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婚姻提前恐惧症

陆朝饮拿着她打印的一叠谱子扇风,一边扇一边笑:“到时候遇见真命天子你就不这么想了。”

“未必,”梁文音左手揉弦,右手使弓拉了个长音,伸手去翻谱子,“不信你去问周三儿,她十有八九也是不想结婚的。”

周嗦啦在谈恋爱上要么犯冒进主义错误要么犯保守主义错误,自从她上次因为太如胶似漆而分了一回手之后,立马开始转换道路,彻底扼杀了整日和男朋友黏在一起的想法。她刻意让练声练琴考四级等等与专业有关的事情充斥整个生活,想要减轻她对叶值的依赖程度,连酷狗音乐里都是四级听力真题和迪里拜尔迪,端的是个勤学苦练,用周必的话说就是“可能被人宰掉偷换了”。

滨大不允许大一学生报考四六级,到大二的时候,大家的老本都要忘掉一半了,尤其是周嗦啦这种老本本来就不怎么厚的,直接从中考水平退化到了小学毕业水平。

叶值在考场外面等周嗦啦,见她表情忿忿的脸就明白大事不好,急忙调整策略,喜气洋洋地迎上去:“中午吃什么?”

周嗦啦将手里的考试袋递给他,有点惊讶:“我还以为你得问我考得怎么样。”

叶值从善如流:“那你考的怎么样?”

周嗦啦重重哼了一声:“别提了,考场上有一对狗男女在谈情说爱,我一句都没听懂。”

叶值惊讶地看着她:“考场上怎么有人谈恋爱?那你听力听清了吗?”

周嗦啦一拍大腿:“我说的就是听力里的那俩狗男女!”

叶值:“……”

周嗦啦接着叹:“中午吃川菜!我现在心乱如麻婆豆腐,急需一盆毛血旺来抚慰心灵。”

学霸带学渣吃饭,一边吃一边给她传授英语学习技巧,例词例句皆是信手拈来,搞得他身后的汉子时不时就要扭头看他一眼。

周嗦啦暗搓搓地跟叶值示意:“我觉得他可能是看上你了。”

叶值舀汤的手一顿,哭笑不得:“有个情敌是男人,你似乎很高兴?”

周嗦啦看着他的眼睛,脉脉深情:“只要我在你心上,纵有情敌三千又何妨。”

叶值:“……”

脸有点小红。

教授的课题做的差不多,叶值也从实验模式进入了论文模式,几乎就在亭山安营扎寨,周嗦啦上课他在教室写论文,周嗦啦练琴他在琴房写论文,周嗦啦回宿舍……不到最后一班校车开拨,他不让周嗦啦回宿舍。

周嗦啦被迫每天在图书馆待到关门,一边背单词一边怀疑叶值是她妈雇来监督她学习的,真是倒霉,回家被爹押着学,不回家被男朋友押着学。

她苦口婆心地教育叶值:“叶值啊,你要有自己的生活和交际圈啊,你不能每天只和我黏在一起吧,你看你在亭山一待一整天,楚天阔怎么办啊?”

叶值在翻实验记录,丝毫不以为意:“他已经直博了,开学就是你的博一学长。”

周嗦啦瞠目结舌了半天,再接再厉:“可……可我也有朋友啊,你看我这一天到晚陪着你,我朋友也很有微词啊。”

叶值终于正眼看她,微微发笑:“你是想赶我走?”

周嗦啦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这个情侣之间吧……对吧,还是要有一点个人生活的……”

叶值把资料收起来,沉吟片刻:“滨海音乐厅过两天有久石让和宫崎骏的动漫视听音乐会,我本来想带你去听来着,那要不……我就去忙我的了?”

周嗦啦立刻道:“等听完音乐会,我就不每天缠着你了,你去忙你的吧。”

叶值笑了起来,在她头顶上揉了揉:“我参加完期末考试就去杭州了。”

周嗦啦大吃一惊:“你不在滨海过暑假?”

叶值道:“单位哪有暑假?能等到期末就了不得了。”

周嗦啦结巴了半天:“那……那你的论文呢?”

叶值滑了滑鼠标滚轮:“我只负责写一部分,而且快写完了。”

真是同人不同命,周嗦啦写个三千字的学年论文都恨不得把头发全拽下来,人家写大课题还这么悠哉悠哉。

叶值在她身边轻轻叹了口气:“现在又有点后悔当时意气用事,没有申请直博,不然还可以尝试留校,起码能有更多的自由时间。”

周嗦啦很好奇:“发生了什么啊竟然让你连博都不申了?”

