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街满道的金发碧眼,她觉得自己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她拒绝了冯萧的支援,一个人在国外,什么苦都吃过,在餐馆洗盘子,整整一个月都以方便面果脯,甚至有一次,在下夜班途中,遇到企图强暴自己的流氓,如果不是恰好有好心的华人经过,她都不知道最后会怎样。
不是不害怕的,害怕到极点,当下一餐都没有着落的时候,乔暮心中也有过那么一丝后悔和想念,也曾躲在被子里痛哭,可天亮以后,依旧是皮盔带甲,坚强地往前走。
终究是这样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了出来。
当她终于在一个不知名的杂志社里找了一份记者的工作,领到第一个月薪水之后,欢天喜地地请冯萧出来吃饭,殊不知,当时冯萧眼里的自己,已是狼狈不堪到极致了,除了那份笑容,那份从心底而生的,碍眼的笑容。
乔暮终是走出来了,但是乔暮也终究不会是自己的。
一路走来,飞机转火车,再火车转汽车,又从汽车转破旧的大巴,乔暮靠在颠簸的窗户上,整个胃里翻江倒海,她已经一整天都没怎么好好吃东西了,整张脸一片苍白。
“幺妹儿,你莫得事嘛?”旁边有人拍了拍乔暮的肩。
“没事儿。师傅,距离到上岗村还有多久?”乔暮强撑着坐直身子。
“还有一个多小时。”
那就是还有一段距离了。
乔暮看向窗外,天空阴沉沉的,比之刚开始入眼之处皆是看不到尽头的连绵大山,现在已经能够时不时看到平地和村庄了。大巴走在碎石路上,发出阵阵轰鸣声。乔暮喝了一口水,拿出手机看了下,只有一格时有时弱的信号,也是,在这深山里,能有什么信号。她闭上眼睛,随着大巴的颠簸,竟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她梦到一片火红火红的大火,自己被困在火中,冯萧站在外面焦虑地喊着:“乔暮,跳出来!快点跳出来!”
她想要按照冯萧说的话去做,但是却完全动不了!冯萧想要冲进来,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当那股灼烧感越来越强,她鼻子里的空气也越来越少的时候,母亲突然出现在她身后,一把将她推出了火海!她回过头,凄厉地喊道:“妈!”
乔暮猛地坐指身子,睁开眼,却感动一股不同寻常的颠簸。大巴明显颠簸地比刚刚厉害多了!乔暮紧紧地抓住椅背,只听到司机大声地喊道:“地震咯!地震咯!搞快点下车!”
地震了!
乔暮的心一紧,立刻站起身子、车身在上下左右颠簸着,乔暮深一脚浅一脚,好不容易走到车门边,却被地心而来的一个大力往后裔掀,往后摔去!走在她身后的年轻人立刻一把扶住她:“你没事儿吧?”
“没,没事。”乔暮扶住椅背,“我们赶快下去!”
地震持续了两分钟,大家聚集到开阔地段,彼此互相依靠着,等待着余震的过去。
幸好已经走过了那段弯弯曲曲地山路,他们所处的地方还算开阔,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下午阴沉沉的天空开始下起了下雨,司机试图再度将车发动起来,可不知道什么原因,车子却始终没有反应。
看来只能继续徒步往前走了。
幸好自己随身带的东西不多,乔暮跟在人群后面,迎着毛毛细雨往前走去。细细的雨水密密地打在脸上和身上,说不出的冰冷,期间还有时不时的余震,使得大家走走停停,因此走了快一个小时,还没有走到有村庄的位置。
“我的儿呀!”突然前面不远处,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立刻循声跑了过去。
一对浑身是泥的年轻夫妻坐在地上悲恸大哭,他们的怀里抱着一具小小的尸体。
那天的雨并不大,可乔暮却觉得浑身冰冷,以至于她仰起头来的时候,有什么液体顺着她的眼睛,重重地流到了心底。刚才遭遇地震时的无助恐惧,当看着这对悲恸的父母、这具小小的尸体时才彻底爆发了出来。
没有人不怕死。
和死亡擦将而过的那种害怕,即便是事后想起来,也会令人心惊胆战,后怕无比。
没有人劝这对年轻的夫妻,也没有人试图拉他们起来。劫后余生的一车人,站在雨中,有人沉默,有人却已经低声呜咽了起来。
这是乔暮第一次意识到,在大自然面前,生命实在是太渺小了。可是,这具小小的尸体还仅仅只是个开始。
雨,越下越大,乔暮也放弃了到附近村庄躲避的想法。地震造成的后果很严重,附近许多村庄受灾严重,许多村民甚至被埋在了地下。
他们这一车人立刻投入到了救人的行动当中!乔暮被分配给几个干部模样的人,一个村庄一个村庄的喊话、搜寻、徒手挖人。
当年,那场火让自己和母亲生死离别,乔暮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痛苦的人,可是在这里,在这场地震中,乔暮看到了更多更悲惨的人。
“姑娘,没事儿吧?”孙队长看乔暮神色恍惚,有点担心地问。此刻,他们正在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前面一个村子受灾严重,外援暂时进不来,只能靠他们自救。
“没事。”乔暮抹了一把脸,强行地扯出一个笑脸,“叔,救人要紧。”
“孙队长!”一行人刚一进村口,一个老人便迎了上来,“孙队长,你可来了!”
