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尾声

五年后。

2015年,新闻界发生了一件非常震撼的事情。第九十九界普利策专题新闻摄影奖,获奖作者并未现身领奖,仅仅留下一组震撼人心的照片。

此作品是通过邮寄的方式到达评选组手里,里面并未留有任何联系方式,只是在每张照片的背面,都有一个手写的签名:shadow。

照片是一组各种肤色的儿童,有黑人,有白人,也有黄种人,孩子们的脸都模糊化了,他们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各式各样、振聋发聩的烧伤。虽然身体的火吻痕迹严重,但是孩子们脸上的笑容却可以融化冰山。

这组照片一经公布,便震惊了了世人,大家在流泪同情的同时,纷纷来电哥伦比亚大学,称想要帮助照片中遭火吻的孩子们,只是评选组也没有作者的联系方式,于是一时之间,美国各大报纸、电台、电视、网站,纷纷头版头条寻找这名叫做“shadow”的人。

只是这名作者迟迟未现身。

众人由最开始的期待,到后来转变成了失望,甚至是愤怒,有人甚至说shadow太自私,既然发布了那些孩子们的惨状,却又不让人联系上他们,就算是拍清楚孩子们的脸,大家也能够找到那些孩子,好帮助他们。

流言蜚语到最后都归于平息,自是这组无人领奖的照片,一直都存与纪念馆中。

也不是没有好处,自从这组振聋发聩的照片发布之后,有多个公益组织加入了更大的力度,也投入了更多的金钱和精力到烧伤儿童身上,不计其数的烧伤人群正在慢慢得以救治。

“乔暮,这里。”简清对着刚下飞机的人摇摇招手。五年未见,那个正朝着自己走来的女人却似乎越变越小,长卷发,白衬衣,牛仔裤,帆布鞋,再加上挂在胸前大大的摄像机,这分明就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抱歉,还特地要你来接我。”乔暮笑,不过言谈话语间却丝毫不见抱歉。五年了,她终于又再次塌上了这片土地,“简清,好久不见。”

“不到我结婚还真见不到你!”简清伸出双臂,想要拥抱乔暮,乔暮却径直向站在简清身边的女人伸出手:“黄小姐,好久不见。”

“你好。”黄芸伸出手,却不是握上她的,而是掐上了乔暮的脸,“皮肤真好。”

乔暮无奈地笑了笑,然后转向简清,“恭喜你,终于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了。”

简清看向黄芸,两人眼里都是千帆过尽,幸好没有错过的笑意。

是啊,虽然时间过去这么久,很多的人和事都变了,但幸好,最重要的你还在我身边。

决定在一起,是在乔暮离开后。

那天凌晨一点,言非白的母亲打给简清,担心地问儿子在不在他那儿。

简清安抚言母之后,立刻打给黄芸。两人在酒吧里找到言非白,黄芸在第n次拿下言非白的酒瓶时,那个胡子拉渣,瘦得过分的男人却抱着她,喊着乔暮的名字哭得稀里哗啦。

两个人好不容易把言非白送回了家,梳洗干净,然后丢上了床。

庭院里,月光如银缎,满院的花香,沁鼻亲香。

“你说,乔暮现在在哪儿?”黄芸坐在了门廊上,银色的月光洒满她全身。

“不知道,不过不管她在哪儿,一定也在思念着床上那个醉鬼。”简清朝屋里了努嘴努嘴。

黄芸苦笑:“相互折磨却又相互思念,真有意思。”

简清也笑:“怕就怕连折磨都不屑于。小芸,你还讨厌乔暮吗?”

黄芸摇了摇头,靠在一旁的门廊上,睫毛低垂,满身都是掩不去的疲惫:“说来奇怪,以前她在非白的身边的时候,我觉得在这份感情里,她胆小,她懦弱,她对不起非白的付出,可是现在,她都离开这么久了,很多事情反而清晰起来,”黄芸看向简清,“单方面而无望的爱,不会持续这么多年,乔暮一定也在以我所不知道的方式,默默地爱着非白。”

她的眼神太亮,亮到耀眼,亮到似乎能照出对方所有来不及隐藏的情绪和秘密。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我说……”

“不然……”

两个人同时开口,却又同时被打断。

“你先说。”黄芸看着简清。

简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向黄芸,严肃地道:“你,你上次住院……是哪里不舒服?”

