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墙里秋千墙外道

他匆匆洗漱完毕,屏退了下人,独自去找伊笑。

伊笑也一夜没有睡着,形容有些憔悴,原本白皙的脸越发显得苍白。

他要进去,她恰好出来,猝不及防地撞到了一起,舒念眼疾手快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她惊得抬头看他,满眼都是心有余悸的神色。

于是在这一瞬间,他确认,他的的确确喜欢她。

“啊,对不起。”伊笑先回过神来,急忙往后退开一步,“有没有撞到你?”

“我没事。”舒念说着,看着空落落的掌心,蓦地觉得有些怅然若失。

“这就好。”伊笑说完就要走,舒念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伊笑不解地看着他,舒念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轻轻松开她的手,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问:“你是要去哪里?”

“我想……”伊笑顿了顿,接着说,“我想去打听一下杜慕筝和顾采衣之间的事情。”

“我以为你放下了。”舒念心中有些沉闷,意识到自己的心情,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再平静地面对她对杜慕筝的念念不忘。

“我也以为我放下了。”她苦笑了一下,“可是昨天夜里,我一整夜没有睡着,我努力了一整夜,试图不要再想他,可是当太阳照进窗户的瞬间,我发现我全部的努力都在阳光里化为了尘埃。我不想再自欺欺人了,我必须弄清楚杜慕筝娶顾采衣的原因。”

“知道了又怎么样呢?”舒念的语气有些急躁,与他一贯的沉稳冷静不符,“若是知道他有不得已的苦衷,知道他仍爱你,可是事实无法改变,他已经有了妻室。”

“我知道。”伊笑都要哭了,“我全都知道啊,我真是天下最大的笨蛋,我为什么一开始不想着弄明白这个,反而成天悲春伤秋,只顾着难过。要是早点知道,说不定我可以阻止他娶顾采衣。”

“你阻止不了的。”舒念打断她的话,他不想看到她自责的样子,“就算你知道了理由,你也无法阻止他娶顾采衣。”

伊笑怔住了,她定定地看着舒念的脸,然后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急促地问:“你知道对不对?舒念,你一定知道什么对不对?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我昨天问了好久,我问了好多人,可是没有人知道原因,他们都不肯告诉我。”

“他们不是不肯,是不敢。”舒念轻声道,“怀亲王是皇亲国戚,谁敢非议郡主的私事。”

“可是……”那些喝酒的食客不是说了好多吗?

“那些人只是喝多了,口无遮拦才敢多说了几句。”舒念知道她想说什么,他无奈地说,“别再打听这些了,对你没有好处的。”

“所以其实那些人都知道,对不对?”伊笑的眼睛里迅速聚集起水汽,氤氲成泪珠,在眼中打转,她却拼命忍着,不想让眼泪落下来。

她这个模样,让舒念看着很不忍心,他情不自禁地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想要让她稍微好受一些。

可是她却用力推开了他,错愕地看着他,她被他刚刚的拥抱吓到了,此时一双眼睛里全是惊愕之色。

“是你说过,这世上不只一个杜慕筝。”舒念直直望着她的眼睛,试图看进她的心底,“伊笑,这世上,并非只有一个杜慕筝。”

“可是……”她伸出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然后缓缓蹲下身,将自己缩成一团,好像这样,她就可以不再难过了。

“可是就算这天下有无数个杜慕筝,也都不是我想要的那一个。”她喃喃地说,“都不是他,全都不是他。”

“真的就这么喜欢他吗?”舒念叹息般地问,他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想要触碰她的发丝,却又颓然缩回了手。

她的确需要拥抱,的确需要安慰,可是她不需要他。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里一阵一阵地疼,这种感觉他第一次体会,他从不曾为了谁而感到难过。

他难过的是,他无法让她停止痛苦。

如果她能喜欢他就好了,他一定不会让她这样痛,痛到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

“就这么放不下他吗?”他低声道,“假如知道了他娶顾采衣的理由,你会稍微好受一些吗?”

