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没有罪人的悲剧。

那年过年,小姨还在医院里治疗,母亲把我表妹接到家里来住。

父亲和母亲都对她很和气,诚惶诚恐地讨好她,给她压岁钱,给她买新衣服、新书包,最好的东西都给她,连我都没有。

表妹不足八岁,却已经像个大人,从不笑,也不太说话,看人的眼神冷冷的,充满距离感。

饭桌上,我父母不停地让她多吃点。她一言不发,低头猛吃,夹菜的时候把筷子伸到菜盘里横翻竖拣,专挑瘦肉、嫩菜心吃,眼神很冷漠、很孤傲,好像在说是你们欠我的、就该让我这样吃。

我父母彼此看一眼,都不说什么。我心里却很不是滋味。才八岁的孩子就这样记仇,目无尊长,以后还不知会怎样。

那顿年夜饭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许多年过去了,我对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还记忆犹新。

也就是在那天,我突然明白,许多事情发生了就回不去了。我和表妹此生再也不可能做姐妹了。并且很不幸的,我和她各自的成长都无法再完善,我们从此破碎了。这种破碎是不可修复、不可逆的。

我那时不过十一岁,却开始对很多事情感到困惑。爱情、亲情、家庭,这些字眼在我心目中不再是它们原本的模样。那件事带给我的困扰、伤害,以及痛楚,在我此后的成长岁月中持续地释放。我成了一个容易怀疑的人,怀疑一切。那些怀疑让我变得不快乐。而我最大的怀疑就是——诚实是否还是一种美德。如果撒谎能够掩盖真相,不管那真相多么龌龊、肮脏、触目惊心,只要它被盖住了,世界还是和平的样子,哪怕是虚假的、表面的和平,人们就能得到拯救,那撒谎还是错误的吗?我们自幼被教导不能撒谎,究竟是对还是错?

那些问题让我非常非常的困惑。那些困惑让我非常非常的不快乐。

后来有些年,我试图让母亲和小姨修复关系。毕竟小姨是我母亲唯一的妹妹。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也曾希望和表妹改善关系,做不成姐妹不要紧,至少不做敌人。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看我表面上嘻嘻哈哈、没心没肺,是个快乐而正常的女孩,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被公司老板催着干活以及被父母长辈催着出嫁。但其实,在我心里,在我内心深处,我知道自己是个矛盾的人、阴暗的人、一个怀疑论者、一个是非观念不明确的人,一个……不快乐的人。

你看,我的讲述是混乱的。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要说什么,以及为什么要说。我想,我造访心理医生的原因是,我从来没有理清过那段历史,我也从不知可以跟谁说说那段历史。有时我甚至幻想,那一切不曾发生过,我和表妹以及小姨一家能够和睦相处,相亲相爱。我希望自己不用去思考对错,以及,我为什么这么不快乐。

我是一个受害者,还是一个伤害者?我希望有个人能告诉我。

如果再有一次同样的选择摆在我面前,我该做个诚实的坏人,还是做个撒谎的好人?我希望有个人能告诉我。

那件事的影响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以怎样的方式结束?我还需要再做些什么、弥补什么?我希望有个人能告诉我。

还有,这世上究竟有没有真爱?人究竟应不应该等待真爱、追求真爱,抛开世俗的压力,抛开道德,抛开这世界强加给我们的一切,去追寻心中真正想要的生活、去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那个人?

我希望,有个人能告诉我。

2.

文幻的讲述结束在此。陆楷原听了开头就猜到了大半。

那一年,十一岁的女孩经历了一段不属于她那个年龄的黑暗,从此心头落了块伤疤,有了点阴暗。但愈是如此,她表面上愈是嘻嘻哈哈、大大咧咧。他忽然明白,她的那种快乐、轻松,其实全是伪装。她是那种把抑郁藏得很深很深的人。她才是真正痛苦的人。

“其实,这件事到这里还没有结束。”文幻轻轻地说,“后来还发生了一些事,真真实实地发生在我身上,给我造成了很深的困扰。只是现在,我还没有做好准备讲出来。”

“没有关系,不要勉强,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文幻“嗯”了一声,抬头看着陆楷原,“那么,陆医生,你能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吗?”

陆楷原想了想,说:“首先,你并不是伤害者。你只是做了在那个情形下不得不做的事。并不能因为后来有些不好的事发生了,就把之前所做的事认为是错的。你没有做错,这是你首先要相信的。”

陆楷原诚恳而沉着地看着文幻,又接着说:“其次,你也并不是受害者。你只是经历了你所经历的事情而已。要知道,任何经历都是你人生的一部分。你体验了那些事情的发生,或许是有原因的。只是那时,或者现在,你还没有明白其中的原因。”

“你是说……我没错?”

“你没错。”

文幻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么,我小姨有没有做错呢?”

“在法律和道德的范畴,她会被认为是有错的。但她的错不应受到那样严酷的惩罚,这才是事件的核心。”

文幻低头思考着陆楷原的话。

“你对那段历史一直感觉恐惧、排斥,不敢正视,甚至渴望抹掉那些体验,这反而使得你越发放不下它。这么多年来,你一直觉得自己有罪,感觉愧疚,这影响了你的人格和自尊。”

文幻听到这里,一阵哽咽。

“至于你的小姨,她也许有错,但她的错只是在我们当今的道德下才成立。她流露了每个人都有的人性弱点。她陷入了情执,又被现实击垮。她是值得同情的。在她软弱和迷失的时候,她没有得到有效的帮助和指引,不然那件事会被处理得更好,悲剧也不会发生。”

文幻听着陆楷原的话,感慨万千,顿了顿,又问:“那么,我应该抛开那件事对我的影响,应该忘掉过去,让内心充满阳光,应该等待真爱、追求真爱,对吗?哪怕有着世俗的种种压力与阻碍。”

陆楷原这时却沉默了,过了许久,他说:“这个问题,你只能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情爱是把双刃剑,有美好就会有残酷,有快乐就会有痛苦。情爱本身值不值得追寻,或许还是个问题。”

文幻看着陆楷原。他说这些话的样子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情爱本身值不值得追寻,或许还是个问题。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陆医生不食人间烟火?早已看破了红尘?