“你以为我是哪里不舒服?”黄芸挑了挑眉。

“我……”简清的目光顺着黄芸的脸,慢慢往下,然后停在了她的小腹上,随后又转开目光,距离上次她生病已经这么久了,如果是怀孕……早就应该看得出来,可是当时黄芸和言非白的欲言又止,不得不让他往这方面想。

黄芸看着眼前的男人,叹了一口气,终于道:“只是胃病复发,顺便躲避家里给我安排的相亲,再顺便小小的惩罚一下乔暮而已。”

有一点点的失望从心底冒出来,但更多的的喜悦铺天盖地而来,她终于愿意和自己讲话了,不是敷衍,不是针锋相对,而是这么地心平气和,仿佛相处多年的老朋友。简清激地站起来,而后又弯腰抱住坐在地上的黄芸:“小芸。”

“嗯。”

“小芸。”

“嗯。”

“小芸。”

“嗯。”黄芸笑了,伸出手,搂住简清的腰。这么长时间的犹豫、挣扎和不甘,其实在乔暮走后,看到言非白的那个眼神时,便已做了决断,只是,因为他,自己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折磨,所以才不想那么轻易的原谅他,所以才想让他和自己一样痛。

“乔暮……”简清通过后视镜看着后座上的人,犹豫着开口,“言非白一直都在找你。”

“我知道。”乔暮边翻看着相机里刚刚拍下的照片,边回答道。

“你这次回来,不见一见他吗?”黄芸也忍不住问道。

“不用了。”丝毫没有迟疑的回答。

简清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五年前,当言非白发现乔暮失踪之后,几乎翻遍了整个a市,所有有关于乔暮的人他都问了个遍,就连当年乔暮的幼儿园同学他都找遍了。

简清刚开始很看不惯言非白,人都走了才知道珍惜,才摆出这副痴情的样子给谁看,可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四年过去了,直到现在的五年过去了,言非白的身边没有出现任何一个女人。

这五年里,他像清心寡欲的和尚一样,为了某种信仰守身如玉,虽然身在商场,也时不时携带着女伴出酒会,但是他不再与女伴有过多的身体接触。渐渐地,对言非白有想法的女人们慢慢地知道了,盛鼎的言总,生意是越多越大,出手也是一向的大方,只是不再像以前那么玩得开了,酒会上连酒都喝得少了。

“乔暮,还没有问你,你现在过得好吗?”

“很好。”看到窗外的好景色,乔暮忍不住拿起相机,打开窗户,连按快门,“终于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很开心,也很自由。”

这样的乔暮是简清所陌生的,淡然而随意,不再执著于某件事、某个人,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散发着一股光芒,让人移不开眼,真好。

“你这次回来呆多久?”

“你的婚礼后就走。”乔暮歪着头拍下路边的一棵树,“我订的后天晚上的机票。”

这么快?

简清和坐在身边的黄芸对视一眼,看来,言非白没有机会了。

言非白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居然会接到曾经的“情敌”简清的电话。

“乔暮回来了,我把她的号码发给你。她这次是回来参加我的婚礼,后天就会离开了。”简清简单的一句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得一清二楚。

好半天,言非白才回过神,他的掌心微微地出着汗,半天仿佛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谢谢你肯告诉我。”

电话里,简清的笑声传过来,带着意料之外的味道:“我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给你打这个电话,可是言非白,你不要太有自信了,乔暮现在,可能谁都不需要了。”

言非白挂掉电话,看向窗外。

她终于……回来了。

五年前,言非白意识到乔暮已经恢复了的时候,她正暖暖地,毫无防备地对着自己笑。那样的笑容,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过了。于是他贪心地想着,就让他多装几天傻吧,多被依赖几天,多被需要几天,多照顾她几天……

只是没想到,她却另有计划。等他出差回来,她便已不见了踪影。

是自己太自信,相信她不会离开自己,相信她既然醒来还愿意呆在自己的身边,肯定不舍得离开自己。

只不过十一位数字,言非白却按了半个小时。电话接通的一瞬间,言非白紧张地站起身。

“hello?”