叶值笑了笑,又在她头上揉了一把:“算了,都过去了,在一线积攒两年的工作经验还可以回来再考。”

怪就怪周嗦啦太机智,稍微动脑子一分析就能明白叶值直博路上的那个绊脚石到底是什么,滨大每年是研二上学期交直博申请表下学期参加考试,而叶值研二上学期正好和前女友分手没多久。所以说前任这个东西真是现任心里的一个刺,尤其是叶值这样曾经谈了半个青春的,平时不动它还能假装不存在,一动就疼的不行。

所谓解决问题的第一步就是面对问题,周嗦啦使劲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决定跟他开诚布公地谈谈这个前女友,免得以后胡思乱想:“你跟你前女友谈多久?”

叶值再呆也知道不能对现任讲前任的故事,立刻警觉起来:“没多久。”

周嗦啦很诚恳:“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听听你跟她之间的往事,免得我多想。”

叶值依然很警惕地看着她:“我俩之间没什么往事,所有爱恨都入土了,以后也绝不会死灰复燃,我拿脑袋跟你保证。”

“你拉倒吧,你拿脑袋保证有什么用?”周嗦啦翻了个白眼,“以后真复燃了我也不能把你的脑袋砍下来。”

叶值想了想:“那结婚的时候我跟你签协议,如果我出轨,我就净身出户。”

周嗦啦自打见了叶值妈就有点婚姻恐惧症,听见他吐出“结婚”这俩字下意识想逃跑,匆匆忙忙地结束了这段对话。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想逃避的不是话题,而是命运。就在叶值正式入驻实习单位的第二天,命运坐着波音飞机从大洋对面呼啦啦地降临在了滨海海西机场,一条讯息由楚天阔的手机发出,飞奔着经过几个信息塔扑入叶值的手机变成文字,让他在中途上厕所的空间点开了这条未读:“薛珺回来了,我在教授办公室见着她了。”

叶值捏着手机,想起前两天周嗦啦对他前女友的不正常关注,心头有一排不文明词汇来回闪烁。

薛珺回来没联系叶值,而且当天就把自己已经订婚即将成婚的消息散布的广为人知,大概是为了避嫌。但遗憾的是,虽然双方在处理前缘的态度上表现出高度一致,却依然没有强悍过伟大的命运之手——薛珺入职直接入到叶值实习的公司里去了。

所谓命苦不能怨政府,点背不能怪社会。那制药企业的科研实验室向来都保持着自己遗世而独立的高冷存在,十年八年不招新员工,就今年米老鼠掀窗帘地露了一小手,招了几个人,其中就有荣归故里的薛珺。

叶值和薛珺在新员工入职培训大会上见面,一个目瞪一个口呆,现场没有暧昧,满满的都是尴尬气氛,跟经典文学作品里描绘的旧爱重逢一点都不一样。薛珺这两年在德国显然发展的不错,在叶值都还只是实习生的时候,她已经变成了单位的正式员工,幸亏命运的玩笑没有开过分,使两人没分在同一个部门,不然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合作。

出于不想惹事的心理,叶值小心翼翼地对周嗦啦瞒住了这个消息,而且两人的工作接触本来就不多,再加上周嗦啦的智商也不算太高,在薛珺的配合下,这个消息本来是可以成功瞒到叶值结束实习再回学校的——如果没有楚天阔这个猪队友。

周嗦啦是在楚天阔朋友圈里看到薛珺照片的,那是一张本科聚会大合影,但叶值不在其中。她给这张照片点了个赞,然后在下面评:薛珺回来了啊?

楚天阔还在心里给叶值点了一个赞,佩服他处理前任和现任的好手段,然后傻乎乎地回复:是啊,回来工作。

周嗦啦接着套话:哦,她签的哪?

楚天阔随手回:杭州一个公司吧。

周嗦啦:哦,呵呵。

她一腔热血涌上头,二话不说订了当天下午的高铁票,威风凛凛地驾临杭州,直接跑去单位找他要租房钥匙。她在实验楼下等叶值的时候,正好赶上薛珏抱了一箱子器械,艰难地往楼里挪。

周嗦啦眯着眼看了薛珺半晌,在后面喊了她一声:“薛珺,要帮忙吗?”

