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伊笑和小环想了一夜,都没能想出一个好理由。
只是让伊笑吃惊的是,当她终于鼓起勇气去找爹娘的时候,舒念已经在前院和伊夫人、伊老爷说了好一会儿话了。
没等伊笑开口,伊老爷就埋怨起来,怎么不早点告诉他,她打算去京城游玩这件事。
伊笑很吃惊,她看向舒念。他冲伊笑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丁点端倪,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竟然让爹娘这样轻易就答应了。
“贤侄一定要帮我向舒老爷问好,年轻的时候,我们还一起下过棋、喝过酒。”伊老爷心情显然非常好,自从被杜家气病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高兴。
“一定带到。”舒念笑着应允,“也欢迎伊伯父来京城小住。”
“有机会一定去,这次小女去京城,就拜托贤侄照顾了。”伊老爷说完,便拉着伊笑到一旁交代事情。
伊笑满腹疑窦不知从何问起,伊夫人这时候走过来,询问伊笑行李可有收拾妥当。
“昨天小环已经帮我收拾好了。娘,我和舒公子同去京城,您不担心吗?”伊笑忍不住疑惑地问。
伊夫人笑道:“你这孩子,舒公子看上去就是个正人君子,而且昨天我同你爹谈起这个舒公子,巧的是你爹年轻时候,和舒家老爷还是旧友,这样算起来,我们更放心了。你安心在京城住上几天,好好玩玩,散散心。”
“好。”伊笑有些哭笑不得,原来爹娘这么放心她跟舒念走,是这么一回事。
一切交代妥当,伊笑带着小环上了马车,她本不打算带走小环,让她在家里照顾爹娘,但伊夫人坚持要小环跟去京城,说是在外面没个人照顾怎么成。
伊笑推脱不掉,只好妥协了。
舒家不愧是极负盛名的商贾,这一路返京,足足带了六辆马车,伊笑和小环坐了一辆,舒念则单独一辆,剩下的装着些洛阳出产的珍奇玩意,伊家的牡丹,也挑了几盆极品安置在车内。
马车行到洛阳城门口的时候,她掀起边上的小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只一眼便愣住了。
她看到有个人追着马车在跑,虽然距离有些远,但因为太过熟悉,她认出那个人是杜慕筝。
心猛地一阵拧痛,像是心脏被人用力揪了一把。
她连忙放下帘子,脸色变得很不好。
小环见她脸色大变,急忙关切地问:“小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马车太颠簸了吗?”
“我没事。”伊笑强迫自己镇定,压下心中翻滚不息的情绪,对着小环笑了笑。
“小姐,你别笑了。”小环有些不忍,“你笑得比哭还要难看”这句话她没忍心说出来。
但是伊笑从她的表情里,已经读出了她未曾说出口的话。
她苦笑了一下,索性合上眼帘,闭目养神。
从洛阳到长安,足足走了三天,虽说快马加鞭一天便能抵达,但马车走得不快,加上一路上走走停停,游山玩水,倒也惬意。
抵达京城那天,正巧是三月半,许多人来赶集,整个长安城近乎水泄不通。洛阳虽然也极为繁华,但与京城比起来,就要黯然失色了。
马车穿过人潮,径直行到舒家大门口才停下来。伊笑和小环走下马车,舒念已经等在前面了。
在路上,伊笑也和舒念提过,到了京城,她和小环会自己去找客栈,不过舒念没有同意,说是答应了伊老爷,就要好好照顾伊笑,平平安安带出来,就要安安稳稳地送回去。
舒念虽然话不多,但是他这个人打定了主意,便不会轻易更改,伊笑无法,只好答应先跟舒念去舒家拜访舒老爷,然后要不要寄住在舒家,就另做打算了。
跟着舒念踏进舒家大门,穿过一道影壁,入眼便是一座粉雕玉琢般的小园子,下人们显然早就知道了舒念今天回来的消息,早早就候在一边等候差遣了。
这样一路走到前堂,舒老爷和舒夫人都在,舒家旁支的叔婶来了几个人,看样子舒念在舒家的地位还真不是一般的高。
“念儿回来了。”舒夫人迎了上来,“此去洛阳,玩得可还尽兴?”
