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曾是惊鸿影照来

01

有时候伊笑会想,到底什么是爱,什么又是恨。

都是那样强烈的感情,要怎样区分出爱与恨呢?

跪在蒲团上的伊笑,看着满目的黑与白,看着放在面前的那口棺材,心中涌上一种强烈的感情,她确定这一定是恨。

对杜慕筝,深入骨髓的恨。

她从未这样决然地恨过谁,就是当初杜慕筝要娶顾采衣,她都没有这样恨过他。

身边是娘亲断断续续的哭声,面前的火盆里,是新烧着的纸钱。她双目无神地看着,手无意识地伸向火盆,火的温度让她觉得疼,可是还不够,还不够抵消她心里的绞痛。

“你做什么!”一声低喝传来,跟着她的手被人抓住了,她瞬间回过神来,眼前是舒念满是担忧的脸。

“我没事,我没事。”她抽回手来,喃喃道,“我真的没事。”

舒念还是有些不放心,他温声道:“你身子还未好,大夫说你不能久跪,这样以后双腿会疼的。”

“不要管我,你让我跪着。”她大声道,“让我这个不孝女跪着,除了跪在这里,我不知道怎么办啊,舒念。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坏的女儿吧,总是让爹娘操心,疼我爱我的爹,已经被我气死了啊!”

“你爹若是还活着,他也不希望你这样糟践自己。”舒念叹了口气,但他知道他是怎样也劝不动她的。

看着这样的伊笑,他觉得无能为力。她像是一只浑身长满了刺的刺猬,他只要朝她伸手,她就会竖起满身的刺,将靠近她的人刺得遍体鳞伤。

之前的伊笑,不过是为情所伤,郁郁寡欢而已,可是现在的伊笑,尖锐、偏执,不听任何人的劝说。

他其实有些后悔,假如那天伊笑说要回来的时候,他拦住她,一切是不是就不用走到如今这般决绝的地步?

伊笑走后,他收到了她写来的一封信,她在信里告诉他,她已经决定和杜慕筝在一起了,就算以后会痛苦她也认了,因为她实在不知道怎么推开一个踩着荆棘朝她走来的人。她还说,若是顺利,两三个月后,她就要嫁进杜家了。

舒念当时看了那封信,心里其实很失落。但是如果这个选择会让她快乐,那么他会祝福她。

他之所以来洛阳,是因为两个月已经过去了,他掐着日子,想着伊笑也快要嫁给杜慕筝了吧。他想,他或许也该好好同她道个别,这样他才能继续往前走。

只是没想到,那天他抵达洛阳,来伊家找她,到处找不见人,后来看到有人行色匆匆地从后山的小道上跑开,他狐疑地一路走了过去,却发现了倒在血泊里的她。

他当时吓坏了,他将她从泥土和草丛里拉起来,急切地呼喊她:“伊笑,伊笑,你醒醒,你醒醒啊!”

可是他只看到她眼睛里最后一抹亮光宛如熄灭的灯火一样,瞬间暗了下去,跟着她就失去了全部意识。

他急匆匆将她拦腰抱起,顾不得她一身的血会弄脏他的白袍,他就这么抱着她跑回伊家,恰好此时伊老爷和伊夫人回来了,看到了满身是血的伊笑,伊夫人当时就吓得晕了过去。

伊老爷还能强自镇定,但他的整张脸已经涨得通红。

小环急忙请了大夫来,大夫号了脉,说了声:“小姐这是小产了。她应该是喝了堕胎药,她现在非常虚弱,我开个药方试试,能不能救回半条命,就看她的造化了。”

大夫说完转身就去开药方。

“咚——”

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舒念回头去看,却见伊老爷满脸铁青地朝后仰倒。大夫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两边好像都是要命的症状,他都不知道该救哪个了。

“先救伊老爷!”舒念当机立断喝道,“快!”