薛珺不好转身,还以为是一个单位的同事,顿时猛点头:“多谢多谢,快来搭把手,帮我抬到电梯里去。”

周嗦啦走过去,两手抬住箱子的另一边,朝她笑了笑:“怎么让你一个女生搬这么重的箱子?”

薛珺喘了口气:“这个行业就这样呗,女生当男生用,男生当牲口用。”她说着,仔细看了周嗦啦一眼,脸上现出犹豫的神色,“我觉得你有点面生……”

周嗦啦道:“哦,我是家属,没带钥匙,来拿钥匙的。”

薛珺恍然,立刻笑起来:“是谁啊这么有福气,找了个这么漂亮的对象。”

“叶值,”周嗦啦抿着嘴笑,“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薛珺立刻尴尬起来,幸亏她还抬着箱子,不然真不知道手脚往哪放:“那个……你要不跟我上去,叶值应该就在三楼呢。”

周嗦啦把箱子放地上,帮她摁了电梯:“不用,我楼下等她就行了。薛珺,你下班有事吗?我请你吃个饭。”

薛珺脸都涨红了,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我下班……我今天可能要加班,不用了。”

周嗦啦笑了笑,也没强迫她。

电梯门开的时候两人还在客气地互相道别,一人一脸“人造花”的表情,明明笑不出来,还要努力把嘴角扬上去。薛珺转身把箱子往电梯里推的时候还悄悄松了口气,心说可算是从这个尴尬的气氛里逃开了,谁知对面电梯里忽然伸来一只手,帮她把箱子拖了进去。

周嗦啦在她身后叫了一声:“叶值。”

叶值对周嗦啦发了好大的火,他本来就心虚,想借此机会转移矛盾。但周嗦啦这么多场恋爱谈下来,对他这点小算盘早就心知肚明,叶值训她她就一声不吭地听着,训完就道歉,态度诚恳点头哈腰还赔笑:“对不起对不起,我只考虑我自己了,没有考虑到你工作强度这么大,给你添麻烦了,我下回绝对不这样了。”

叶值被她堵的半天说不出话,心虚变成了愧疚,简直想当场给她跪下,再把薛珺和她老公一起拉过来互证清白。

他压低声音叹气:“我跟薛珺在一个单位里……之前怕你多想,所以没告诉你。”

周嗦啦道:“我没多想,真的,一点都没多想。”

叶值:“……”

周嗦啦从他手里把钥匙拿走,又在他脸上拍了拍,笑容甜蜜又温柔,声音也压得又娇又软:“专心工作,我回去等你。”

叶值在她温柔的目光里生生打了个寒战,想解释又不知道该从何下口,只能目送她越走越远,然后垂头丧气地回去工作岗位。他出电梯的时候正赶上要进电梯的薛珺,两相对望,两相尴尬的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薛珺先开的口:“那个……你女朋友说要请我吃饭……”

叶值叹了口气:“你不用管她。”

薛珺笑了一下:“她长得挺漂亮的,也有气质,跟你真合衬。”

叶值抬眼皮看了她一眼:“谢谢。”

薛珺咬了一下嘴唇:“叶值,很抱歉。”

叶值沉默片刻,从超时报警的电梯里走出来,站到她对面:“你未婚夫好吗?”

薛珺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叶值犹豫了一下:“比我更好吗?”

薛珺猛地抬头,眼睛发亮,就像一颗星。

叶值反倒觉得不好意思,掩饰性地笑了一下:“算了。”

“没有你帅,也没你个子高,”薛珺笑起来,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就像平静水面上的涟漪,越荡越大,“但我很爱他,他也很爱我。”

叶值点了一下头:“那就好。”

薛珺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笑出声来:“我觉得,你应该也很爱你现在的女朋友吧。”

叶值没有说话,微微笑起来。

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曾经的不理解和怨怼也跟着一扫而空。薛珺伸手按了一下电梯下行键,又对叶值道:“我老公也快回国了,到时候介绍你们认识。”

叶值点了一下头:“好。”

电梯门打开又关上,叶值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不停变动,最后停在一楼,忽然感到一阵由衷的轻松惬意。他曾经设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带着怨恨的,或是带着报复成功后的快感,直到后来希望今生再不相见,而如今却不得不承认,在那些构思里,绝没有哪一次能比这真实发生的更好、更让人满意。圆满的故事就应该这样结束,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他往实验室里走,一边走一边摸出手机来给周嗦啦发微信:等我下班,我带你去吃西湖醋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