“洛阳三月,自然是极美的。”舒念应了一声,转身将伊笑让到前面,介绍道,“这位是伊姑娘,是我的友人,她来京城游玩几天。爹,伊姑娘的父亲,还是您的旧友呢。”
“哦?”舒老爷早就发现了伊笑,但是并未问,只以为是舒念带回来的美妾,此时听他这么说,倒是来了兴致,“不知伊姑娘的家父是……”
“家父名为伊贺年,我们家是做花木生意的。”伊笑落落大方地略一欠身,“见过舒老爷、舒夫人。”
“原来是伊老弟的闺女。”舒老爷目光一亮,显然也还记得伊笑的父亲,“我年轻的时候出去游玩,被人偷了盘缠,好在伊老弟收留我,后来还给足我盘缠,这才让我平安回家。那时候我们都还未成家,想不到伊老弟竟生了个这样伶俐乖巧的女儿。”
“我听你说过这事。”舒夫人接过话头,“当时我还说,有机会一定去洛阳,看看这位老朋友。”
“家父吩咐我,一定要来跟舒老爷、舒夫人问个好,若是家父知道您二老一直惦记,一定很高兴。”伊笑也热情地回应着。
“爹您有所不知,你极为喜爱的牡丹,便是出自伊家。”舒念在一旁介绍。
“哦!”舒老爷的兴致更高了些,“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这次来京城,家父也让我带了几盆牡丹给舒老爷、舒夫人赏玩。”伊笑应对得很是从容。虽说伊家只是小门小户,但伊笑从小饱读诗书,不是那没有见识的乡野村姑,是以在舒家这样的巨贾之家,也不至于紧张到说不出话。
舒夫人一直在打量伊笑,她暗自揣摩舒念带她回来的缘故,若是伊笑只是来拜访舒老爷,舒念根本不会带她同行,更不至于亲自引荐。舒念长到这样大,还从未带过姑娘回来,说亲的媒婆都快把门槛踩烂了,只是那些姑娘,舒念全都不中意,以至于婚姻大事一拖再拖。
她看着伊笑,觉着她容貌、身段都是极好的,就是家世差了些,花木生意,能有多大的家业可想而知。这样的人家养出的女儿,怕是会有些小家子气。
但见伊笑举止从容,应对之间落落大方,舒夫人倒是觉得自己看走了眼,对伊笑却是越看越喜欢。
“不知道伊姑娘此次来京城,可有落脚处?”舒夫人趁着空隙,忙问道。
伊笑应道:“见过老爷、夫人之后,打算带着随身丫头去寻个干净的客栈歇脚。”
“这说的什么话。”舒老爷顿时板起脸来,“你是伊老弟的掌上明珠,便等同于是我的闺女,到了这里就像到了家里,去住客栈这种话,万万不许再说了。”
02
伊笑本打算去住客栈,然而舒老爷和舒夫人双双盛情挽留,舒夫人更是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
万般无奈,她盛情难却,只好暂时在舒家住下。
不过因为舒老爷和伊老爷是旧友,她在舒家住下倒也不算名不正言不顺。
小环的住所就在伊笑边上的小房间,那本也是贴身丫鬟的住所,小环住在那里,倒也不算是委屈了她。
用过晚饭,有舒家的丫鬟来传话,说是今天晚上城里有花灯,舒夫人邀伊小姐同去赏灯。伊笑不曾推脱,她来京城本就是为了散心,京城的夜市据说很好玩,出去看看也好。
收拾妥当,伊笑领着小环,跟在传话丫鬟后面去了前院。这会儿整个舒家女眷都出来了,此时都好奇地打量伊笑,那眼神带着探究,让人很不舒服。
“伊姑娘是府上的客人,可不许怠慢了她。”舒夫人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伊笑身边,伸手拉了她的手握在手中,安抚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伊笑冲着众人笑了笑,微微福了福身子,算是招呼。
一行人出了舒府,走入夜色中,往远处灯火辉煌处而去。
街上行人很多,伊笑不知道什么时候和众人走散了,回过神时,身侧尽是些不认识的人。
她并不慌张,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不用担心有什么歹人。
她走了一段,停在一个露天酒肆前。因为走得有点久,双腿有点累,她在桌边坐下,要了一壶女儿红,一个人对着月亮慢悠悠地喝。
“一个人喝酒,是不是有点辜负这如画月色?”一个略嫌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伊笑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溶溶月色下,三丈开外的地方,舒念穿了一身绢白单衫站在月影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一起喝一杯?”她举杯邀约,他便缓缓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径自倒了一杯酒,端起来,与她的酒杯轻轻一碰,仰起头,一饮而尽。
伊笑轻笑着,饮尽了杯中酒:“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四下走走,不知怎的,就走到了这里。”他淡淡地道,“你呢?”