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隔了两千多个日日夜夜,再度在自己的耳边响起。

“抱歉。”电话里的人轻笑,“我忘记自己已经回国了。你好。”

回国。拿着手机的手不自主地握紧,她在另一个国家呆了五年,那一个五年,有谁从这个简单的招呼开始,与她日日相见交谈,走进她的生活生命?

而自己的号码这么多年都未曾变过,不过就是为了等她一个随时随地都可以打过来的电话……而她,居然不记得自己的号码……

言非白站在窗前,看着整个城市的星光灿烂,车水马龙,心底有个地方冰凉冰凉的,却又因着乔暮的回来,有着一丝丝的温度。

“乔暮,是我。”

“非白?”乔暮有点讶异,她揭下眼膜,看了看手机来电显示,果然是曾经熟悉入骨的十一位数字。

“我想见你。”言非白打断乔暮,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而后是乔暮陌生的声音传来:“好。”

言非白在看到乔暮的时候有一点陌生的恍惚,她的样子并没有变,经过这五年的打磨和沉淀,仿佛就像是博物馆保险箱里,只能看不能摸的珍宝,外表精致温润,却再也看不出内在丝毫的涟漪,就连她看到自己,抬起头打招呼的现在,眼里的笑意也带着疏离的礼貌,再也不见半分以前的温柔和在意。

“对不起,临出门有一个会,所以来晚了一点……”言非白莫明地有一点紧张,拉开椅子坐下。

“没事。”乔暮放下手机,浅笑道,“我已经自作主张地点了两杯咖啡——是你以前喜欢的口味。”

以前?言非白原本的一点笑意瞬间消失在嘴角:“谢谢。我这个人比较恋旧,喜欢的口味一直没变。”

“那就好。”

送咖啡的小姑娘适时地送上来两杯咖啡:“请慢用。”

“谢谢。”乔暮拿起咖啡浅浅地喝了一口,尔后看向窗外大片的香樟树,明亮的阳光下,是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我以前一直想和你在这个咖啡馆里约一次会。”乔暮看向言非白,笑得有些怀念,有些无奈。

“我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当年的他单纯得一眼就看得穿,他只是假装不知道而已。

“你果然知道啊。”乔暮低头喝咖啡,明亮的光线从窗口打进来,打在她修长精致的颈项上,让言非白禁不住地想伸手摸上去。

事隔十几年的a大咖啡馆,五年后的再次相见,为什么会选在这种地方?言非白很想问,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难得的下午休闲时光,咖啡馆人不是很多,阳光穿透厚厚的香樟树叶,打出一片一片的阴凉。不时路过的年轻面孔,朝气蓬勃,让人觉得一切似乎都充满了希望。

“上大学的时候我一直都很孤独,可是你永远都没有时间。”乔暮左手搅拌着咖啡,右手撑在颊上,看向窗外,“我身边稍微亲近一点的朋友都被你吓跑了,以至于我大学四年居然都没有交到什么朋友。”

真奇怪,当年明明难过得要死的事情,现在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却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对不起。”言非白看着乔暮。

乔暮笑着摇了摇头:“那个时候我们有一门课超难,我还记得那门课的教授被同学们细称为普罗米休斯……”

“你不知道,我们有一次考试,教授在我们的强烈抗议下,同意开卷,但是,开卷我们也及不了格,于是我们班长代替我们去找院长……”

“还有一次,学院里搞舞会,我偷偷摸摸地去参加了,结果摔了个狗啃泥……”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乔暮话最多的一次。言非白看着外面的光影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手掌慢慢地紧握成拳,心里那一点点的温度也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乔暮,”言非白打断她,嘴张了张,终究还是问道,“你是在同我告别吗?”

不亏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

乔暮一愣,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是,非白,上次走的时候我没有和你说再见,所以……”

“所以你这次想给我补上?那我还真是谢谢你了。”言非往后重重地一靠,讽刺地道,“那你约我出来是想干什么,弥补你对当年救命恩人不辞而别的愧疚感?还是觉得最此生不会再见,所以祭奠一下曾经?”