“我不知道。”伊笑无措地摇摇头,她不知道强装坚强更容易让人崩溃。

“假如你真的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杜慕筝与顾采衣的这门亲事,是怎么回事。”舒念递给她一只手,“先起来吧。”

伊笑怔怔地将手放进他的掌心,有那么一瞬间,她将舒念看作了杜慕筝。

以为是他,朝她伸出了手来。

尽管只是那么一瞬间。

04

那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是正月十五元宵佳节,京城里的千金小姐、风流才子、能人异士自是不肯错过良宵。于是便有人组织了赏花诗会,顾采衣那天也去了。

京城里,从不缺阿谀奉承之徒,怀亲王的掌上明珠,单单只是这个身份,就能让人趋之若鹜。

然而顾采衣坐在华亭中,将那些阿谀奉承之徒视为无物。

“真不知什么样的男儿,郡主才愿意看上一眼?”有人愤愤不平地说。

“怎么也要舒公子那样的人物吧。”有人悄悄瞥了一眼寻了处僻静角落低头看书的舒念。

没错,那天舒念也去了,身为舒家掌事人,必要的应酬还是要到场的。

正在众人议论纷纷时,有人从亭前小路打马而过,得得马蹄声,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顾采衣也朝骑马人看去,恰巧这时候,骑在马上的那个人也回头看了一眼。

便是这惊鸿一瞥,顾采衣便怔住了。有人说过,喜欢一个人,只需要一眼。的的确确只是一眼,顾采衣便折落了一颗心,等她回过神,那骑马的男子早就消失在梅林深处,寻不见踪影了。

但是被顾采衣瞧上的人,要找出来,在京城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后来没多久,顾家人便打听出来,那是洛阳杜家的大少爷,名叫杜慕筝。要说杜家,那也算是有名望的殷盛人家,怀亲王见过杜慕筝,也是极满意他的人品相貌的。

当下便差人去找杜慕筝,将他请到家中做客。席间,怀亲王便提出要将女儿许配给他。杜慕筝当时就拂袖离开了,只留下一句:“多谢王爷盛情,我已有钟爱之人,做王爷的女婿,恕我没有这个福分。”

王爷气得不轻,自己难得开个口,竟然被人当场拂了好意,自然是十二分的震怒,他当时拍碎了一张茶几:“不识抬举的东西!”

怀亲王倒也不是奸恶之人,只是他就采衣一个女儿,自小便宠上了天,顾采衣在家闹,无论如何都要嫁给杜慕筝,怀亲王爱女心切,自然不肯看她糟践自己。

对于怀亲王来说,要对付一个手中无权的杜家,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自来商怕官,饶是你再有钱,朝中无人,也不好行事。虽说杜家在朝中也有几个得力的靠山,但是与皇亲国戚怀亲王比起来,那便是小巫见大巫了。

恰好此时,杜家进贡给皇上的贡品要经怀亲王之手,于是只是一点小小的手脚,杜家便遭了祸事。

杜家进贡的那批贡品里,有一样是寿桃,那被动过手脚的寿桃,被皇上赏给了一个妃子,那妃子吃下之后当场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皇上自然是龙颜震怒,当场下令要将杜家满门抄斩。

杜慕筝四处奔走,他去找了在朝中能说得上话的人,但奇怪的是,没有人肯出手帮忙,最后还是一个与杜家关系极好的人看不过去,让杜慕筝试试去找怀亲王。

杜慕筝拒了怀亲王的提亲,这事儿几乎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很多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却不能说。

杜慕筝并不傻,他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厄运震惊了,是以没有联想到这祸事是从何而来。

他很快想明白了问题的关键,他愤怒地去见了顾采衣,他对顾采衣说:“我是死都不会娶你的,顾采衣,感情是强求不来的,我不爱你,就是娶了你,我仍旧不爱你,那样的生活,生不如死,你这么聪明,肯定会明白。”

“不会的,你娶了我,我们一辈子会在一起,那么长的日子,你总会喜欢上我的。”顾采衣有足够的自信,只要她嫁给他,就一定会让他爱上她,一定能让他为她痴狂。

可是杜慕筝宁愿死,都不肯娶她。

“你不怕死,可是难道你要整个杜家都被你牵连?”怀亲王走进来,冷冷地说,“皇上可是下令满门抄斩,你要拉着整个杜家为你陪葬吗?”

