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没有罪人的悲剧。

第一次知道自己与众不同,是在小学一年级的课堂。老师一张一张地教我们读识字卡片。别的孩子常常读不出那些字;而我,非但能读出每一个字,有时甚至能猜出下一张卡片上的字是什么。

渐渐地,我发现了自己更多的秘密。家里有东西不见了,我总知道它们在哪里。球赛开始前我就能猜到比分。每次考试前,我都能估到试卷上的题目。因为这超常的直觉,我成绩优异,连连跳级。

知道我秘密的,只有母亲。但她似乎并不惊奇。她对我说,上帝赐你礼物,你当保持谦虚。待到那日,你明白了自己的使命,就会将你的禀赋用在最恰当的地方。

1.

我出生在八十年代末。我的童年和大部分那个年代出生的女孩一样,在一个极普通的家庭,拥有平淡的幸福和微小的烦恼。

我和父母关系不错,他们对我疼爱有加。我很小就喜欢上阅读和绘画,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有时显得比较孤僻和独立。

我是独生子女。我们八零后大多都是独生子女。小时候我没有太多玩伴,最好的朋友,是小我三岁的表妹,沈一舞。

那时候,母亲和小姨的关系还很好。外婆很早就去世了,母亲和小姨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她们姐妹俩是相依为命长大的,所以各自结婚后还经常走动,像一家人。因此,我和一舞也像亲姐妹一般,常常在一起玩,一起学习,一起长大。

事情出在我十一岁那年。那时我在读小学四年级,功课不错,但有些贪玩,每天放学后都要和同学在外面玩一会儿才肯回家。

有天放学后,我和几个同学约好去我家附近的公园玩捉迷藏。那个公园后面有一大片茂密的树林。我好胜心强,不想被人找到,于是躲进了那片树林。过了很久很久,真的没有人来找我,甚至都没人走进这片树林。于是我只好自己走了出来,走着走着却迷路了。

那时天已经快黑了,树林里一个人都没有,连只鸟都看不见。渐渐地,我害怕起来。越是害怕,就越是着急,越是着急,就越找不到来时的路。我在昏暗的天色中越走越远,彻底迷失了方向。

万般焦急之下,我开始喊人,喊的是我几个同学的名字。自然没有人答应我。但我却发现,不远处的树丛后面似有人影闪动。

我慢慢走过去,心里又紧张又害怕。走近之后,我惊呆了。我看到树丛深处有一男一女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男人一手抱着女人,另一只手伸在女人的裙子下面。

我吓坏了。那两人也吓坏了。女人惊慌失措地回过头来,我发现她竟是我小姨。而那个抱着她的男人却不是我姨夫。

我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小姨,然后突然明白自己闯祸了,看到了不该看的一幕。我转过身,拔腿就要跑,却发现自己脚下碰到了什么东西,被绊了一下。我低头一看,竟是一条成年女人的内裤。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条内裤的颜色、形状、质感,是接近肉色的、半透明的、带蕾丝花边的。我觉得很恶心。不用懂那些大人的事,只匆匆一瞥这条掉在(或丢在?)草地上的女人内裤的样子,我也立刻体会到了正在发生的这件事情的罪恶程度。

当然,那些都只是当时感觉,是一个孩子被突然拽进成人世界的复杂与黑暗之时本能的反感与厌恶。后来,随着我年龄的增长,随着我对小姨他们家庭关系的了解,以及我自己对生活、对人性的认知,我知道了有许多事情无可奈何,也知道了人与人关系的可悲、可怜,我渐渐能够理解那时发生的一切。但在当时,我除了震惊就是害怕,还有强烈的抵触与恶心。我知道自己目睹了可怕的事情,目睹了别人的秘密,我为自己被迫参与了这份罪恶而感到恼火。

小姨没让我跑掉,她抓住我肩,把我扳过来,蹲下来看着我。她不停地对我说着什么,语重心长的样子。我一句也听不见。我的心跳得像打鼓,我的目光是虚的,我的耳朵嗡嗡作响。我感觉到她的目光和语气里渐渐流露出乞求,甚至是哀求,我却无动于衷。我脑海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我的小姨蹲在我面前,她穿着一条黑色的短短的皮裙蹲在我面前,而那皮裙里连内裤都没穿。

这念头让我恶心到极点、反感到极点,以致我无法让自己从这个念头上分心、跑开,再来关注别的什么事情,来听她的解释,听她要我保证守口如瓶之类的话。

后来我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里。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事后回想来应该是小姨把我送回家了。小姨撒了个很自然的谎,说她在外面偶然遇见我,便送我回家了。撒谎对一个成年人(尤其是已经在外作奸犯科的成年人)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但对我一个向来老实听话的十多岁的孩子来说,却是很有难度的一件事。