“可是,这世间仍有真爱存在,对吗?”文幻倔强地又问一句。

“这个问题我也回答不了,也许有,也许没有,真爱两字也不过是人类的一个词语,一个定义,它的本质是什么?我不知道。”

陆楷原说完看向窗外,有点伤感,有点出神。

室内很安静。外面的雨渐渐停了,城市像被洗刷过。

文幻的内心起伏不定。她刚刚对着一个自己爱慕的男人倾诉了自己人生最重要的秘密。此刻她感觉释然、温暖、踏实,却也有某种恍然若失。她隐隐地感觉到,陆楷原在思考情爱、家庭、人与人关系等问题的时候,与她根本不在一个层级上。他比她高很多,也超然了很多。自然,她会难以理解他。而他,也许会觉得她幼稚……

这样想着,文幻说道:“陆医生,我觉得你懂得很多,充满智慧,你是不是看过很多书?能推荐几本心灵类的书给我吗?”

陆楷原转过来看着文幻,想了想,说:“书不在乎读得多读得少,有些人读千百本也不开悟,有些人读一本就得道。你既问我,我就说一些给你参考,例如,大卫·霍金斯的《力量与能量》、考门夫人的《荒漠甘泉》与《黑门山路》,以及所有东西方哲学类书籍都可以看……”

文幻没想到让陆楷原推荐书他竟然张口就来,一时反应不过来,说:“哎,你说慢一点,我记不住。对了,你推荐的书你这里有吗?有的话干脆借给我回去看。”文幻看向他身后的书柜。

陆楷原却直截了当地说:“我的书不外借。”

文幻刚想说“小气”,又听他说:“但可以另外买了送你。”

文幻心里嘀咕一声“怪癖”,嘴上说:“不用啦,为几本书欠你一个人情,不划算。我记下来,回头自己买。”

她说着从陆楷原的办公桌上拿来便签纸,又四下找笔。陆楷原把自己的钢笔递给她。文幻写下那几本书的书名,然后随手把便签纸和钢笔一起放进了自己包里。陆楷原也没说什么。

“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吧?”见陆楷原没什么表示,她又说:“谢谢你今天听我说了那么多心里话。我从来没对别人说过,不知为什么今天一股脑儿全告诉你了。现在心里感觉好多了。谢谢你。你要为我保守秘密啊。”

陆楷原点了点头。

文幻看他一眼,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又忽然停下了,转过来问道:“陆医生,你说,我要不要换份工作呢?你知道的,现在这家公司太黑了。我既要做牛做马,又要出卖色相,感觉很不好。”

不知为什么,文幻忽然觉得自己对陆楷原很信任也很依赖,心里的烦恼忍不住都想告诉他,听他的建议。

但陆楷原只是冷静而简单地回答她:“做什么工作都是一样的。不要为外物所困扰,关注自己的内在。”

“哦……”文幻觉得陆楷原的话似乎很深奥,难以消化。但若细细推敲,却也不无三分道理。

“对了,你招不招助理啊?”文幻像是突发奇想,半开玩笑的样子,“这里前台秘书工资多少?我要求很低的。如果海茵斯有一天辞职了,也许我可以过来帮忙呢,我做事很细心的……”

“这里不适合你。”陆楷原打断她。

文幻顿时尴尬了。

拒绝人也不要这样直接嘛。我知道我的想法有点突然。我知道我没海茵斯漂亮、能干。我只是随口说说的。你拒绝得那么认真、那么斩钉截铁干吗?搞得人好没面子,真是的……

文幻闷闷地想着,呆了半晌,陆楷原也没再说什么。文幻只好说一声:“那,我先走了。”说完讪讪地转身要走,走走却又停下来,转过来问道:“那你说……我还要不要继续相亲呢?”

陆楷原愣了一下,有点意外文幻会问他这个。少顷,他不答反问:“你为什么这么急着结婚?”

“因为家里人催啊。也因为……”文幻低下头,“我害怕寂寞。”

陆楷原看着文幻,一时没有说话,似乎在体会“寂寞”这个词的意思。过了片刻,他轻声说:“去相吧,希望你会找到合适的人。”

只这一句话,文幻的心瞬间就落入了谷底。

其实她问他“我还要不要继续相亲?”,是有双重含义的。这既是一个咨询者在向自己的心理医生请教,又是一个心怀柔情的女孩在向自己所爱的男人暗示和表白。或许后者的成分还更多。

但他却说,去相吧,希望你会找到合适的人。多么伤人。

尽管她能隐隐觉出他话中有话,觉出他的犹豫。也许……他还是有一点点在意她的。但,只是有一点点在意罢了,没有更多了。他让她去相亲,祝她早日得偿所愿,他把话说得那么明确(哪怕有一点点口是心非),即说明:他没有选择她,没有对她不舍。

文幻失望极了,又心存一丝不甘,徒劳地看了一眼陆楷原,徒劳地想从他脸上搜寻出些许不舍的证据。可他什么都不流露,始终就是那张看不出任何心思的pokerface。

文幻再也不想说什么了,转身默默走了出去。

这个特殊的夜晚,这个雨夜,让他和她的关系有了一点不同,甚至有了一点实质性的进展。但最终,这进展被他自己消解了。

他再次用一句冷漠的、轻描淡写的话,勾销了他们之前所有深刻的交流,也勾销了未来所有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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