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凡是人,总会有这样的时候:下次有时间再来讨论这个问题,或者下次有机会再来解决这件事情吧。可是他们不知道,自己也许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
第二天,当言非白正在主持高层会议的时候,突然秘书闯了进来:“言,言总,不好,出事了。”
是乔暮。
黄兆兴将乔暮锁在了自己的办公室,并且说言非白非要至他与死路的话,他就和乔暮一起同归于尽。
乔暮不相信黄兆兴是盛鼎的内鬼,或者说,她不愿意相信黄兆兴,自己像老师一样的人居然将集团的内部资料泄露了出去,同时也是不想在例会上和言非白碰面,所以一到公司,便去了黄兆兴的办公室,试图想赶在言非白之前将事情弄清楚,看有什么补救方法没有。
可是,她错了,她一进黄兆兴的办公室便闻到了一股汽油味,等她本能地想出去的时候,门已经锁住了,黄兆兴正站在门口。厚重的黑眼圈和眼睛里面的血丝显示他可能一夜未睡,乱七八糟的头发,皱皱巴巴的西装,都显示着黄兆兴正处于极端偏激的状态。
“黄伯伯……”
“我就知道你一早会过来的。”黄兆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拿着打火机的右手有些颤抖,“对不起,乔暮,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黄伯伯,您冷静一点。”乔暮试探让他放下手里的打火机。整个房间里充满了汽油的味道,只要打火机一着,后果将不堪设想。乔暮的手指紧握成拳头,尖利的指甲恨恨地戳进了双手手心。十岁那年的记忆在她面前若隐若现,她似乎听到了妈妈在喊她的声音……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黄兆兴胡乱挥动着双手,脸上的表情恐惧而又绝望,“谁都知道‘内鬼’的名号传出来的后果会是怎样!以后哪家公司还会要我!没有钱的话,小杰,小杰的病怎么办?言非白既然做得这么绝,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黄伯伯,只要您放下打火机,您的事情我去和非白谈。”乔暮克制住身体本能的颤抖,勉强地劝解着黄兆兴。火,大片大片的火,当年带走母亲的那场火!背部的伤痕有着细微的疼痛,但慢慢的,那股疼痛感变成了火吻时的灼伤感。
幻觉,乔暮,一切只是幻觉。乔暮死死地咬住唇,脸色苍白一片。
“不!我要自己和他谈!你,坐到办公桌后!”黄兆兴晃了晃手中的打火机,待乔暮坐定,立刻拿出绳索将她捆在椅背上,然后拨通了内线电话:“让言非白一个人来我的办公室……乔暮在我这里,告诉他,如果不想后悔的话就赶快过来!”
很奇怪,在这种危险的时候,乔暮反而想起了五年前第一次来这个办公室时的情景。那个时候自己同黄兆兴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呢?哦,是了,黄伯伯笑得很和蔼,对冷伯伯说:“这就是非白的那个宝贝丫头?”
冷伯伯在一旁笑着点头。
可是,黄伯伯,你错了,你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不是言非白的“宝贝丫头”,从来都不是,所以,你想绑架我威胁言非白,让他答应你的要求,应该会很难的……
言非白推开门时,看到的就是那样一副场景,乔暮被捆绑坐在办公桌后,毫无血色,黄兆兴拿着打火机站在她的身旁,一脸癫狂,整个房间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汽油味道……
“言非白,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不顾乔暮的死活了!”黄兆兴哈哈大笑。
“你想怎么样?”言非白皱眉,他的目光从乔暮身上一扫而过,落到了黄兆兴那张骇人的脸上。
“很简单,对于你来说,只是简简单单一句话,不要对外宣布我是‘内鬼’的消息,我会辞职,‘盛鼎’的资料我绝对不会泄露出去!”
“不行。”言非白想都没有想,直接拒绝道。
黄兆兴显然没有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快,尤其是他的女人还在自己手上的情况下。
心里最后一点希望被这两个字压垮了,黄兆兴仿佛看到了以后灰暗的日子,没有工作,没有钱,儿子小杰只能在病床上一天天的等死,直到他再也叫不出爸爸,直到他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儿子,他再也见不到儿子了!不行,这些人不让他好过,他也绝对不会让这些人好过!