言非白的声音很大,咖啡馆另外不多的几个客人纷纷侧目。

乔暮微微低头,双手将咖啡捧在手心,也许他不会想到,即便这样的吵架,也是曾经自己无比渴望,想象过无数次的场景。

沉默。

沉默。

沉默。

曾经的过往就像是沉默的旅人,距离现在的他们无限光年。

乔暮抬起来,捧着咖啡杯的手微微地颤抖:“非白,我一直没有和你说对不起,对不起当时的不辞而别。”

言非白看着乔暮,终究是苦笑着摇了摇头。五年前,她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他只是没有想到,她竟会以那种方式离开自己。

“走吧。”言非白站起身。

“去哪里?”乔暮愣住了,仰头看着他,还似多年前的毫无防备。

言非白的心顿时漏掉一拍,声音也低沉了下来:“我们的家。”

言非白没有想到乔暮居然会乖乖地跟自己上车,然后乖乖地进屋,然后自觉地洗漱,到客房休息。

整个房子还是五年前,乔暮走之前的样子,就连庭院里的花也开得灿烂。门口有她的拖鞋,卫生间有她的牙刷,就连衣柜里,还有适合她尺寸爱好的各种衣服。

一切都未变,似乎变的,只是时间。

言非白从一回来就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红酒,目光一直跟着乔暮,未曾离开半分。

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房间里只不过是多了一个人,却意外地变得温暖了,不再似以前那么空旷、寒冷、寂寥。

“晚上少喝点酒。”乔暮洗完澡出来,皱眉看着言非白手里的酒杯。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伸出手拿掉他的酒杯,但终究是忍住了。

言非巴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自斟自饮,目光盯着某一个虚空。

等不到回应,乔暮转身离开,打开客房的门,言非白的声音却从背后传来:“乔暮,为什么?”

为什么要不辞而别?为什么五年间一点信息都不给我?为什么愿意跟我回来?为什么……一定要走?

乔暮沉默了半响,再转身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非白,我们认识快三十年了,也算老朋友了,到一个朋友所在的城市,却住酒店,显得太生疏了。”

生疏?她还知道这个词!

她这是什么意思?是说虽然做不成夫妻,但却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一股钝痛从胸口传来,言非白死死地握住酒杯,他很想说点什么,但终究只是动了动嘴唇,半响才道:“乔暮,你不能这么残忍,你明明知道我找了你五年……”

“非白,你忘了,我曾经等过你二十五年。”乔暮看着言非白,眼里的无奈凄清一闪而过,“就单算在一起的时间,也有十年了。”似乎是有点冷,她抱住双臂看着言非白,声音里萧索一片,“非白,我们之间,只能这样了。”

时光停驻在两个人之间,言非白在这一瞬间终于明白了失去的感觉,就仿佛一直珍藏在怀中的精致玻璃瓶,虽然一直都小心翼翼,可终究还是落在地上碎成了片。

第二天早上,言非白亲自送乔暮去的机场。

不停地有飞机从天空飞过,这么多架飞机中,到底哪一架飞机上载着已经不再属于他的乔暮?

在说再见之前,言非白犹豫再三,终是忍不住问乔暮此行的目的地。

他还记得乔暮掏出口袋里的机票看了一眼:“四川。”

还好,还好不是国外。言非白松了一口气,可是几秒钟之后他便意识到,对于他和乔暮而言,国内国外都已是相隔万里,再无差别了。

只是,她在国内的话,总觉得是站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着同一种空气。

“言总?”身后的李闯小心地上前,“今天有个重要的会议……”

老板已经在机场外站了两个多小时了,他在老板身边工作这么长时间,见到的老板从来都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从未见过老板这种表情,像是无尽的期望,却无人可以托付的心灰意冷。

言非白再度看了一眼天空,终于回过头:“走吧。”

乔暮此行的目的地是四川省一个边远的山区。

自从做着自己喜欢的工作,慢慢地有了可以支配的收入之后,她便开始默默地做着志愿者的工作。这一次,她是去看望几个长期和自己通信的孩子,孩子们在信中说,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所以,她给孩子们买了几台电脑,希望他们通过网络,能更多地了解与他们不一样的生活。

最开始,脱离了言非白的生活很难过,很自由,但是同时也很艰难。这么多年,她一直在言非白的羽翼下生活,离开了他之后乔暮才发现,原来自己竟然什么都不会。

不会说英文。

不知道自己暂时能够靠什么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