母亲问我话的时候,我的心抖得不成样子,但我嘴里脱口而出的,竟是小姨一路上为我反复排练的台词。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回家的一路,小姨已经把我教唆成了一个撒谎精。我的理智还没有接受这种教唆,但意识和行动已经不自觉地完成了改造。

母亲没怀疑什么,只叮嘱我以后放学别在外面乱跑,早点回来做功课。我无知无觉地答应着母亲,心里在为着什么疼痛并难过着。也许是为自己无端失掉的天真与信誉,也许是为自己突如其来的一段成长,也许什么都不为,那疼痛与难过只是心慌所致的生理上的不适。

但我隐隐约约(其实也是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遭遇了一次伤害。一小时前,我还是一个离罪恶最远的天真的孩子,可现在,我已成了一件可怕罪行的同谋。并且我什么都不能说。

那件事看似波澜不惊地过去了。一切都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

周末小姨照例带着一舞来我们家作客。我和表妹照例一起玩游戏、跳皮筋。表妹的功课不好,我为她辅导作业,教她加减乘除。

小姨和母亲则交流着某种毛衣花样的织法、某部电视剧里男女主角的绯闻。晚上吃过饭,姨夫就会来接小姨和我表妹回家。

在所有人看来,他们家也好,我们家也好,一派和乐融融,温暖幸福。却只有我,从小姨的脸上辨别出一种若有若无的阴暗和心虚。

那种阴暗和心虚在偶尔我和她目光单独交会的刹那间被我捕捉到。而小姨也知道我捕捉到了什么,所以更加地阴暗和心虚。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切风平浪静。但我总觉得这件事情还没有结束。我有强烈的不安的预感。

直到有天放学的时候,这预感终于成了真。

我看到姨夫站在教室门外。他的脸色很黑。他朝我招手。我拖拖拉拉地走过去,心虚地说了声,姨夫好,您怎么来了?

他说他要问我一点事情。我几乎立刻猜到了他要问我什么。甚至更早,在他出现在教室门口的那一刹那,我就知道他此行的目的是什么,以及他要从我口中知道什么。

姨夫蹲下来,大致算得上和蔼。他问我,那天小姨送我回家,是在哪里碰到我的,小姨还和什么人在一起吗?

我心情很复杂,既同情姨夫,又厌恶他。就像我对小姨的感觉一样,既同情,又厌恶。他们把我陷于这可怕的境地。

我想撒谎,知道自己应该撒谎。但我明明地知道,撒谎是不对的。因为之前撒过的那个谎,我已经很多天没有睡好。我一直在心里问自己,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成了坏孩子?我是不是成了一件坏事(一件极坏极坏的事,坏到我无法想象)的同谋?

但我一直在支撑。我知道自己即便是做错了,也已经没有退路了。从一开始做错,就只好一直错下去。我当然也明白,小姨一家的幸福就寄托在我身上。我担负着压力,担负着罪恶感,是为了维系这表面的团圆与完整。这些对当时的我来说,并不是十分清晰的概念,只是一种感觉,一种担惊受怕、唯恐犯错的儿童哲学。

然而,这苦苦支撑的心理防线,在姨夫双手扳住我的肩,面孔对住我,目光直直地看到我眼睛里去的那一刹那,完全崩溃下来。

事后我想,其实我完全可以撒谎的,或者至少说一句“我不记得了”。我没有必要一五一十地说出真相的。但我说出了真相。

我那时并不知道,小姨是在怎样的情形下被迫嫁给了姨夫。

我太小了,还不懂得爱情的真谛,没听过未婚先孕、奉子成婚这些词语,不知道那个年代的人对贞洁这样东西仍是看得很重很重的。

当然,我也并不知道,世上还有一样东西叫“家庭暴力。”

我是到很久很久以后,我自己快成年了,才从母亲口中得知,小姨从中学开始就一直有个要好的男同学,两人谈了很多年恋爱,但对方家里一直反对他们。后来那个男同学被家里逼着去相亲,小姨一气之下也去相亲,就认识了后来的姨夫。

小姨和姨夫第二次约会见面时,发生了一件小姨对谁都不愿说的事。这件事的结果是,小姨匆匆嫁给了姨夫,八个月后生下了女儿一舞。当时的人并没有什么约会强奸的概念,警察也不可能管这些。于是事情就这样成了定局,小姨为肚里的孩子嫁给了一个只见过两次的男人。她和之前那个恋人只能做一辈子的地下情人。

