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了咬唇,或许她真的应该离开这里。
可是凭什么?她才是被伤害的那一个,却需要她让出整座洛阳城?
这一点儿也不公平啊。
虽然在爱情里,本就没有什么公平可言,她爱杜慕筝,她在一开始就输了。
这一天,伊笑都待在花房里,吩咐了小环,无论是谁来找她,她都不见。当夜幕降临,月亮爬上高墙,她这才回了自己的闺房。
洗漱收拾妥当,伊笑脱掉外袍躺下,她侧身望着窗前仍旧不圆满的月亮,心中其实也是难过的。
虽然白天像个没事人一样,虽然那样义正词严地赶跑了杜慕卿,可是一旦静下来,她就会胡思乱想,心里就会针扎似的疼,她在床上缩成一团,双手紧紧地抱着肩膀。
杜慕筝啊,为什么要辜负她,既然辜负了,为何又要来找她,为什么要露出那样寂寞的表情呢?
现在的他,在做什么呢?必定和新婚妻子在一起吧。那个顾采衣,生得娇俏可爱,他娶了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她承认她嫉妒,她嫉妒得都快发了疯,但她同样会羡慕,羡慕顾采衣可以嫁给杜慕筝。
04
但是伊笑想错了。
杜家新房中,今夜仍然是新娘子一个人睡的。
不只今夜,新婚夜也是这样。更过分的是,新婚夜,杜慕筝喝得酩酊大醉,他猩红着眼睛跑进新房,一把扯下了她的盖头。
顾采衣本是欣喜羞涩的,然而抬头便撞进他冷若寒冰的双眸里。
“你要嫁给我,现在你如愿以偿了,满意了吗?”他的声音比他的眼神还要冷。
顾采衣浑身打了个颤,忍不住往床边挪了挪,下意识地想离杜慕筝远一点。
然而杜慕筝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他的手很用力,丝毫不怜香惜玉,他说:“顾采衣,我要你记住,就算你嫁进了杜家,我也不会碰你,永远也不会!”
他说完用力将她推开,她的头磕在雕花床靠上,疼得她眼泪都要下来了。
或者不是因为疼,而是委屈,新婚夜便遭到夫君这般对待,哪个姑娘承受得住?
然而这还没有结束,杜慕卿跌跌撞撞地走到窗前,一把扯下大红喜字狠狠甩在地上,接着他抽掉了桌上铺着的大红桌布,放在上面用来喝交杯酒的杯盏全都砸在了地上,发出碎裂声,碎掉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这辈子,我杜慕筝只会跟一个女人喝交杯酒,但抱歉,这个女人永远不会是你。”他回头望了她一眼。
顾采衣想,她大概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眼神。
空洞的黑眸,宛如幽深的深渊,吞噬了他的情感。
那是怎样一种眼神,让她只是看了一眼,就深深地刻在了脑海中,自此梦里频频梦见,都会被惊醒。
而他在说完这番决绝的话之后,竟然拂袖而去。
后来,她听家里的下人说,他从新房出来后,居然想去见伊笑,最后被度老爷拦下来,关在了柴房里。她终究不忍心,抱了棉被去见他。
月色朦胧,她的大红嫁衣如一道流火,烧在子夜里。
“你给我滚!”他却用力将被子丢了出去,毫不领情。
“杜慕筝,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她气急了,大声质问他,“现在我才是你的妻子,你不要再想着那个伊笑了!”
“你不配提她的名字!”杜慕筝冷喝道,“顾采衣,你不配。”
“你真的那么爱她吗?”她问,心中很难受。虽然在嫁给杜慕筝之前,她就已经知道了伊笑的存在,也知道杜慕筝的心里有一个伊笑,但她不在乎,她想,只要嫁给了他,对他好,比伊笑更爱他,那他一定会把伊笑从心里赶出去,让她住进去的。
想到这里,她压下满腔怒火,放缓了声音对他说:“如果真的这么爱她,那么过几个月,你将她娶进门吧,我不在乎和她共享一个丈夫。”
“别将姿态摆得那么高。”杜慕筝冷哼道,“你有什么资格,自以为大度地接纳她?”
“就凭你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顾采衣稍稍抬高声音,“你别忘了,我是你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门的妻!就算有一天她伊笑进门,也只能走偏门,永远只是一个妾!”
“滚!”杜慕筝蓦地喝道,“你给我滚!”
顾采衣眼圈一红,用力一跺脚:“杜慕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堂堂一个郡主,低声下气地对你,你却看都不看我一眼?”
然而杜慕筝却不再开口,任由她怎么吵闹,都一言不发。
终于她也累了,不再理会杜慕筝,转身出了柴房。
杜慕筝,来日方长,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她不相信,他会一辈子都对她视而不见!