大夫如梦方醒,他连忙弯下腰,给伊老爷号了脉,然而过了一小会儿,他的脸色就变得很糟糕,他拨开伊老爷的眼皮,发现他的眼珠子已经翻上去了。

“伊老爷已经……已经……”

他没有说完,但是小环和舒念都知道了他想说什么。

“快开药!”舒念最镇定,伊老爷倒下去的时候,他就猜到怕是不好,这是气急攻心,一口气没提上来,就死了。

大夫很快开好了药,小环拿过药方要去抓药,却被舒念拦住了。

“我去抓药,你照顾你们家小姐,请个稳婆来照顾她!”舒念吩咐完,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他想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这么不顾一切地奔跑吧,因为害怕失去,所以想要努力抓住。

当舒念抓好药,煎好端进去时,伊笑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有稳婆在照料她,小环则去查看伊夫人的情况了。

“大婶,她怎么样了?”舒念走过去询问道。

那稳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见到舒念,顿时皱起眉头:“公子你怎么能进来,不怕触了晦气?”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舒念有些急,“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血还是不能止住,没办法,出血太多,能不能保住命,很难说。”稳婆说着侧过身子,让他看看伊笑的脸,“你看,她这个样子……”

“好了,你出去吧。”他说着,掏出一锭银子交给她,“今天的事情不许说出去,我若是听到什么闲话,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稳婆被他眼中的寒气吓到了,忙说着好,接过银子就出了伊笑的闺房。

舒念看着伊笑的脸,心中满是怜惜。她脸上毫无血色,看上去没有一点生机。他轻轻将手枕在她脑后,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药凑近她的唇。

可是药却喂不进去,她已经不能吞咽了。

“伊笑,听得到我说话吗?”他没有放弃,继续喂给她喝,“你听着,你不能死,你给我喝下去,你娘病倒了,她不能没有你,你听到了吗,伊笑?”

她的喉咙动了动,他心中一喜,忙喂给她第二口。

一碗药喂下去,终于止住了血,她脸上的死气也稍稍驱散了些。

而小环那边,大夫说伊夫人只是一时受到惊吓,不多时就会醒来,但是要紧的是醒来之后。伊老爷猝死,伊笑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这两件事情让伊夫人知道了一件,那都是要命的。

小环忙得满头是汗,伊家在一瞬间遭遇了巨大的灾难,明明前一秒还是百花满庭的好人家,眨眼就成了最不幸的人家。

伊夫人是在傍晚的时候醒来的,她醒来第一件事情,自然是问伊笑。小环知道那些事情都是瞒不住的,迟早都要告诉伊夫人,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你说,我能承受得住。”伊夫人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小姐……小姐小产了,大夫说小姐身子极弱。不过已经喂了药,大夫说是暂时稳住了。”小环小声诉说着情形。

伊夫人眼前一黑,险些又要晕倒,她咬了咬自己的舌尖,强迫自己支撑住:“怎么会小产呢,怎么会这样的……”

“大夫说,是喝了堕胎药。”小环据实回答,她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伊夫人另外一个噩耗。

因为人死了,总要料理后事的,这大夏天的,死人放久了,就该坏掉了。

“夫人,老爷,老爷他……”她迟疑地看着伊夫人,心中很是不忍,她怎么能同时接受两个惊天噩耗。

“老爷他怎么了?”伊夫人有些心不在焉地问,她全部的心思都还在伊笑身上。

“老爷他殁了。”小环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啊。”伊夫人脑中铮的一声,紧绷的那根弦断掉了。

02

那天伊夫人到底还是没能扛住这样的噩耗,再度晕过去了。等她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她一下子白了头,小环记得,夫人有一头非常美丽的乌发,却在一夜之间全白了。

她曾以为“一夜白头”只是个玩笑,却不曾想,当真有人因为过度伤心而一夕白头。

伊老爷的尸体被收敛在棺材里,但是伊夫人坚持不肯发丧,她说,老爷一定还记挂着伊笑,只有伊笑醒了,他才能入土为安。

而伊笑,她在床上足足躺了七天才睁开眼睛。这七天,舒念一直留在伊家,尽心尽力地帮忙。小环看在眼里,暗暗在心里叹息。

舒公子真是个好人,只是不知道小姐会不会继续执着于那个杜慕筝。

伊笑睁开眼睛的时候,脑中一片空白,她以为她一定已经死了,否则她的心怎么会毫无知觉?

