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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本以为心理诊所放的书应是心理学或科学读物,没想到竟是玄而又玄的东西,有点类似于唯心主义嘛,文幻想。
万物皆是粒子与波动、人可以用意念召唤物质、预见未来、拥有超乎想象的能力……
文幻苦笑,从小接受正统科学教育的她暂不能接受这些理论,却不知陆医生堂堂一位博士为何竟看这类书。
“人类其实隐含着超乎想象的能力……”这话倒有些影射意义。陆博士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文幻又遐想起来。
正在这时,诊室的门开了。文幻看到一位中年妇人走了出来,看样子是刚刚做完心理咨询,准备离开。
海茵斯立刻拨电话进去,“陆博士,打扰了。苏文幻小姐在外面等候,说找您有事。”
陆楷原在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估计是问后面还有没有咨询者。
只听海茵斯说:“没有了。”
陆楷原说了句什么。
海茵斯说:“不过,外面起风了,天气预报说傍晚有暴雨。”
陆楷原又说了句什么。
海茵斯好像有点无奈,挂了电话,请文幻进去。
文幻的直觉是,没有预约就来这里是不合常规的,一般是得不到陆博士接见的。而陆博士今天却宽容地请她进去了。海茵斯对此有些不解和猜疑。猜疑就猜疑吧,文幻想。就算我是故意找借口来见陆医生的好了。喜欢一个人有错吗?
这是文幻第二次走进诊室了。夜幕下的玻璃房看上去美极了。
陆楷原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看到文幻进来,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文幻朝他点头致意一下,在他对面坐下。
窗外,隆隆的雷声隐隐响起。文幻转过头去,恰好看到远处深紫色的天空划过一道明亮的闪电,随即又是轰一声雷响。
文幻下意识地躲了一下。整座玻璃房耸立在云霄,和这暴风雨前的天空融为一体,有种诡异的美感。
“你害怕吗?”陆楷原问。
文幻摇摇头,微笑,顿了一顿,说:“很不好意思来打扰您。您已经下班了吧?”
陆楷原说:“没关系。”
文幻递上手帕,垂下眼,轻轻说:“我是来还你手帕的,我已经洗过了。还有,那天……谢谢你。”
陆楷原没有说话,微微一笑,接过来。
两人随即陷入一阵沉默。
文幻觉得自己此时该走了。手帕该还已经还了。今天并没有预约做心理咨询,况且上一次试谈的询问单她还没填,还没有决定是否继续在此做心理治疗。那么现在她坐在这里,是有点不明不白。陆医生的时间是很宝贵的。她不能白白占着他。
“那我……”文幻刚想说要走了,忽然又一声雷响,大雨瞬间倾盆而下,哗哗的水声响彻世界。
文幻和陆楷原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
玻璃墙幕外,大雨如注。深蓝色的天空下,雨水如万千银光倾泻而下,分外壮观,在玻璃上铺成晶莹的水帘。其他大厦的霓虹映射过来,隔着水幕显出一种奇幻的美。
外面雨声隆隆,却显得室内特别安静。某一刻,两人静静地望着窗外,似乎都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他们自己。
待下一刻,文幻回过神来,望向陆楷原,却发现他也恰好看向她。
“我……”她再次想起自己应该离开。
陆楷原却柔声问她:“你想听点音乐吗?”
文幻愣了一下,随即耸了耸肩,“好啊,听听也无妨。”她故意装出漫不经心和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却受宠若惊。一贯冷傲的陆医生今天怎么对她这么温柔耐心?非但不赶她走,还要给她听音乐。
“你喜欢什么音乐?”陆楷原问道。
文幻再次耸耸肩,淡淡道:“什么都行,只要不是朋克和重金属就好。”天晓得,她根本也不懂什么是朋克和重金属。
陆楷原看看她,嘴角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随即在书柜上翻找碟片。
文幻坐进沙发椅。这时她放松了,半开玩笑地问道:“对了,你放音乐给我听,不会跟我收钱吧?”
“你这么在意钱吗?”陆楷原一边找着碟片一边说,语气淡然随意,听不出是否揶揄。
“也不是。只不过,你这家诊所的收费对我来说还是贵了点儿。”文幻很坦率。
陆楷原抬头看她一眼,说:“今天不收费,好了没有?”
“你是说,今天继续跟我免费谈话,免费请我听音乐?”
陆楷原有点好笑地“嗯”了一声。
“一言为定,不许骗我噢。”文幻笑嘻嘻。
陆楷原无语地笑笑,摇了摇头。
文幻彻底放松下来,靠入沙发椅,将一个抱枕抱在胸前,“既然如此,你就放首催眠曲吧。这么舒服的环境,真想在这儿睡一觉。”
“好,先听听这一张。”陆楷原往唱机里放进一张碟片。
“宇宙万物都是波动。好的音乐能发出积极的波动,让人产生幸福和宁静的共鸣。”他说。
音乐疗法?没什么稀奇嘛,文幻想。谁都知道心情不好就听点开心的音乐来调剂,这还需要心理医生指导?