黄兆兴双手拿着手里的打火机,大拇指颤抖着,按下去,只要按下去,按下去,这一切都结束了,没有威胁,没有挣扎……
“按啊,你怎么不按?”言非白走了进来,并且随手关上了门。保安已经将大部分员工疏散出了盛鼎,现在整层楼,加上门外的人,顶多就十来个人。
“你……你不要过来!”黄兆兴后退几步,直到乔暮旁边。
“按下去,一切都解脱了,你的工作,包括,”言非白顿了一顿,“你的儿子。”
“小杰……”黄兆兴的嘴唇翕动着,拿着火机的手也不停地颤抖。
“黄伯伯,看在您是盛鼎老员工的份上,我就给你一个机会。”言非白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让你偷取盛鼎资料的是谁?”
“我……”
乔暮的双手紧紧地抓住上衣的衣角,背部的灼烧感越来越真实,真实到她已经觉得有一股火苗顺着她的背部往上爬,脖子,耳朵,脸颊……不行,忍住,在言非白问出幕后黑手出来,自己一定要忍住。
言非白不经意地瞟向乔暮,眼神一暗,放在膝盖的无指慢慢地握成了拳,随后又随意地松开:“我会付小杰所有的医疗费用——一个名字换你儿子的生命,划算吧。”
黄兆兴明显犹豫了,拿着打火机的手也慢慢、慢慢地往下落,突然,他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似的,脸上的表情变得凶狠无比,拿着打火机退到乔暮身边。
言非白脸色一滞,站了起来。
“啪——”黄兆兴按着了打火机,在乔暮面前左右晃动着:“乔暮,不要怪伯伯,伯伯也是没有办法……”
乔暮忍住那股越来越接近心脏的恐惧感,她觉得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呐喊着“救命”,四周的声音和图像在慢慢地消失,她凭借着最后的意志力倒,不让自己倒下去,因为,只要自己一倒下去,黄伯伯,就一定不会被放过了……
“黄兆兴!”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戾气。
“怎么?心疼了?”仿佛终于抓到了敌人的弱点,黄兆兴哈哈大笑。
“放下打火机!”言非白一步一步地逼近。
随着他的动作,黄兆兴手里的打火机也越放越低……双方都在赌,堵对方的底线到底是在哪里。黄兆兴的筹码是乔暮,言非白的筹码是小杰。
只剩下绝望的人是很恐怖的,尤其是性格冲动的人,因此,当言非白距离黄兆兴只有两米时,他勒住乔暮脖子的手越来越紧。
“我再说最后一遍,放下打火机。”
“……对不起,乔暮。”黄兆兴在乔暮耳边叹息似的道,然后“啪”的一声,将打火机点着,丢在了地上。
火苗落地便着,瞬间便连成了大片噬人的红,整个房间的温度高得吓人,时间,仿佛回到了十五年前。
“火,好大的火……”乔暮呆愣地坐在椅子上,她想逃,可是有什么的东西压在她的腿上,她动都动不了。不远处,母亲正朝她爬来……
“滚开!”言非白在着火的第一时间踢倒了黄兆兴,抢到了乔暮身边,同时朝着门外冷声道,“还不快进来灭火。”
“是……是!言总!”门外的保全还未对办公室瞬间起火的状态反映过来,听到言非白的声音,便立刻拿着灭火装置跳了进去。他们接到命令躲在门外,谁知里面竟真的起了大火。
“乔暮,乔暮!”言非白轻轻拍打着她的脸,她眼神里的浑浊让他突然有点不安。他只是想问出黄兆兴背后的主使者,哪知道黄兆兴软硬不吃,甚至连他自己的儿子都不管。不过,他也作了完全的准备,保全已经上来了,这场火很快就可以灭掉了。
乔暮却像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也没有看到他的人,只是一脸惊恐,不停地喊着火。
言非白的心顿时钝钝的一疼,他蹲在乔暮面前,抱住她,轻拍着她的背:“火已经熄了,乖,你看,已经没有了。”
然而乔暮却只是嘴角翕动着:“火,好大的火,妈妈救我……”
言非白愣住了,他抬起头,眼里的神色看不分明:“乔暮?”