“吴队长,你们村情况怎么样?”
吴队长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全村的老老少少都在挖土救人……”
“还说什么,赶快救人!”
这一夜,是乔暮见过死人最多的一次,生命在这场地震面前,脆弱得仿佛一块瓷片,一碰就碎。
雨越下越大,余震也越来越频繁,到处都是哭喊声,还有勇敢的人们的加油声。
“快了快了!慢点慢点!”
终于算是扒拉出一个小小的口子,能够听到里面人的声音。
“素英,你没事儿吧?”年轻的丈夫趴在洞口,朝里面喊道。
“我没事儿。”有细细的声音传出来。女人已经在下面埋了好几个小时了。
“你找个桌子底下,或者哪疙瘩地躲起来,一定要躲好!我们待会挖你出来,万一……”年轻的丈夫说不下去了,不停地抹眼泪,可又不想让妻子担心,只能狠狠地捂住嘴。
“我晓得。”
年轻的丈夫再嘱咐了几句,便和众人一起小心翼翼地进行最后的挖掘,而乔暮,则被安排和年轻女人讲话,稳住她的情绪。
年轻的女人的声音弱弱地传出来:“我以前对他很不好,仗着他疼我,总是欺负他,就在中午,我故意把菜做得很咸,还非逼着他说好吃。”
女人轻轻地笑了,乔暮也笑了,她看向女人的老公,男人正小心翼翼地搬起一个柜角,生怕某个举动会引起塔方,在见到没什么反应之后,松了一口气……
“结果他老老实实地吃了,还跟我说,老婆,下次不要再做这么咸了,我渴……”女人的声音里带着抽泣声,“哪里还有下次……”
“别担心,我们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年轻的女人没有回答,沉默两秒后说:“恩人,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乔暮很想说自己不是她的恩人,自己什么都还没有做,但她忍住喉间的灼烧感,回答道:”我叫乔暮。”
“乔暮,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你说。”
“如果……如果我今天出不去,劳烦你告诉我老公,不准他再找其他的女人!”女人赌气般地道,听起来精神很好,乔暮笑了:“这话等你出来亲口告诉他。”
女人叹了一口气:“如果我真出不去……还是让他另外找个女人吧,我舍不得他一个人,得让他找个温柔的,哦对了,还得会做饭,他最爱吃我做的面条了……”
“……嫂子,你不会有事儿的。”乔暮对着洞口大声地喊。
地面又是一阵晃动!是余震!
“乔暮!离开哪儿!”是孙书记的声音,还未等乔暮反应过来,一个猛地冲过来抓住她的肩,将她用力一推,自己则对着洞口凄厉地喊道:“素英!”
乔暮坐在几米开外的泥雨地上,心底的凉意一直拼命爬拼命爬,爬到了她的喉咙管。
“啊——”
四川地震的消息第一时间通过电视等媒体告知全国民众的时候,言非白正在主持一项重要的会议,以往这种时候他向来都是关机的,但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神不宁,便忘了关掉手机。于是,放在右手边桌面上的手机发出震动时,他下意识地拿起来想要关掉,却发现是一条推送新闻:四川地震!