杜慕筝的脸色蓦地一片惨白,他的手捏成拳头,又轻轻松开,如此反复了几次,掌心早就血肉模糊了,他很想说他不怕死,可是他不能让整个杜家被牵连。

这是他今天来这里的原因。

“你想让我怎么办?”杜慕筝轻声问,“你们想让我怎么办?”

“娶采衣,风风光光八抬大轿娶她。”怀亲王冷笑道,“只要你成了我的女婿,我没有道理不救杜家。”

“我要你忘记伊笑。”顾采衣这些天也没闲着,自然是把杜慕筝钟爱的姑娘打听得清清楚楚,“当然,我也不是那不讲理的人,在成亲前,你要全身心都留在我这里。等我们成亲后,我准你娶她回来当个小妾。但是你必须记住,我顾采衣,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

“你们太卑鄙了!”杜慕筝几乎咬碎了牙,要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他是这么没用,他根本什么都做不了,他竟然守护不住他和伊笑的爱情,在怀亲王面前,他脆弱得像个三岁的孩子,毫无反抗之力。

“无商不奸,杜慕筝,你是个商人,你比我懂。”怀亲王说着大笑而去。

杜慕筝站在那里,像是在那一瞬间,他的肩膀就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垮了,他愤怒,他不甘,可他无能为力。

多么可悲,多么叫人难受。

他不得不答应这荒唐的亲事,不得不辜负他最深爱的姑娘,他懊悔了一百遍,如果那天没有打马从那片梅林路过,该有多好?

那之后,怀亲王将一个哑奴推到殿前,说那是乱党,故意投毒为了刺杀皇上。他甚至拿出了实实在在的证据,让人不得不信服的证据,原来一开始他设下这个圈套的时候,就想好了如何解决。

这件事情并未传出京城,因为怀亲王下了命令,谁敢胡说八道,就等着变成哑巴。

05

原来是这样吗?

杜慕筝娶顾采衣,原来竟然是这样可笑的理由吗?

伊笑想起杜慕卿说过,也许杜慕筝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她不是没有想过,她只是不愿意去想。

或者说,她将他们之间的感情看得太简单,以为无论什么样的苦衷,都不会是杜慕筝不要她的理由。

但是她忘记了,这世上还有一把残忍的利刃,那就是生与死。

“怎么会这样呢?”她喃喃地将这个疑问在唇齿之间辗转了无数遍,“为什么会这样?”

当一切残酷的真相摆在她面前,她没有觉得好过一点,反而更加茫然,更加慌乱,更加不知所措。

知道他没有背叛她,知道他竟然背负了这样的苦衷,她只是心疼,疼得让她连呼吸的时候,都像有刀子在轻轻地割着喉咙。

要怎么办好呢,怎么办才好?

她不知道,她现在最想做的一件事情,就是见到杜慕筝。

她想见他,发了疯地想。

要到现在她才明白,离开洛阳根本没有办法消减她对他的思念,事实上在她将视线从他脸上挪开的那瞬间,她就开始了漫长的想念。

那思念宛如离离原上草,疯狂地生长,缠住她的四肢百骸,缠住她的心脏,她无处可逃。

她蓦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跑。

舒念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他眼底潜藏着似海深情,可她看不见。

“你要去哪里,伊笑?”他沉声问,语气里有旁人不易觉察的无奈和不舍。

“我要回去。”伊笑斩钉截铁地说,“我要去见慕筝。”

“去见他,然后呢?”舒念不愿意她回去,他忽然觉得自己刚刚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他不该因为看到她难过就心软将这些告诉她,这就等于将她重新推向了杜慕筝的怀中。

“然后……”伊笑怔住了,混乱的脑中蓦地一静。

是啊,去见他,然后呢?

“你真的要当他的妾室?”舒念问道,“你可以吗?”

