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大火

“这样她就可以恢复了?”

池立拍了拍言非白的肩,只留下一句话:“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套间的小房间里,电视机的声音还在继续,可是,再也没有乔暮的笑声掺杂期间了——她其实是很喜欢笑的一个人,尤其是在看电视电影的时候。

午饭时间。

乔暮看着满桌子的菜,吃了两口,轻轻地放下筷子,坐在椅子上不动了。

“怎么了?不好吃吗?”言非白拿起筷子递到她手里,“来,尝尝这个。”

乔暮放下筷子,摇了摇头,眼神木讷。

“那乔暮想吃什么?”

乔暮还是摇了摇头。

“来吃一块鱼好不好?剁椒鱼头,你以前最喜欢吃的,来——”

没有动作,这次甚至连摇头的动作都没有。言非白看着眼前的乔暮,突然火冒三丈。他大手一挥,顿时,“砰”的一声,桌上的饭菜泼洒在地,发出刺耳的响声。

乔暮一愣,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避开了言非白。

“你怕我?”言非白狠狠地握住她纤细的手腕,“乔暮,你什么时候这么脆弱了?不过一场小火而已,就让你困在那件往事里出不来!你不是很坚强吗?即使我在外面找女人,夜不归宿,你也从来没有掉过一滴泪,你不是很坚强吗?那么现在这幅柔弱的样子是给谁看!”

大掌中的手腕轻轻的颤抖着,虽然只是很微小的幅度,但是言非白还是感觉到了,他不由自主地松开手,眼睁睁地任着乔暮躲了开去。

无力地坐在椅子上,言非白双手狠狠地盖住自己的脸,刚刚,他是在干什么,乔暮是病人,她暂时生病,暂时找不到自己了,她唯一认得的人是自己,自己却还冲她发脾气……

“乔暮,对不……”言非白站起身,往乔暮所在的方向看过去,却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得说出话,那个一直以为紧紧跟在他身后,无论他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都紧紧跟在他身后的乔暮,正趴在地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地上的米饭。

这么多年以来,言非白一直都知道很混账,但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混账过,混账到他恨不得狠狠地煽自己几个耳光!

“乔暮,别吃了,别吃了……”言非白单跪在乔暮面前,眼睛酸涩地抓住她的手。

但乔暮却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挣扎着甩开他的手,仍旧一口一口地吃着刚刚被他扫下来的米饭。

“求求你,不要再吃了。”言非白的泪落了下来,炙热的泪珠砸在乔暮的手臂上,让她抬起了头。

“不要再吃了,求求你不要再吃了。”言非白紧紧地搂着乔暮的肩,整个人靠在她的肩上,直到那瘦削的双肩仿佛变了形,“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太着急了……”

过了好一会儿,背后有一双手,慢慢地拍打着言非白的背,言非白抬起头,乔暮看着他的眼神躲了一躲,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原谅我了?”

“嗯。”

“以后不准怕我,我再也不会对你乱发脾气了。”

“……嗯。”

“饿了吗?”

“嗯。”

言非白起身,顺便将乔暮抱了起来:“既然特制的饭菜你不喜欢吃,那咱们去吃食堂?”

“嗯。”

池立说过,想要康复,最好让乔暮多去平时去的地方,多见自己喜欢的人和事。喜欢的……人吗?

此刻正是员工用餐的时候,盛鼎食堂里,人声鼎沸。

“总经理。”

“乔经理”

……

人群纷纷让出一条道出来。谁都没有想到自家大boss会来食堂吃饭,而且还牵着乔经理的手。

“感情真好。”

“真是羡慕嫉妒啊。”

……

看到这么多人,乔暮不由自主地朝言非白身边靠了靠,言非白拉住她手掌的手,安慰似的紧了紧。

“大家不用在意,继续吃饭吧。乔经理想要体验一下伙食,据说有人嫌菜谱不好,我们来看看要加点什么菜色好。”言非白冲大家眨了眨眼,大家顿时笑了起来。

人群也随之散了开去。

打好饭菜,言非白带着乔暮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坐下。

相对与乔暮,自己来这个食堂的次数实在是少得可怜,但是没有想到,第一次陪乔暮在食堂里吃饭,居然是这种情况。

乔暮摇了摇言非白的手臂,打断了他的出神。

“怎么了?”

乔暮指了指餐盘里的豆子,然后摇了摇头。

“不吃这个吗?”

点头。

“不行,这个有营养,一定要吃。”言非白板下脸。

乔暮皱起眉头,仿佛在考虑。

“这样,如果你统统吃掉的话,待会可以多吃一支草莓冰激凌。”

乔暮自从变小了之后,很多的喜好才明晰起来,比如非常喜欢吃草莓冰激凌。言非白甚至觉得,自己是从乔暮变小了之后才真正了解她。

明显是受到了诱惑,乔暮的筷子在餐盘上空顿了几秒钟,终于还是放到了豆子上面。

言非白笑了,轻轻地拍上她的发顶:“乖。”

“非白。”有一个人影在对面坐了下来,是黄芸。

言非白对她点了点头,然后夹了一块鱼,小心翼翼地剔除掉里面的刺后,才放到乔暮的碗里。

乔暮没有动筷子,只是疑惑地看了看黄芸,又看了看言非白,然后拉着言非白的衣角,往他的身边靠了靠。

“没事,这是我的朋友黄芸,你见过的记得吗?”