他的心一沉,四川,正是乔暮去的地方。
“打开电视。”言非白立刻站起身,有些急促地道。
众人皆是一愣,马上有人打开了电视。此时各个台都在紧急播报四川地震的灾情。言非白只注意到了几个词:7.8级……灾情严重……出现多人伤亡……道路损害严重……救援人员暂时进不去……
乔暮……乔暮在那里。
言非白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快速而清晰地将集团的事务交代清楚,然后让李闯迅速准备了一车地震急需物质。
当天晚上,言非白带着秘书,两个人开车向四川行进。
2400公里,言非白和秘书小张轮流开车,日夜兼程,原本三天才能到达的路程,被他硬生生地缩短为一天半。
言非白踩下刹车,他看向前方,已经接近震区了,前方已经封路了:“李闯,你回去吧。”
李闯有点犹豫,可也知道言非白一向都是说一不二,终究还是下车了。在关上车门前,李闯弯下腰到:“言总,您注意安全。”
言非白点了点头,不发一言。往往强震之后,暴雨和余震会相约而至,冒险,他一个人就够了。
往往强震之后,由于地区局势并不明朗,且受天气等影响,当地政府考虑到人身安全,并不建议民间志愿者进入灾区。言非白看向窗外的大雨,皱了皱眉,拿起了手机:“冯萧,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冯萧的声音丝毫没有意外,“言总亲自打给我,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吧?”
言非白揉了揉额头,没有理会冯萧言语中的挑衅,有些疲惫地道:“冯萧,我在四川,我进不去。”
电话对面的人愣了两秒,然后叹了一口气,最后却又轻笑出声:“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进去?”
“因为‘阳光公益’是国内最公正、透明、及时的慈善公益机构,你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派人进入收灾地区。”
“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了解我。”
“阳光公益”是一个私人慈善机构,由冯萧组织和领导。“阳光公益”有自己的官方网站,每笔善款都会注明明确的来源、用途,且会第一时间在官网上发布出来,接受民众的监督。由于该机构操作的公开透明,在国内声誉极高,收到的善款也一直持续增长。
但是冯萧是会长这件事,在他的刻意隐瞒下,没有几个人知道,看来,他还是小看言非白了。
“客气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言非白看向腕间的表,蹙眉道,已经到下午了,今天进不去,可能就得到明天了。
“彼此彼此。”电话里,冯萧对旁边的人说了几句什么,再和言非白说话时,声音有一丝紧绷,“言总,由于雨势过大,且余震不断,这个时候进去会有危险,不如……”
“不行!”一股怒气从心底而起,夹杂说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和担忧,言非白愤怒地拒绝道。
冯萧没有回答。
言非白看着雨刷努力地想要刷出一片清明,嘴唇颤了颤,没有力气似的对着手机道:“乔暮,冯萧,乔,乔暮在里面……乔暮他妈的在里面!”
最后一句话,几乎震伤了冯萧的耳朵,即便隔着手机,他也能够感觉到言非白浑身上下的不安。
“冯萧,求求你,帮我进去,我一定……”
“好。”冯萧打断言非白,没有丝毫犹豫地道。刚刚他只不过是和下属确认言非白进入灾区的事情,根本就没谈到什么天气情况。
“谢谢。”
“非白,”这是冯萧第一次这么喊言非白,“保重。”
“嗯。”
挂了电话,冯萧打开抽屉。
抽屉里,有一张裱框的明信片,还有一张裱框的旧报纸。报纸上有一篇文章,文章的标题是:冤死小贩沉冤得雪,无良商家锒铛入狱。报道记者的名叫:乔暮。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爱上乔暮的呢?
这所有的事情细细的想起来,冯萧真的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什么时候走进自己的内心。
是从当年他被打得趴在地上,乔暮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一刻开始?还是她一次次地提着鸡汤去看自己?还是她被打得重伤,躺在医院昏迷不醒时,自己那铺天盖地的恐惧?