“我也是无意间走到这里的。”伊笑说。
正说着话,边上走来几个人,叫闹着要了一坛酒,在伊笑隔壁桌坐下,吵吵闹闹地说着话。说的都是些八卦琐事,伊笑本不想去听,但他们却提到了采衣郡主,她就下意识地留意那些人在说什么。
“那杜家大少爷不是不肯娶郡主吗?宁死都不娶郡主,怎么一眨眼,郡主和那杜家的少爷就成亲了?”
“肯定是误传,郡主谁不爱啊,娶了郡主等于平步青云,杜家估计上赶着要娶吧。”
“不过我倒是听说,是郡主瞧上了那公子的人才相貌,当着众人的面,说了一定会让那杜慕筝娶她的话。这是我家婆娘说的,她当时就在场,亲耳听到的。”
“有这事儿?”有人很是诧异,“难道那杜慕筝貌比潘安不成?我听说郡主眼界很高,从十四岁就有人说亲,甚至皇上都给她指了几门好亲,但她都不肯从。”
“那杜慕筝的确生得俊,而且据说在娶郡主前,人家就有一个钟情的姑娘。”
“不会吧,这样他为何又娶了郡主?”所有人都很不解,一迭声问着话。
“人家是郡主,怀亲王的掌上明珠,看上的人,就是远在天边,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嘛。”
“我可是听说郡主曾说,那些莽夫走卒是不嫁的,要嫁也要是舒家大公子那样才貌双全的,怎么怀亲王没有强迫舒公子娶她?”
“那舒家是什么人家,就算是怀亲王,也未必会买账,舒家上头,可是通着皇上。”
“嘘,你不想活了,非议皇上。”话说到这里,自然有人警醒了。这世道,皇上可不能拿来当茶余饭后的谈资,尤其是在京城,天子脚下。
这些人很快就散了,于店家来说,无非是又空出来一张桌子,可以招揽新的食客,但是伊笑心里却是翻江倒海,举着酒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杜慕筝为什么要娶顾采衣?
她从未好好去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并不是没有去想,而是她痛苦得没有心情去想。那会儿她满心只想着杜慕筝不要她了,她慌张无措,却未深想他娶顾采衣的原因。
她想起那天在桃花林里,偶然遇见杜慕筝和顾采衣,她以为杜慕筝已然喜欢上顾采衣了,她向他确认,他什么也不说只要她忘记他。
再后来她去杜家找他,开门出来的却是顾采衣,她以杜家女主人的架势,迫使她离开。
她以为杜慕筝必定是爱上了顾采衣。
若非爱她,怎么会抛弃自己,与顾采衣成亲?
可是她脑海中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天早上,舒念送她回去,在半道遇见杜慕筝,他看向她的眼神里,分明还是有爱意的,但是她那时候已经好似惊弓之鸟,害怕再受伤,将自己伪装得很冷静,忽视了他眼底的伤。
“那些人不过是说些流言蜚语,你不必放在心上。”舒念见她怔怔发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猜到她定是想到了杜慕筝。
“流言蜚语也不会是空穴来风。”伊笑沉声说。
舒念眉心微皱,宛如一块上好的缎面被人揉乱:“你出来散心,不就是为了忘记他吗,怎么又在乎起他的事情了?”
“我不知道。”伊笑忽地站起来,“对不起,我现在脑子里很乱,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她说完,丢了一粒碎银把酒钱结了,转身就跑开了。舒念坐在那里,目光深邃,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没有追出去,一个人坐在那里静静喝着闷酒。
恰此时,小环急急忙忙跑来,四处张望时,瞧见了舒念,于是跑近急切地问:“舒公子,可有见到我家小姐?我不小心同她走散了,到处都找不到她。”
“她没事,刚刚走开,你坐下吧。”舒念淡淡地答。
小环困惑地望着他,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可以跟我说说你家小姐的事情吗?”舒念轻声问。
小环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她低头瞧见了桌上的空酒杯:“刚刚小姐在这里喝酒?”