不要两分钟,办公室的火已经熄灭殆尽,只是大块大块的漆黑,显示着这里刚刚经历着异常骇人的火灾。
“言总,那黄……黄经理……”保全怯怯地道,总经理的脸色好难看,可是他们真的已经很快了。
“……放了他,不要报警。”
“是。”
乔暮疯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乔暮缩进了一个自己的世界里,变得很小很小,她被困到了十几年前的那场大火里,出不来。
言家私宅里。
言非白的死党之一,全国顶尖的神经科医生池立看了一眼已经睡着的乔暮,示意言飞白出去谈。言非白帮乔暮整了整被角,而后看了她一眼,这才带上门小心翼翼地出去了。
“情况很严重?”言非白出神地看着眼前的水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目前来看,是的。”池立严肃地点了点头,“当年的火灾对乔暮的伤害太大,虽然她很少说,但是背部受伤,在医院里躺了一年是事实,另外,她的母亲也在过灾中过世了……今天的火宅是诱因,让她又回到了当初那个场景里。”
池立抬起头:“非白,乔暮对当年的事情是不是心怀愧疚?”
言非白闻言抬起头,眼神里的情绪让人看不清楚:“怎么说?”
“当年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清楚,我只是猜测。”池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被困在某个时间段,一定是有什么东西让她不能忘怀,根据乔暮这个情况,多半是她对母亲的死亡感到愧疚,当然,也有害怕的成分在里面。”
“……那如何让她恢复正常?”
池立翘起二郎腿,喝了一口茶:“非白,乔暮已经有前期精神失常的症状了……”看着对面的男人放在膝盖的手慢慢紧握成拳,池立的嘴角有了深深的笑意,“所以我建议最好是住院治疗,这样对……”
“不可能!”言非白打断他的话,站起身子,“我不会送乔暮去医院的!”
“那就送她回她父母家。”
“不行。”
“言非白,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照顾她?”池立叹了一口气,“你不是也说,在乔暮出事之前,她刚刚像你提出过分手,而你,也没有否认。”
言非白痛苦地埋下头:“如果我不是一心想要抓出幕后黑手,黄兆兴也不会绝望地拿乔暮来威胁我,更不会想要放火同归于尽……”
“非白,不是你的错。”池立拍了拍言非白的肩,继续道,“可是你工作这么忙,怎么照顾她。要知道,对付这种病人,最重要的就是细致入微的照顾和关心,你必须注意她每时每刻的情绪,当她需要你的时候,你要时时刻刻在她身边。”
“我会照顾好她的,直到她康复。”言非白抬起头,目光黑暗,看不出里面的情绪。
“她康复之后呢?继续之前的分手?非白,乔暮这个情况不能再受刺激了。”
“……我知道。”
池立见状,也没有再说什么了,只是站起身子,“我还是建议进行催眠治疗,找出她的心结,才能让她彻底走出来。”
“可是你也说过或许会有副作用。”言非白拿出一支烟想要点上,可是由于手在颤抖,半天都点不着。
“天下没有万无一失的事情。”池立拿过言非白手中的打火机,帮他点上,“回来的,说不定是和之前一模一样的乔暮,但是,也有可能大出你的意料之外。况且,即便有副作用,也比她现在的情况好。”
是吗?即便有副作用,也比她现在的情况……好吗?
“什么副作用?”
“这我可说不准。
池立直到很多年之后还记得他说这句话时言非白的表情,那个在商场上从来不直到惧怕为何物的男人,居然在他面前第一次流露出了“担心”和“恐惧”的表情。
“非白,事情怎么发展我们都不知道,乔暮这个样子可能只是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可是,如果她始终把自己关起来,那么,这种情况也有可能是一辈子。你考虑好。”池立拍了拍他的肩,叹了一口气,离开了言家。
言非白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事情,怎么会成这样。他当时,真的只是想吓一吓黄兆兴,让他供出幕后的主使而已,他不直到会伤害到乔暮,更没有想到乔暮对当年那场大火的后遗症居然一直都在,而他,却从来都不知道……
“妈!妈!”