冯萧,你才是胆小鬼吧,明明深爱着她,爱到帮她去争取另外一个男人,帮着她逃离,看着她难受痛苦,却不敢开口说“我爱你。”
是的,他曾经无限走近过乔暮的心,但是却从来都走不进去,那扇挡住所有人的门,叫做言非白。
关上抽屉,言非白看向窗外,也罢,只要那两个人,幸福就好。
言非白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地了解和敬畏死亡,可是,当他近距离地站在灾区,看着那些因为失去亲人的人,他们脸上的眼泪和悲痛,还有那些来不及处理的尸体……虽然灾民们没有地方住,没有衣服可以御寒,每餐都只能吃馒头,可是在生存面前,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活着,才是最神圣的事情。
当天下午,言非白没有找到乔暮。雨一直下个不停,他只看到一栋栋倒塌下的房屋,以及不停救援的人们。
第二天,雨依旧在下,言非白依旧没有找到乔暮。他参与到了救援当中,和大家一起,他挖出了两个孩子,同时,也亲眼参与、见证了三条生命的逝去。
第三天,雨终于停了,终于有部队开进来了。言非白还是没有找到乔暮,他在不停地救援、救援、救援。
第四天,当几天几夜都没有好好合眼,胡子拉碴的言非白背起一个孩子的时候,一个姓孙的队长拉住他:“听说你在找乔暮?”
言非白身子一颤,差点把背上的孩子摔到地上:“是,她,她……”
孙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她没事。”说着,孙队长指向不远处的一所小学,“她在那里。”
顿时,孙队长看着面前的大小伙子裂开嘴,露出像是哭,却又像是笑的表情。孙队长接过言非白背上的孩子,朝小学努嘴了努嘴:“去吧。”
言非白对着孙队长鞠了一躬,然后慢慢地朝小学走去,走着走着,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乔暮,乔暮,乔暮。
曾经,言非白一直想要这样一个旁观者的距离,可是,当这个距离真的硬生生地卡在他和乔暮之间的时候,他又无比惦念曾经那唾手可得的亲密。
从小相识,念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他们的人生,有一大半的时间是重叠的。他们是彼此的童年,彼此的少年,彼此的回忆,即便是痛,也是彼此最难治愈的病因和最难解开的心结。
可是,只要是活着,只要是还活着……乔暮,只要你还活着……
校门已经在地震中震掉了一半,言非白气喘吁吁地弯腰站在校门口,狠狠地深吸了几口气,然后缓缓地抬起头。
那是一个傍晚,下了几天的雨终于停了下来,天边难得地漂着几片赤色的晚霞,金色的阳光透过鱼鳞般的云层,暖暖地照亮着半个残破不堪的校园。
在暮光深处,站着乔暮,那个让言非白无比渴望的人。
“乔暮。”言非白站直身子,一股狂喜涌上喉头。感谢上天,他的乔暮还好好的,虽然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第一步,是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第二步,是他们没心没肺,嬉笑怒骂。
第三步,是他们情窦初开,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第四步,是他们生离死别,逃离,逃离,逃离。
第五步,是他们紧紧相拥,却隔着千山万水。
第六步,是他们彼此放手,惟愿君安好。
言非白紧紧地搂住乔暮,心中空着的一块地方,终于慢慢地被填满了,满心满肺的话,到最后出来的却只有这么几个字:“你吓死我了。”
久违的怀抱,久违的心跳,如果不是此刻被这样拥抱着,乔暮不知道,自己竟然这样怀念言非白身上的味道,她抬起眼,看着这漫天彩霞,笑了:“对不起。”
突然,一声婴儿的啼哭在两人之间响起。
言非白这才意识到乔暮似乎抱着个孩子,他立刻松手,退后一步:“这是?”
乔暮抚摸着怀子孩子的脸,平静地道:“他的父母在地震中不在了,非白,这是我们的孩子。”
“好。”言非白也抚上孩子的脸。
乔暮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没有说话。她走了五年之后,回来参加简清的婚礼,然后又再次离开了,她以为这次的离开便是永别,没想到,却遇到了这一场地震。
她以为自己是特别的,母亲和晨夕的死是她一辈子都跨不过的坎,她无法原谅自己,可是,当看到地震中那么多的生死离别,她终于明白了:不是什么事情都有时间的。
她是爱着言非白的,一直,一直,一直都深爱着言非白。
这是她深藏在心底的秘密,唯有打包封箱,才能让自己好好地活下去的秘密。可是这次地震让她意识到,会不会有那么一天,言非白突然不在了?即便自己想通了,可是,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找言非白,可是上天待她这样好,在她在期待着他的同时,他也在找自己。
“欢迎你回来。”
“嗯,我回来了。”
虽然断壁残垣,可两人笑容依旧,恰似相识少年时,你看落花,我在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