然而,当陆楷原按下按钮,当第一个音符从唱机里流淌出来的时候,文幻一下子觉得自己的心静了。是那种彻底的宁静。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气,“这旋律太美了,叫人灵魂出窍。”
旋律流淌着,安抚着她的每一根神经。听了一会儿,她又说:“这样躺着,听这样的音乐,可真是舒服,说不出的奇妙,感觉浑身都松了,就是现在死了也甘心。这就是安乐死的音乐吧?”
陆楷原看她一眼,有点无语的样子,轻轻回答:“这是心灵治疗的音乐,一个丹麦音乐家谱写的,叫作《梦中摆渡人》。”
“哦,梦中摆渡人。”文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陆楷原继续轻柔地说道:“现在,你什么都不要想。观察自己,观察自己的念头。你要完全放松,潜入自己的内心深处。”
文幻跟随指引,闭着眼睛轻轻呼吸,渐渐进入潜意识状态。
“现在,去看看,看看你的内心有什么?”陆楷原轻轻地说。
文幻沉默着,沉默着,似乎是睡着了,可过了一会儿,她喃喃说道:“我看到……我的内心……有……恐惧,还有……懊悔。”
“那些恐惧和懊悔,来自哪里?”
“有人要伤害我,而我……也伤害了别人。”文幻像在说梦话。
“那些人……是谁?”陆楷原的声音很温柔。
文幻仍闭着眼睛,却忽然皱起了眉头,脸上呈现不安。她轻轻摇头,不知是不愿意说,还是想不起来了。
陆楷原并没有追问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文幻,等她自己放松下来,平静下来。
果然,过了一会儿,文幻恢复了平静,又慢慢说道:“我小时候曾做错过一些事,但我又不确定,我是否做错了。从没有人告诉过我,我是否做错了……”说着说着,她声音小下去,似乎是睡着了。
在一片舒适安宁中,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某一刻,文幻被陆楷原唤醒。睁开眼睛,她看到他温暖平静的目光。
“嗯?我睡着了?睡了多久?”文幻有些困惑。
“没多久,十几分钟而已。”陆楷原微笑。
“刚才……我们聊了些什么?”
“聊了你的内心。”
“我的内心?”
“是的。”
“我的内心是怎样的?”
“你的内心被恐惧和懊悔所占据,有许多消极的能量。所以你无法开始自己想要的生活。一个人的内心空间只有那么大,负面情绪多了,自由和宁静就会少。你明白吗?”
文幻目瞪口呆地看着陆楷原,不确定自己先前对他说过些什么。
“你要把过去的一切都放下,腾出空间。”陆楷原语速很慢,声音富有磁性,很低,很沉稳,给人温暖踏实的感觉。
文幻忽然开口道:“陆医生,可否冒昧问一声,你多大岁数?”
陆楷原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回答:“三十二岁。”
“那么,在这不长不短的三十二年间,可曾有什么事情,让你深深遗憾,让你午夜梦回还会流泪,让你在经历了时间和岁月的洗礼之后,依然无法原谅自己?有没有?”文幻不知自己怎么会问出这样一番话,好像是她的内心忽然被什么东西打动了,激发了,让她觉得和眼前这位陆医生有了深入交流的可能。
陆楷原静着,表情沉郁,一言不发,许久,他说:“是你向我作心理咨询,还是我向你作心理咨询?”
文幻微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无意探究你的秘密,我只想为自己的倾诉寻找一点勇气。你只需告诉我,你有过,还是没有过。”
陆楷原依然沉默,他看着文幻的眼睛,像是要看到她灵魂深处去。
文幻说:“我以前也有过相熟的心理医生。我觉得,心理医生和他的咨询者之间的关系有一点微妙。咨询者所倾诉的,也许是他内心最隐秘而脆弱的东西,是他人生的症结。我觉得,在进入真正的心理治疗程序前,医生和咨询者之间应该建立某种信任,你说呢?”
以前还从来没有谁对他说过这样的话。陆楷原看着文幻,深深叹出一口气,说道:“有过。”
文幻愣了愣,脸上随即出现某种释然和感动,还有微妙的怜悯或心疼。顿了一顿,她说:“有一件事,我想说,但又害怕说出来。”
“你有没有对其他人说起过这件事?”
“不,从来没有。”
“和之前的心理医生呢?也没说过?”
“没有。”
“为什么不说?”
“一开始,是没有做好准备。后来想说,她却走了。”
“那么,现在打算对我说?”
“我想试试看。”
陆楷原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问:“需要我关掉音乐吗?”
文幻摇了摇头,笑道:“不用。如果我的故事让你觉得无聊,至少还有音乐可以听。”
陆楷原笑,“如果音乐无聊,至少还有你的故事可以听。”
文幻是第一次见陆楷原这样轻松打趣,心里一阵温暖。
“事情要从十四年前说起。”在数秒的静默之后,文幻慢慢地开了头。说完这句,她又顿了顿,恍惚地笑了一下,“十四年,是相当长的一段时光了,占去我已有人生的一大半。十四年前,我十一岁,那时发生了一起很大的……怎么说呢……我想先称它为……事故吧。”
是的,事故。一次事故引发的一连串悲剧。
但在这一连串的悲剧中,却似乎没有一个人真的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