乔暮摇了摇头,言非白无奈地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自己乖乖地吃。”

“难得见你这么温柔。”黄芸调侃道,然后伸出手,捏了捏乔暮的脸,“终于摸到你了,小乔,你的皮肤是怎么保养的,滑滑嫩嫩的,好好摸。”

一口饭还在嘴里,乔暮愣了两秒,下意识地躲开了去。

言非白哭笑不得,拍下黄芸的手:“你找我有事?”

“听说乔暮不大好,所以过来看看。非白,能把乔暮借我一下吗?”

言非白立刻皱眉:“为什么?”

“简清想要看看她,知道找他找你开口你不会同意。就待一会,在对面的咖啡馆,一个小时候后,我保证把她送回去。”黄芸伸出五指发誓。

“你们俩……”言非白停下手中的筷子,抬头看向她,“简清行动了?”

“嗯。”黄芸点了点头,有点苦恼又有点甜蜜,“每天围追堵截,无时无刻都在,像苍蝇一样,赶都赶不走。”

“你的决定呢?”

“我从不否认,对于他,我没有太多的抵抗力,甚至上次那件事之后……”黄芸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非白,我不会骗自己,想要的,我会把握,只是,结果如何,就不是我所能控制的。”

无论是爱一个人,还是做一件事,曾经一条路走到黑的人,如今学会了活在当下,不再纠结看不见摸不着的未来,这是好还是坏?

以前的黄芸爱得执著,爱得专一,眼睛里容不得一粒沙子,非要一个万无一失的未来,可现在,她不要未来,只活在当下。

看来,简清要走的路,也还长。

吃完饭,黄芸在门口等另外言非白和乔暮,好半天不见他们出来,便回过身去看。

不远处,乔暮站在一个冰激凌机前不肯离开,言非白微微弯腰站在她的面前说着什么,门外的阳光射了进来,打在了言非白的背上,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见乔暮在听完他的话后,微微地撅起嘴,把手递到言非白的手,跟着他一步三回头地朝自己走来。

黄芸叹了一口气,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患难见真情吗?

“不要给她吃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早点把她送回来,还有……”言非白还在喋喋不休地嘱咐着,黄芸朝他翻了个白眼,牵过乔暮:“小乔,我带你去吃草莓冰激凌吧?”

原本想缩回的手在听到“草莓冰激凌”时,不动了,乔暮朝黄芸点了点头,露出浅浅的笑意。

“喂,不要再给她吃冰激凌了。”言非白突然有点后悔,让黄芸带乔暮出去。

那个女人却只是背朝着自己挥了挥手:“一个小时候后便给你送回来。”

盛鼎对面的咖啡馆,也是乔暮去过无数次的地方,黄芸和乔暮刚一进去,服务生便道:“乔小姐,好久没看到你过来了。”

“是啊,我们最近比较忙。”黄芸打着哈哈,看向窗边,简清已经等了好久了。

咖啡,饼干,蛋糕,当然,还有一大桶草莓冰激凌。

“乔暮,你最近怎么样?”简清看着面前木讷的女孩,虽然人还是那个人,但是眼里的忧伤和悲伤全都没了,此刻坐在他们两人面前的乔暮,就是一个普普通通通眼神干净,有点自闭的小姑娘。

回答他的,只是乔暮一勺一勺地吃着冰激凌。

“简清,还记得我们是怎么相遇的吗?”黄芸趁机捏了捏乔暮的脸,乔暮往旁边躲了躲。

“记得,那是在医院,你站在非白的病床边,板着一张脸,说我们应该看好朋友。”回忆起往事,简清的脸上浮现出难得的笑意。

“你知不知道,我以前很讨厌你。”

那个时候,简清可以说是“夜店王子”,整天混迹在各种女人之间,但偏偏他还是个情场高手,常惹得人家姑娘牵肠挂肚,甚至还有人闹到他的公司,只为他睡完了别人不负责。

“我以前……是有些荒唐,那现在呢?”简清紧张地看着黄芸。

黄芸看了他一眼,眼里的神情让人捉摸不透:“起来。”

“什么?”简清愣住了。

黄芸站起身,坐到了简清的旁边,乔暮的对面。

“小芸,你……”简清的心跳明显加速,有些激动地想抱住这个令自己朝思暮想的女人,却没有想到,黄芸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僵在原地。

“乔暮,我不相信你真的把自己封闭得严严实实,连外界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正吃着冰激凌的人似乎有一瞬间的停顿,但似乎又什么都没有听见。

简清拉了拉黄芸,轻声地道:“你干什么?她是个病人。”

“病人?”黄芸挑眉,看进简清的眼里,“经历过母亲在自己面前离世、好朋友因为自己车祸身亡,还有自己在医院里躺了一年多,这样的人,我不相信她的心理脆弱到一场大火,便能够把她击倒!”