姨夫在婚后对小姨还算不错,但姨夫是那种占有欲和嫉妒心都很强的男人。他对小姨之前那段情事略有耳闻。年幼的我经常会在小姨的手腕、脖子、额头看到瘀伤。

现在的我已经能将那些年的故事看透。但退回去十四年,一个十一岁的我,根本没有办法看清所有的故事脉络,更不谈是非观念了。

于是我在姨夫那张阴黑的、凶巴巴的脸面前,完全溃败了。

我说出了实情,说出了我在公园树林里所看到的一切。我唯一漏掉的(或说跳开的)就是那条肉色的内裤。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故意的。我只觉得那一摊记忆太过触目惊心,我觉得将它说出口都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但它在姨夫那里已经无关紧要。成年人无需那般确凿的罪证就能推理出所有的故事、所有的情节。

姨夫阴沉着脸走了,走之前还莫名奇妙地对我说了声谢谢。那声谢谢在那个晚春的午后像一声闷雷一般炸响在我头顶。

我的人生从此被改变了。是非观念被混淆了。黑白被颠倒了。

从小到大,我一直被教育,诚实是对的,撒谎是错的。但从那件事发生之后,我不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如果谎言可以让人过得平安、快乐,如果真相会让人受到伤害、坠入深渊,让一个家庭不复存在。那么,到底什么才是罪过?

我甚至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到底谁才是罪人?

我到现在仍不知道,如果时光倒退回去,让现在的我回到那个时候,我是否会选择隐瞒真相,抑或再次为了良心的安宁而说出实话?

可我说出实话之后,换回良心的安宁了吗?

不,完全没有。这十多年来,我无时无刻不陷在深深的疑惑和悔恨之中。我无时无刻不在问自己,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罪人?

姨夫回到家,并没有和小姨吵架。他一句话都没说,直接走进厨房,抽出菜刀,砍在了小姨的脸上、身上。

我表妹恨死了她父亲,骂他是强奸犯、杀人犯。强奸犯这个词是小姨在很多次和姨夫的争吵中,从咒骂中溜出来,被表妹学会的。

姨夫也在愤怒中回吼道,正因为我是强奸犯才有了你,不然她和那小白脸在一起,不知会生出个怎样的龟儿!

小姨被砍了数十刀,面部被毁容,留下了巨大的丑陋伤疤。更糟的是,她脊柱受伤,救治不及,造成半身瘫痪,之后精神失常。

而姨夫,在经过漫长的庭审之后,被判入狱二十年。之后不久,他在狱中用偷藏的碎玻璃割脉自杀。

从此,表妹跟着残疾的小姨生活,自然生活得不好。她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差,家庭的破碎也一直被同学当作丑闻嘲笑。

表妹一直觉得我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她那时不满八岁,还不懂事。她所能理解的故事只是整件事很小的一部分,就是:爸爸去学校找了苏文幻,听苏文幻说了一番话,然后就回家拿刀砍妈妈了。

我成了罪人,一个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的罪人,毁了别人一家子,毁了别人一辈子。

多年来,我一直问自己,我真的是罪人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但那已经不重要了。在小姨和我表妹眼里,我就是罪人。

小姨恨我,因为我没有为她保守秘密。

表妹也恨我,因为我害得她家破人亡。

哦,不,她甚至都用不着因为这个而恨我。

自小,我拥有比她正常、和谐的父母、家庭。你已经知道她的父母是怎样一种关系和联结了,这注定了她无法得到来自父母完全的爱。她的降生并不受欢迎,连名字也是瞎取的。她一月五日出生,就被取名一舞。而我,自幼得到太多的关注,父母极其宠我,我有比她多得多的玩具、裙子,我的成绩一直比她好,我比她生得漂亮,我有老师和家长的赏识与表扬。这一切就够她恨我的了。我什么都没做就已经得罪她了,更何况我没能为她母亲保守那该死的秘密。

从此我做什么都是错,不做什么也是错。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的伤害、反讽。幸福在不幸面前本身就是罪过。在不幸面前,一切平凡、普通、健康、日常的东西,都是幸福,都是罪过。

事情发生的时候,表妹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但一夜之间,她就不再是个孩子了。她把家庭的不幸归咎到我身上。她恨上了我。她对我的恨是成人化的。这是我长大之后才慢慢体悟到的。而那时候,我自己也还是个孩子,我哪里能够理解那一切,那让我觉得委屈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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