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打给了冯萧。冯萧对她突然的恢复倒是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是在电话最后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便有些叹息的意味:“乔暮,你确定想站在聚光灯下吗?”
沈昊的mv,向来女主角都是性感火辣,可是乔暮背上的伤……
乔暮站到了窗边,这个城市这么热闹,却终究没有她的立足之地:“冯萧,我的过去,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所以,我不想再躲了,也不想它把我困在日日夜夜的黑暗里……我只是,想要一场声势浩大的告别。”
电话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只是几句话,冯萧便已经明白了乔暮的意思。握住电话的手有微微地颤动,冯萧拉松领带,嘴角微微地翘起:“好。”
言非白挂掉电话,这才发现乔暮已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己身边。
他自然而然地牵过乔暮的手,细心地将她散落在颊边的发绾到耳后,然后给她戴上帽子和墨镜,前后端详了半天,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吧。”
“真不懂池立那小子为什么一定要你拍这支破mv,还说什么对你的恢复有好处!我就看不出来有什么好处,医生怎么了,医生了不起啊,医生的建议一定要听啊……还有那个秃驴沈昊,拍就拍吧,把你拍这么美干什么,搞得现在走到哪里都有人认识你……”
乔暮走在言非白身边,听到他不停的絮絮叨叨,笑意从心底一点一点地冒出来,直至眼里。
这样的言非白,啰嗦而又热闹,仿佛是十几年前,同学让她帮忙将情书带给他的时候,他也是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一把撕烂情书,将她教训了一顿,同时还顺道逼问有没有人给她情书。
正想着,身边的人突然停了下来,拿下乔暮的墨镜,于是,她眼里还未褪净的一点笑意便落在了言非白的眼里,仿佛是冬日雪地里的红梅,映得整个世界都格外的清香迷人。
言非白顺着乔暮的眼角的弧度抚上去,眼里也带上星星笑意,不过,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脸色突然一变,严肃道:“说,刚才那个秃子和你说什么了?”
秃子。乔暮差点忍不住笑,大名鼎鼎的鬼才沈昊居然在他嘴里成了秃子,虽然说人家的头发的确不是很多……
“明明知道你在生病,还说找你谈什么事情,和一个生病的人能谈什么事情?而且还不许我在旁边,肯定是心怀不轨!”言非白说完,也不指望乔暮回答,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叮嘱道,“以后离那个秃子远一点,听到没有?”
乔暮只作听不明白他的话,然后拿过墨镜带上。周围已经有人纷纷侧目了,他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我们先去吃饭,然后回家。”言非白给乔暮系好安全带后,缓缓驶出停车场,自从乔暮生病之后,他便逐渐话多了起来,无论做什么都会和乔暮商量,虽然说这商量永远都得不到回答,“乔暮想吃什么?上次我们吃过一次的彩虹餐厅记得吗?那家的粥很好喝……”
那家的粥确实很好喝,乔暮记得当时自己可是喝了两碗。
“乔暮,你今天很开心?”言非白再一次看向坐在副驾驶上的乔暮,语气有点酸酸的,“看在那个秃子还挺会讨人开心的份上,我决定不和她计较了。”随后有看向前方,不开心似的自言自语:“拍这支mv真的对你的恢复有好处,看来池立那小子真说对了。可是以后怎么办,难不成那个秃子让拍什么我们就拍什么?不行不行,我得想个办法……”
耳旁是言非白的自言自语,窗外,这个城市热闹的绿中,夹杂着各种喧嚣的笑声、哭声、吵闹声,乔暮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身体是热的。
“……乔暮你给我记住了,以后不准再接近那个秃头,听到没有?”言非白犹自在自言自语,衣袖却突然被身边的人轻轻地拉了一下,乔暮正满脸期盼地看着他,那双之前写满茫然的眼睛,此刻却发出了亮眼的光。
“怎么了?”言非白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低,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今天的乔暮和之前不一样,但是到底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乔暮指了指车窗外,言非白顺着乔暮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超市?
“你想买什么东西吗?”言非白探究地看向乔暮,这还是她生病后第一次明确提出自己要的东西,看来,拍mv确实对她的病有好处。只是,这种既想她痊愈,又不想她太快痊愈的矛盾心情,到底是为什么?