她回到了新房中,满地狼藉已经被收拾掉了,杜家到底是大户人家,不多会儿就换上了一套新的摆设。
这一夜,她穿着喜袍独守空房。
第二天一大早,她梳洗打扮好,准备找杜慕筝一同去给长辈敬茶,只是她四处都找不到人影,问起才知道,他一大早刚从柴房脱身就跑出去找伊笑了。
她气得用力将手捏成拳头,因为太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杜慕筝回来已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只是一回来又将新房砸得一团糟,若非杜家人冲进来将他架出去,还不知会生出什么事来。
自那以后,他就如同一具行尸走肉般,神色恍惚,什么人都不理。
他无视她,不管她离他多近,他都完全看不见。
成亲前,他好歹还愿意应付她一下,可是成亲后,他连应付都省了。虽然说她料到他会冷落她,但她没有料到他会冷落得这样彻底。
而更让她心忧的是,杜慕卿竟然也去找伊笑了。看样子她在杜家,除了杜老爷、杜夫人之外,根本不受欢迎,而他们欢迎她,全是因为她是怀亲王之女。
她觉得她必须做点什么,否则她一定会一直被杜慕筝无视下去的。
顾采衣想了很久,决定去见伊笑,既然无法打动杜慕筝,她只有从伊笑那边下手了。
于是用过了早点,顾采衣便带着一个贴身丫鬟往伊家去,巧的是伊笑带着人抱着几盆牡丹,正打算送去舒家别院。
若非这样巧,顾采衣是见不到伊笑的。因为伊笑打定了主意,不再见和杜家有关的人。
伊笑见到顾采衣的时候,也有些意外,她并没有想过顾采衣会来找她。她本想无视顾采衣,可是顾采衣正巧挡住了去路。
“请问有事吗?”伊笑淡淡地问,“若是没事,请让一让。”
“借一步说话吧,伊小姐。”顾采衣上下打量伊笑。这还是她第一次这样近、这样细致地打量伊笑,虽然算起来,这是顾采衣第三次见伊笑。
第一次是在桃林,她的绣球滚到伊笑脚边,她只当伊笑是赏花的姑娘,并未多看。
第二次是在杜家大门口,她听闻伊笑来找杜慕筝,亲自出来会了会,看到伊笑的时候她倒是很意外,伊笑竟然就是桃林里的那个姑娘。
只是那时候她没心情细细打量伊笑。
这回第三次见面,她才仔仔细细地看了看伊笑。
也怨不得杜慕筝会这样喜欢她,伊笑的确是个美丽的姑娘,有资本让男人念念不忘。
“你想说什么?”伊笑静静地看着她,并不打算挪步。
“我今天来,是想和姑娘提亲的。”顾采衣笑着说,“我知道你和慕筝曾经很相爱,是我横插一脚在你们中间。我也不忍心看着你和慕筝没有办法在一起,两个人都痛苦。若是姑娘愿意,我想让你进门,你我也不分什么妻妾,自此以姐妹相称,以平妻之礼相待,共同照顾慕筝。”
“呵,杜少奶奶倒是大方。”伊笑讽笑道,“你们杜家人,全都是一个嘴脸吗?”
顾采衣脸色一白,眼神一沉:“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是拿出了极大的诚意。”
“那我谢谢杜少奶奶的诚意,谢谢你的恩赐,现在可以让一让了吗?”伊笑平静地看着顾采衣。
顾采衣心中气闷不已,她本想反击伊笑“你装什么清高,真这么不屑一顾,何必死缠着杜慕筝不放”,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笑了笑,很大度地侧身,让伊笑走开了。
05
树欲静而风不止。
伊笑表面看上去非常镇定,但其实心中早就乱了套。
顾采衣为什么会跑来跟她说这些,是杜慕筝说了什么吗?她不觉得顾采衣会这么大方,因为换作是她,是绝对不可能让自己的丈夫在新婚燕尔期间便纳妾的。
她不了解顾采衣,因为并无交集,她只是被顾采衣的那些话搅乱了心湖。
娶她进门,是顾采衣的意思,还是杜慕筝的意思?
她现在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杜家人到底想做什么。
她想了一路,一直到了舒家别院,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是那股想要逃离这个地方的念头却越来越强烈。
顾采衣都这样上门了,杜家接下来还会有其他动作吗?