“聪明的丫头。”舒念轻笑道,“想不到伊笑身边,还有这么个伶俐丫头。”
“公子谬赞了,小环天生愚笨,是小姐教得好。”小环应道,“公子想知道我家小姐的事,莫非公子是喜欢上我家小姐了吗?”
舒念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脑子里竟然认真地在思考小环提出的问题。
“你若是真心喜欢我家小姐,请好好待她,小姐是个很重情的人。”小环看他没反应,接着说,“若公子无此意,还请不要与小姐过于亲密,也不要做出什么会让小姐误会的事情。”
“呵。”舒念轻笑出声,“你家小姐,她好像很喜欢杜慕筝。”
“但总有一天会不再喜欢的。”小环耸耸肩道,“公子难道不期待吗?有一个人,像小姐一样,全心全意只喜欢你一个人。假如小姐喜欢的人是你,她一定也会像喜欢杜少爷一样喜欢你的。”
舒念心中蓦地一动。
假如小姐喜欢的人是你,她一定也会像喜欢杜少爷一样喜欢你的。公子难道不期待吗?
若不期待,为何要在杜府大门口,当着杜慕筝的面,拥她入怀?若不期待,为何三番五次做出不符合他原则的事情?
03
今夜的月很圆,但是伊笑知道,明天的月亮才是最圆满的。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她从舒念面前逃开,找了好些人打听杜慕筝的事情,是的,她发了疯似的打听与他有关的一切。
她记得三个月前,杜慕筝来京城查铺子账册,在京城待了两个月,回去之后,就传出他要娶顾采衣的消息。他变得非常忙,她时常都见不到他。
尽管后来她知道,杜慕筝是故意躲着她,不让她见到。
在京城的这两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伊笑本已经强迫自己不再理会杜慕筝其人其事,可是今天在酒肆听到的那些话,让她没有办法再视而不见。
是的,尽管她嘴上说了很多次她不爱杜慕筝了,尽管她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却还是无法更改她仍深爱杜慕筝的事实。
她爱他,从未改变过。
这太让人沮丧,太让人绝望。像她睁开眼睛,只有窗外的圆月,然而这月亮,照不亮她想要的未来——有朝一日,她可以不再喜欢杜慕筝的未来。
同样辗转难眠的,还有舒念。
小环的话犹如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里翻起滔天巨浪。
等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将一切与她相关的事情都回顾一遍时才发现,他似乎真像小环猜测的那样,对伊笑有种类似于喜欢的感情。
倘若是这样,一切失常都可以解释为因为喜欢而冲动。
是在第一眼吧,她拎着酒坛子,踉踉跄跄地走,她不经意地一个回眸,恰好落入了他的眼底,毫不设防地,就坠入了他的心里。于是他上前扶住差点跌倒的她,当着杜慕筝的面,非要带走她不可。
是否那时候他就有了私心,不让她与杜慕筝有独处的机会,所以无论如何也要带走她?甚至在杜慕筝回头找她的时候,故意蛊惑她来京城?
其实让她不这么痛苦的方法有很多种,其中一种就是将杜慕筝为什么要娶顾采衣的理由告诉她。
是的,他知道理由的。
知道,却没有动过将理由告诉她的念头。
是否在潜意识里,他就不希望她知道,更甚至希望她永远都不要知道才好?
这样时间久了,她对他的喜欢,总归是会淡去的。
假如可以让她一直待在身边,总有一天,她会像喜欢杜慕筝那样喜欢他。
是的,他喜欢她的那份执着。
他喜欢她。
这个事实,狠狠地揪住舒念的心,以至于让他辗转反侧,不能成眠。就这样睁着眼睛看着月亮偏过西墙,看着天际泛起鱼肚白,看着第一抹朝阳落进窗户。他索性穿衣起床,他想再去确认一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她。
因为喜欢一个人,其实只需要一眼就能够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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