这还是言非白第一次推着推车逛超市。
乔暮走在前面,边走边四处张望,似乎在找什么。
言非白则推着推车跟在她身后,这个时段,超市里的人不算多,但即便这样,言非白仍感觉不要少人对自己指指点点,他假装视而不见,目不斜视地跟在乔暮身后,直至她停在了蔬菜区。
站在一堆食前,乔暮却不知道买什么,说起来,这么些年,他们一起吃饭多是在外面,至于家常菜,她根本就不知道言非白喜欢吃什么。
一只手伸向她面前的黄瓜,挑起两根新鲜青绿的黄瓜放到推车里,随后旁边的小葱,姜和蒜。见乔暮惊讶地看着自己,言非白笑了,有些感叹的意味在里面:“把你丢在国外几年,你也会变成做饭高手的。”
乔暮也笑了,美眼弯弯的,谁能够想到,众人印象中,向来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言非白,竟然会做饭。
不远处,言非白正在水禽区挑鱼。乔暮从来没有想过有这么一天,自己会和言非白一起逛超市,一起买菜,一起回家做饭……乔暮垂下眼帘,自己竟然,从来都不知道言非白会做饭,他在家,从来都是连厨房都不进的。
在国外的那几年,是谁陪着他吃饭,又是谁来洗碗?
晚餐是言非白做的,三菜一汤,菜色都是乔暮喜欢吃的,而且,言非白还有心地弄了一个烛光晚餐。
“我打电话问的乔伯伯。”言非白摘下围裙,坐到餐桌前,有些不自在地说,然后夹起一块鱼放到乔暮的碗里,满脸期待地道,“你试试好不好吃。”
是自己最喜欢吃的鱼肚子上的肉。
肉质不咸不淡,有酸酸的醋味,还有葱花的香味。真的很家常,很好吃。
“你知道这个黄瓜是怎么做的吗?先把黄瓜切片,放到碗里,加入盐和白糖腌二十分钟,将里面的水分都逼出来,然后再将黄瓜捞起来,放进锅里炒,这样炒出来的黄瓜,才更可口,还有这个……”
当晚,言非白一直在讲,而乔暮则不停地在吃,她细细地记住言非白说的每一个字,任由他将自己的碗堆得像小山一般高。
“乔暮,我很开心,你开心吗?”
眼角有微微的酸意泛起,乔暮低下头,假装吃碗里的鱼,漆黑如墨的头发挡住了乔暮的半张脸,正好让她掩去了眼里的湿意。言非白伸出手,将落下的发绾到乔暮耳后,温热的手指顺着乔暮的脸颊缓缓地抚上她的耳,而后,额头抵上乔暮的。
乔暮拿着筷子的手一愣,耳边传来言非白叹息似的声音:“乔暮,如果时光可以就此停止该多好。”
如果如果,“如果”这个词怕是世间最残忍的词吧,它给人以无限的期许,却又是在实实在在地否定现在。
闭上眼,乔暮整个人埋进言非白的怀里,双手紧紧地环住他的腰。
筷子落地的声音清脆而有短促,两个人都没有理会。
橘黄色的灯光中,他们的拥抱第一次如此亲密而平和,就仿佛十二年前,彼此还是朋友时的拥抱,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但更多的,却是满心满肺的欢喜。
“晨夕,抱歉,这么多年,我第才一次来看你。”乔暮弯腰,将叶晨夕当年最好的百合花放在她的墓前。墓碑上,十六岁的女孩灿烂地笑着,眉梢眼底都是掩不去的生机漂亮。
“这是你最喜欢的百合花,每一年,你的忌日我都会买一束百合,可是我却从没有勇气来看你。”乔暮蹲在墓前,轻抚着墓碑上的照片,阳光下,照片里的女孩鲜活明亮,就仿佛她从未离开。
“如果我一直不来看你的话,就可以想象你在另一个地方继续过着美好的人生,你会有一个很爱很爱你的老公,会有自己可爱的小宝宝……你的人生不会被我打扰,更不会因为我,戛然而止……”温热的泪顺着乔暮的脸颊流下,纤细的手指细细地抚摸着照片上,叶晨夕十六岁的脸,如果时光能够倒回,一切,会不会变得更好?