卧室里,乔暮的尖叫声突然地响起,打破了言非白的沉思。言飞白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卧室。
乔暮整披散着一头黑发胆怯地缩在床头,巴掌大的小脸上布满了泪水,双手紧紧地将被子抱在胸前,嘴里喃喃自语:“妈,妈……”
言非白感觉心口一阵钝痛,他缓缓地迈步上前,坐在床边,伸手将乔暮轻轻地拥进怀里:“乔暮……”
怀里的人听到他的声音一愣,而后猛地推开他,再度缩回到床脚,远远地打量了他几秒钟,不确定地道:“小白?”
小白?这是从小到大乔暮对自己的昵称,自从十五岁那年,自己明确表示这个名字听起来太傻,像一只狗的名字时,乔暮就再也没有喊过自己小白了,想不到乔暮一直都记得。
“是,是我。”言非白沙哑地开口,仿佛有什么东西拥挤在他的喉咙口了,让他的鼻子酸酸的。
“小白!”确定是他之后,乔暮猛地扑了过来。言非白的身体受到冲劲,稳了一秒,这才搂住怀里的人。
“妈……妈妈……”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能救到她……”
言非白反复地着说着这三个子,胸前有一大片的湿润感,怀里的人,是在哭吧。这么多年以来,乔暮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哭过,每当言非白回头的时候,她总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管自己多么过分,她也总是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什么都不在乎。
乔暮哭了有半个小时才慢慢地停下来,由于哭得太狠,还不停地抽泣。言非白用纸巾帮她擦着眼泪,拇指心疼地划过她红肿的眼,轻叹一口气,言非白揽乔暮入怀,下巴轻轻地放在她的发顶上,大掌一下一下,温柔地拍着她的背。
怀里的人,起先还时不时抽泣一两声,过了一会儿,便发了均匀的呼吸声。
言非白用额头试了试乔暮额上的温度,将她轻轻地放平到床上,仔细地盖上了被子。放在台灯上开关上的手指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没有没有按下。
盛鼎集团的员工最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言总经理和乔经理的感情似乎有了质的飞跃。从很久以前起,他们两个人虽然就是未婚夫妻,但是貌合神离的感觉比较重,但是最近,言总和乔总天天同进同出,而且乔经理好像女人了很多,非常依赖言总经理,言总经理也非常宠溺她,而且,言总经理最近也没有传出什么绯闻了。
当然,还是有少数人知道内情的。
盛鼎19楼,总裁办公室。
池立蹲在乔暮面前,和颜悦色地道:“乔暮,最近有没有做噩梦啊?”
乔暮看了看眼前的人,往言非白身边靠了靠,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不要害怕,那都是梦而已。”
乔暮侧过头,看了看言非白,见言非白点头,这才跟着对池立点了点头。
看着两个人之间的小动作,池立没好气地白了言非白一眼:“你们家这丫头防备心也太重吧?”
“防备心重,这样才不容易被拐。”
言非白拉起乔暮,温柔地对她道:“隔壁房间有电视和电脑,去玩吧。”
“嗯。”乔暮看了他一眼,迈步便想走,但脚步一顿,手心被人拉住了,她疑惑地回头。
言非白将刚刚盖在她身上的被子递给她:“看电视的时候盖在身上,不要着凉了。”
乔暮点了点头,进去了里面的小房间,不一会儿,便有电视的声音响起。
“她还是不说话?”池立看着言非白,他的目光直到乔暮进去之后才转回。
“嗯。”言非白皱着眉头坐到办公桌后,“除了第一天晚上叫了‘妈妈’和……”
“和什么?”这小子的脸居然难得的红脸了,这是天要下红雨了吗?
“小白……”言非白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小白?”池立愣了两秒,哈哈大笑,“小白?小白!哈哈……”
“小声一点。”言非白看向乔暮所在的房间,幸好那边没有什么反应。
笑完了,池立严肃地对言非白道:“不开口就说明病人……”
“乔暮。”
“什么?”
“不是病人,是乔暮。”言非白执拗地道。
池立看着言非白,叹了一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说明乔暮还是走不出她母亲的死亡,她对母亲的死亡有很深的愧疚感,所以,你最好多陪陪她,不要让她一个人,试着让她说话,多做一些能够引起她情绪变化的事情,最好是她平时经常去的地方,也可以多见一些她平常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