可是小环和舒念告诉她,她还活着,活得好好的,死去的是她的爹。

她爹在听说她有可能保不住命的时候,一口气没提上来,就这么暴毙而亡。

她坐在那里好久好久,她明明很难过很难过,可是她却挤不出一滴眼泪。

这便是哀莫大于心死吗?

心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更大的悲哀吗?

她是全天下最不孝顺的女儿,为什么死的不是她?为什么要让她活下来?她宁可死掉,死掉就不用再面对这个人世间了。

她投入全部的感情去爱一个人,最后从鬼门关走了一圈,丢了半条命又从地狱爬回来了。她还活着,一定是因为老天爷觉得对她不公平,让她活下去,活下去将那些伤害全部狠狠地还击回去。

恨,宛如遮天浪潮席卷了天与地,将她吞没。于是她一片空白的大脑和心脏全部被锥心刺骨的恨填满了。

她恨杜家,她恨杜慕筝。

她爹的尸体在家里摆了七天,都已经发臭了。

她跪在他的棺材前发誓,穷此一生,她定要杜家血债血偿!

偿还她尚在腹中的胎儿,偿还她爹爹的性命,还有她娘亲一夜转白的乌发!

“明天就要发丧了,你要养足精神,才能送你爹最后一程。”舒念劝她,“不然你倒下了,你娘怎么办?”

伊笑动摇了,她本想在这里跪一整晚,她想在这里陪着爹,可是舒念说得有道理,她身体还未好,若是倒下了,娘亲一个人要怎么办。

想到这里,她从地上站起来,任由小环扶着她回房歇息去了。

舒念走到伊夫人身边,轻声道:“伯母,您也去歇会儿吧,您已经在这里跪了一整天了。”

“我没事,我想再陪陪老爷。”伊夫人眼睛通红,不知流了多少眼泪,“当初明明说好了,我先死,可是他却死在了我的前头。”

舒念心中一酸,有些不忍。

不过他没有继续劝伊夫人,这是她所能陪伴丈夫的最后一夜了。

第二天,伊老爷发丧的日子。

伊笑穿了一身白,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喃喃道:“宝宝,在那边要和爷爷好好的,是娘对不起你们,是娘的错。”

小环替她梳头,听到她的声音近乎破碎,鼻子一酸,就要哭出来了。

“小环,老爷身前穿的衣物都整理好了吗?”伊笑问道,“我娘怕是没有这个心思忙这些。”

“小姐你放心,已经整理好了,我一会儿就会带过去的。”小环忙应道。

伊笑将一朵白色小花别在伊笑鬓角,她苍白的容颜宛如透明的,看上去好似一尊琉璃雕琢的娃娃,精致美丽,却没有生机。

小环将伊笑扶出去,她去老爷房里拿昨天收拾好的衣衫,那些是要烧给老爷的。她推开伊老爷的房门,拿起包袱,转身却发现衣柜没有关,她走过去打算关上,却发现衣柜里有一件粗布衣衫,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拿,粗布衣衫下面,有一个上了锁的小盒子。她目光一颤,愣了一瞬,然后颤抖着手将盒子拢进了袖子里。

拎着包袱走出伊老爷的房间,小环跟着发丧的队伍朝洛阳郊外走。一路过去,纸钱纷飞,也不知是不是连老天爷都怜悯伊家的遭遇,天阴阴的,像是要下雨。

铅灰的天色下,白色的发丧队伍显得尤其凄凉。

伊笑抱着伊老爷的牌位,她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被悲伤浸满,只是看一眼,便会跟着伤心起来。