事到如今,她忽然很想笑,先是杜慕筝要她放弃,现在是她想要杜慕筝放弃。
敲开舒家别院的大门,有小厮领着伊笑往里走。舒念在书房处理账册,听下人说伊笑来了,便放下纸笔,出了书房。
伊笑被一路带进前厅,不多时,舒念就进来了。
他今天穿的是姜黄色宽袖儒袍,衣面上绣着金线牡丹,看上去尊贵无比。见到伊笑,他冲她笑了笑,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丫鬟上的热茶,稍稍呷了一口。
“擅自登门,还望公子不要见怪。”伊笑轻笑着,寒暄道。
舒念轻轻放下茶盏,站了起来:“听说伊姑娘给我送来上好的牡丹,我定要好好欣赏一下,伊家的牡丹可是闻名遐迩呢。”
“牡丹就在外面。”伊笑跟着站起来,走入院中。她带来的牡丹被安置在院中,一盆一盆挨个放着,暖黄色的阳光照在上面,煞是好看。
“不愧是伊家牡丹。”舒念赞了一句,“果然名不虚传。”
“多谢公子谬赞。”伊笑含笑应道,“牡丹送到,伊笑不便多打搅公子,就此告辞了。”
“我的提议,姑娘考虑得如何了?”他慢悠悠地道,“我明天就回京城了。”
“出去走走,其实也并无不好。”伊笑此时的心态已然变了,她现在只想要远离是是非非,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但是在洛阳,满街都是回忆,她根本静不下来。
“那么明天,我走的时候,顺便捎上姑娘同行吧。”舒念道,“一路上也有个照应。”
“这样麻烦舒公子,不太好吧?”伊笑心中还是有顾忌的,她与舒念并不熟悉,她猜不透这个人。
“我不喜欢与人客套。”舒念说,“只是随手帮个小忙而已,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伊笑咬了咬唇,想了想说:“公子可容我再考虑一下,明天你走之前,我一定给你确定的答案。”
“好。”舒念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也不再多说什么,将伊笑送到大门口,这才转身折了回去。
看着那几盆牡丹,舒念忽地笑了笑。
邀请她同行,究竟为何做出这样唐突的事情,他自己都不明白。
那天在杜家喝喜酒,从杜府出来,却撞见她喝得酩酊大醉,站都站不稳。
那天的月亮其实光芒很暗,是边上的灯笼让他看见她有双非常非常美丽的眼睛,并且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灯火的缘故,亮得有些惊人。
他本可以直接走掉,却鬼使神差般扶住了脚步踉跄不稳的她,甚至将她带回了舒家别院。
这实在有违他不管闲事的处事原则,更荒唐的是,自己竟然邀请她同去京城。而且,后来想了想,竟然发现这个荒唐的提议,他并非心血来潮。
在杜家门口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这个念头就已经有了。
一定是想看看,一个姑娘家的喜欢,可以坚持到什么程度吧。舒念这么对自己说。
说得多了,他自己都信了这个理由。
伊笑出了舒家别院,一路心事重重。或许暂时离开洛阳,对她、对杜慕筝都好吧。只要她不在这里,不管杜家打的什么主意,都无关紧要,而且那些闲言碎语,一旦没了主角,也就渐渐被人遗忘了。
这么想着,伊笑决定听舒念的建议去京城走走,但她不知道要怎样跟爹娘说。
她和舒念才相识,顶多勉强算得上是朋友关系,她跟舒念同行,名不正言不顺的,万一娘亲又想歪了,她要怎样解释呢?
这么一想,刚刚定下的心又开始烦闷起来。
回到家,小环见伊笑脸色不太好,便关切地问:“小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儿?”
“小环,我想出去游玩一些时日,你说我爹娘会不会不答应?”伊笑问道。
小环想了下,缓缓道:“老爷、夫人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这个时候出去走走,倒也是好事一桩。”
“但若是与舒公子同行呢?”伊笑紧紧盯着小环,想看看她是什么反应。
小环怔住了,不确定地问:“舒公子?可是那位舒公子?”
“正是。”伊笑点头。
小环很是意外,她记得不错的话,伊笑认识舒念不过几天,这么快就跟他走,这会不会……
“小姐,虽然我看舒公子也是正人君子,但是……”她斟酌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说,“是不是慎重点比较好?”
“连你都觉得需要慎重,那爹娘是绝对不可能答应了。”伊笑喃喃地道,“可得想个法子。”
“小姐?”伊笑被她的话吓了一跳,“你不会真的要和舒公子同行吧?”
“是有这个打算,我想去京城走走,顺便看看能不能开拓下我家的牡丹生意。”伊笑淡淡地说,“就当出去散散心。”
“散散心倒也是好的。”小环知道伊笑现在的处境,她离开洛阳,对她自己和伊家都是件好事。等到什么时候,杜慕筝和她的事情被人淡忘,她再回来,就不会再被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了。
“小环,你帮我想想,怎样才能让我爹娘松口。”伊笑现在有点头疼,就怕伊夫人和伊老爷不放她和舒念一起走。
小环皱眉想了许久,这还真是个麻烦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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