“晨夕,你走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恨过我?”泪水不停地滴落在墓前,仿佛是当年的那场大雨,它冲刷掉那满地的鲜血,但同时,也冲刷掉了当年言非白和乔暮之间的感情,“晨夕,这么多年,我好累,所以如果我想逃的话,你会不会怪我?”
呆在言非白身边,是爱,也是自我惩罚。
他会一遍一遍地提醒着自己,母亲是因为自己而死,晨夕是因为自己而死。她明白言非白的自责,她不想他独自一个人难过,所以她想,也许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就可以互相取暖吧。只要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他们两个人就能够放开芥蒂,也放开那段过去,好好地生活在一起。
是她自以为是,是她想错了。
“也许分开,对我和非白都好,只有避开彼此,我们才能不再回想起那段噩梦般的经历。”
“再见了,晨夕。”
“抱歉,我不会再来看你了。”
百合的香味,在空气中经久不散,风过花瓣动,一如当年叶晨夕美丽的笑脸。
最后一次看向墓碑上的女孩,乔暮站起身。
不远处,冯萧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手机。
“发生什么事了吗?”乔暮很少看到冯萧皱眉,仿佛在他眼里,从来就没有什么难事,可此刻,他好看的眉都起结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冯萧收起手机,看向乔暮,满脸认真地道,“如果言非白知道我帮助早已恢复的你潜逃,我会有什么后果?”
“只是提早两天恢复而已。”乔暮回过头,远远地看着叶晨夕的墓,微风吹起她的发,只露出半张精致的脸,最后两个字随风,叹息似的吹到冯萧的耳朵里,“走吧。”
“在你走之前,陪我去一个地方吧。”冯萧朝乔暮笑道,虽然是笑,可那笑意却不到眼底便被风吹散了。
乔暮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她跟在冯萧的身后,一步步地踩在冯萧的影子里,阳光很好,乔暮仰起头,也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不知道以后,会有怎样的人,站在他身边……
“到了。”
突然,前面的男人停住了,乔暮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萧?”乔暮看了看不远处叶晨夕的墓碑,然后疑惑地看向冯萧,这里距晨夕的墓才几百米。
冯萧单膝蹲跪下,轻轻地抚着墓碑:“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震惊之下,乔暮站在暮前,给两位老人鞠躬:“冯叔叔,冯阿姨,你们好。”
冯萧闭上眼睛,再开口时,眼里已是一片清明:“乔暮,你去外面等我。”
乔暮点了点头,再度鞠躬,才出去了。
“爸,妈,这就是乔暮,一名记者,当年帮助我调查真相,还你们一个清白的恩人。爸,妈,你看她多粗心,连爸爸的名字上,这么大的‘肖’姓都没有看到。”有微酸的湿意涌上喉头,冯萧轻抚着墓碑上,父母的名字,“我原本决定,如果她问我为什么姓‘冯’时,便把当年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可是……”
这么久一来,他一直在等乔暮认出自己,自从父母出事以来,在这个世界上,没有钱能够给他更多的安全感,可是,当他觉得有一个人比钱更重要时,那个曾经舍命救过自己的人,却连自己的脸都记不住。
也许在乔暮心中,自己从头到尾,都只在好朋友的位置。
“前不久,当年的姓沈的那个盐商出狱了,为了报复,他雇人制造了一起车祸,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我已经解决了。爸,妈,儿子会好好生活,你们放心吧。”冯萧站起身,久久地看着面前的墓碑,然后走向不远处,正等待着自己的乔暮。
乔暮看着冯萧,欲言又止。
冯萧忽略掉乔暮的表情,眼里是她看不懂的光芒:“乔暮,想做新闻吗?”
乔暮本能地抬起头:“啊?”
“无论在哪里,”冯萧的眼里是乔暮看不透的光亮,“记得做回你的梦想。”
乔暮仔细地看着他:“冯萧,我们是不是见过?”
冯萧抬头拨乱她的发:“这句话,你很早以前就说过了。”
五年前,她为了帮自己调查真相,被那个黑心的盐商打成重伤,这么大的事情,她居然……不记得了。
也好,相忘于江湖,也是一种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