等到伊老爷下葬,立起墓碑,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匆匆烧了纸钱和衣物,大家也都急着回去了。

伊笑刚刚小产,根本淋不得雨。

伊老爷下葬之后,伊家似乎一下子衰败下来,生意也一天不如一天,最后不到一个月,铺子关的关,卖的卖,家里家丁、用人全都遣散了,只有小环说什么也不肯走。

伊老爷断七那天,一直没有露面的杜慕筝终于出现了。他像是才听说了伊家的变故,仓促地跑进伊家来找伊笑。

伊笑正半弯着腰照顾一株桂花树,这桂花树是她为死去的孩子种下的。

“笑儿,你爹怎么突然去世了?”杜慕筝跑进来便关切地问,“你没事吧,笑儿,你要保重身体啊。”

“保重身体?”她看着他,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那语气像是杜慕筝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多谢杜大少爷关心。”

“我知道你怪我,我也没想到……”

他愧疚地说着,却被伊笑打断了:“你当然没想到,谁能想到呢,这也是我没想到的。”伊笑淡淡地说。

“笑儿,没事了,以后我会照顾好你,不会再让你伤心难过。”他说着走上前,想要给她一个拥抱,“我爹已经答应我们的亲事了,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永远在一起。

伊笑脑海里忽然响起杜老爷的话,他说:“你还不懂吗?慕筝知道我来这里,他知道我要做什么。”

“只要你没有子嗣,你就能嫁进杜家,他就能永远与你在一起了,以后他会和郡主有孩子的。你若想带孩子,让郡主生一个过继给你养活。”

“没用的,伊小姐,等你养好身体,我再派人上门提亲。”

“他是不是还说,等我养好了身体,就派人上门来提亲?”她轻声问。

杜慕筝点点头,他说:“是的,笑儿,我们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你不高兴吗?”

“啪——”

伊笑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她气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她咬牙切齿地说:“杜慕筝,你给我滚,滚!”

03

“笑儿。”杜慕筝错愕地看着伊笑,他不明白她为何会变成这样,“我做错了什么吗?”

“你扪心自问。”伊笑冷笑道,“杜慕筝,你的少奶奶怀了你的孩子,你高兴吧?”

“什么?”杜慕筝顿时一头雾水,“是不是采衣跟你说了什么,你别听她胡说。”

“采衣,哈,采衣。”她说着,往后退了两步,“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她才有资格替你生下子嗣,我真是傻得厉害,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真的想和你白头到老。”

“笑儿。”他的脸蓦地一白,“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叫你滚,我嫌你脏!”她一字一顿,用冷若冰霜的语气对他说。

我嫌你脏。

他的手用力握成拳头,却最终无力地放下。

“等你冷静下来,我再来看你。”杜慕筝说完,转身走出了伊笑的视线。

伊笑替桂花树浇完水,这才走入廊中。

“这样好吗?”舒念从回廊里走出来,刚刚伊笑和杜慕筝之间发生的事情,他都看见了,“他是杜慕筝。”

“我知道。”伊笑平静地说,“我恨他。”

“这似乎是你第二次对我说你恨他。”舒念记得,第一次是在舒家别院,她也是用这样的语气说了这三个字。

“舒念。”伊笑仰起头看着他的脸,“我能不能拜你为师?”

“你要做什么?”舒念有些诧异,她竟然这样平静地就跳过了杜慕筝的话题。

“我要学经商,你是最成功的商人,跟你学,肯定不会出错。”伊笑缓缓说道。

舒念有些意外,他未曾想过伊笑竟然会想要跟他学做生意,不过如今伊家门庭败落,好好的一个商户人家,变成如今这般落魄,谁都不会甘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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