“小芸!”简清严肃地看着她,“如果你对乔暮有意见,可以等到她康复之后再说。”

这就是自己爱了多年的人,即便受再大的伤害都不肯放手,一直勇往直前的人,他居然,以为自己是这样的人……放在桌上的左手微微地发着抖,黄芸用右手按住它,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对正在吃冰激凌的乔暮道:“乔暮,当年,当我遇到言非白的时候,他可能准备自杀。”

“砰”的一声,乔暮的勺子掉到了地上,她茫然地看向黄芸,似乎听懂了,又似乎完全不明白。

“你说什么?”简清惊讶地道,然后又摇头,“不可能,非白那样的个性,不可能自杀。”

黄芸摇了摇头,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当时的情况。

那一天,黄芸被教授训了一顿,心情很不好,所以一个人到楼顶,想静一静,结果,她看到了独自坐在天台上的言非白。黄芸一个很亲密的表姐是自杀身亡的,所以她能够感觉到那种绝望的气息和味道,当时萦绕在言非白身边的,便是那种让人不安的,似乎要将人拖到地狱去的味道。

因为担心他做出什么事情,黄芸在距离言非白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站了好久,直到凌晨两点,她困得不行了。

“嘿,大哥,想喝酒吗?”黄芸抖了抖已经发麻的脚。

言非白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有人喊自己,仿佛刚刚意识到自己在哪儿,他慢吞吞地站起身体,然后慢慢地爬下天台。

没有人知道那一天,那天的言非白是不是想自杀。言非白也从来没有和黄芸说过,那一天他在天台干什么,黄芸也从来没有问过。

可是自从那次之后,他待黄芸便像是自己的亲妹妹。

是气味相投,还是报答黄芸的救命之恩?言非白不说,便没有人知道。

简清看向窗外,然后像失去全身大部分力量似的靠在椅背上,后怕地吸了一口凉气。按照黄芸说的那个时间推算,正好是乔暮在国内出事,自己藏起言非白护照和身份证的时候。

“也许是我夸大了那天的事情,可是乔暮,那天晚上,我陪着非白在天台上整整站了四个多小时,你没有看到那个时候的他,如果你见到过,就一定不舍得这么对他。”黄芸目光灼灼,看着面前的乔暮,“自从我知道你的存在,我便很讨厌你,你根本不知道他为你付出了多少,放弃了多少。你只是个自私的胆小鬼,以爱为借口,却连最基本的勇敢都不由,不彻底地放开他,却又不停地推开他!”

“啪——”两行清泪从乔暮的面颊滑下,打在她面前的冰激凌上。乔暮伸出手,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够了小芸,我们明明说好,今天只是聊一些轻松的往事,看能不能帮助乔暮恢复。”简清打断黄芸,皱起眉,“而且,感情的事,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真相,旁观者不要凭借自己的主观臆断去评判。”

“如果连当事人都不知道真相呢?”黄芸看向简清,眼里掩不去的悲凉一闪而过,随后翘起嘴角,“是不是活该付出的那一方痛苦一辈子?”

“小芸……”简清下意识地去拉黄芸的手,对方却轻轻地推开她,看向坐在面前,似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的乔暮:“乔暮,你如果想一辈子躲在壳里,你一定会成功,因为,你和非白现在的相处模式,比之前的相敬如宾真的要好太多。”

“黄芸!”简清加大了音量。

黄芸站起身,笑了笑:“简总,乔暮就麻烦你送回去了,我先走了。”

再一次,她这样从自己面前离开。

多年前,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曾发过誓,永远不会让对方看着自己离开的背影,可后来呢,因为自己不甘于一段平淡的感情,自己不停地撒谎,躲着她在外面和别的女人偷偷地交往,那种刺激而新奇的感觉,让他欲罢不能……

简清拿出纸巾,轻轻地擦掉乔暮脸上的泪水:“乔暮,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听好了。首先,非白那样的个性,不会想自杀;其次,那个时候你在国内出了很严重的事情,但是第二天,我们有一个很关键的考试,那个时候的我,认为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前途,是非常不理智的行为,于是我藏起了非白的护照和身份证……我当时觉得自己做得很对,为了兄弟的前途,为了同一个女人,我他妈被兄弟第二次打到医院也一声不吭,我和非白,就是因为这种事情决裂的……对不起,乔暮,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简清懊恼地闭上眼睛,当年的他流连花丛,根本不相信真爱,自然理解不了一向眼高于顶的言非白为什么会那么紧张一个女生,而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自己竟然也被一个女人套牢了。

唇边有冰凉的感觉,简清睁开眼,是乔暮,她正将一勺冰激凌送到自己嘴边,眼底眉梢的笑意,一如星辰,就像是自己初遇她时的那个晚上,她站在言非白身边,笑得治愈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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