文幻怔愣着,像是不明白元皓在说什么。他和她母亲商量过了?把她当成交换条件了,是不是?元皓出这五十万解他们家燃眉之急,交换她跟他去国外。这等于是把她卖给元皓了。她父母收了这钱等于是卖女儿。可谁说元皓不是一片好心,一片痴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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