当他的妾室,可以吗?她脑中反复想着这句话。

“我不关心名分,妻和妾,有什么关系?”她喃喃道,“没关系的,我不在乎。”

“我知道你不在乎。”舒念叹了口气,“但是这样的生活,你能忍受多久?你会受不了和别的女人共享一个丈夫,你对他的爱会慢慢消磨殆尽,你会恨他,你们会彼此折磨,最后剩下的,一定不会是美好的回忆。”

她猛地一颤,脸色变得惨白一片。

“你没有想过,对不对?你从未想过你只是他两个女人中的一个,当一颗心被分成两半,原来的爱还会在吗?”舒念轻轻松开她的手。

她失魂落魄险些摔倒,他想要扶她,她却推开了他,她终究是自己站稳了。

她其实并不是个脆弱的人,她只是为情所困。情之一字,能轻易杀死一个壮汉,何况她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

“只怪你爱得太深,少爱他一点吧,伊笑。”他轻声道,“那样,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为什么爱一个人,一定要经历苦难?”伊笑蓦地笑了一声,“为什么就不能简简单单的,我爱他,他爱我,就这样白头到老,为什么一定不能这样简单地白头到老?”

“因为世事无常,若那样简单,这世上又哪里来那样多的悲欢离合?”舒念从不知道,他竟然能说出这样多安慰人的话,他从未安慰过谁。

原来有些事你以为你不会做,只是因为你不曾遇见那个人而已。像不用学习就会呼吸,在见到那个人的瞬间,你就会学会喜欢,学会甜言蜜语,学会一切你曾以为永远学不会的东西。

“你说得对,这世上多少悲欢离合,并不只有我一个人在受苦。”她终于慢慢地冷静了下来,她说,“但我还是要走。”

“为什么?”舒念不解,“既然你明白,为什么还要回去?”

“总要好好说声再见吧。”她凄然一笑,眼底像是落了细碎的花,“总不能……满怀恨意地告别,好好说了再见,才能好好走下去,不是吗?”

“你会忘记他的,对不对?”舒念有种直觉,若是他不问,不说,任由她这样回去洛阳,他一定会后悔的。

“我会忘记他。”伊笑点点头,然后转身,没有再看他一眼,跨出门槛,再走了几步,消失在了舒念的视线尽头。

伊笑跑出舒家,她行色匆匆,甚至连小环都没有带在身边。她寻了一匹快马,翻身上去,马鞭扬起,重重地抽在马屁股上。

马儿,你快些跑,快些跑,这样就能快些见到他了。

从京城到洛阳,快马加鞭,只消一天工夫。伊笑一路不曾停歇,好几次她累得都坐不住了,到最后仍旧咬牙挺了下来。

当她骑着马冲进洛阳城时,浑圆的月亮已经到了头顶,马儿狂跑了一天,此时一头栽倒,再也爬不起来了。

她摔在地上,双腿酸疼,好一会儿她竟然都无法站起来。

她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天边的圆月,看着看着,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怎么都停不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稍稍能站起来,一面想着再也不要这样不知死活地策马狂奔一天,一面艰难地挪着步子朝前走。

这里靠近西郊的桃林,伊笑知道那里可以歇脚,她满头大汗地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了桃林。她背靠着一株桃树,大口大口地喘气。

忽然,她听到一阵沙沙的脚步声朝这里来了。她惊得朝那边望去,只见溶溶月色下,似云团般的花潮中,出现了一个墨绿色的身影。

她的心猛地一揪,接着“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杜慕筝!

他失魂般往前走,手中拎着一坛酒。才几日不见,他就瘦得厉害,是谁说,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他没有负她,自始至终,都未想过要辜负她。

“慕筝!”她忍不住喊他。

他朝她看过来,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似乎想要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是只是他醉意蒙眬间的一个幻影。

这些天,他看过她无数幻影,总是站在花树下冲他笑,他伸手去抓,她就不见了。

“慕筝啊!”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去想,她朝他飞奔而去,像一只灵动的蝴蝶一般,飞落他的怀中。

仿佛,只有那里才是她独一无二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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