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能够记得我在你身边的好,从而忘掉叶晨夕是因为我……而离开这个世界的事实。在当年的那场火宅中,你第一时间救的不是我和妈妈,而是叶晨夕,我一直劝自己不要恨你,一直对自己解释说在那种情况下,自然是救离门最近的人,可是言非白,我不能原谅你,就像你不能原谅,叶晨夕是因为我死掉的一样。
说出来了,这么多年以来,两个人之间心照不宣,从来不会提及的禁区自己就这么闯了进去。
放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言非白不懂今天的自己为什么这么急躁,是那一巴掌?是乔伯母的忌日?还是,最近她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感觉……不管是哪一种情况,言非白都知道,这一次的爆发是长期累计起来的结果。这么多年以来,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叶晨夕,避开乔伯母,避开乔暮背上那条丑陋的疤痕。两个人相互取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彼此依靠前行,可是现在,这一层面纱给揭开了。
“非白。”乔暮直起身子,很安静地道,“我们分手吧。”
“当当当——”
乔暮的背后,是a大有名的旅游景点,英式建筑上的大钟缓缓地敲了十下。周围来来去去的人群都在急匆匆地赶着回家,没有人注意到站在角落里的他们,正在最平静语气说着最伤人的事情。
分手?
言非白的心跳顿时漏掉一拍,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分手?她说分手?居然跟他提分手!
“叔叔和阿姨那边我会去说的,你不用担心。工作上,基本上重要的case前期工作我都做好了,只需要后期跟进,另外,周丽云的公关能力不错,我觉得她接替我的位置的话……”
言非白听着她清楚明晰地交代着离开后的后续事宜,呼吸越来越沉重,他扣住乔暮的手,恨恨地道:“你早就计划好了的是不是?你早就计划着想要离开是不是?”
乔暮没有回答,只是扭头看向人群:“非白,你原谅不了我害死了晨夕,而我,同样原谅不了你最先救的不是妈妈。”
言非白颓然地松开手:“对不起,当年我……”
“我一直都懂你的愧疚,我也一直都在利用你的愧疚。”乔暮放后放松着身体,看着言非白身后的流光溢彩,即使是这个时间点,这个城市也如此的热闹,可是即便再热闹的风景,她这些年以来,心中始终有一个地方是空的,风一吹,便冷冷地疼,“我恨你,恨你为什么没有先救妈妈……妈妈其实是我害死的吧,如果不是我的提议,那天我们就不会在家里给爸爸准备生日晚餐……还是有叶晨夕,如果不是我……我是凶手,非白,我才是凶手……”
“乔暮,不是的,不是你的错……”言非白艰难而又苍白地安慰着面前的乔暮。
人,如果可以无心多好,那么他就可以认为,乔阿姨的死,不是因为自己没有去救她,而是因为火势太大;叶晨夕的死,不是因为乔暮的原因,而只是一起车祸造成的。
“不是我的错?”乔暮的脸上又露出了言非白害怕的迷茫,“那是谁的错?你吗?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你救叶晨夕,不是因为她是你的女朋友,不是因为她你喜欢她,你爱她,而是她离逃生的门最近,你看,我一直都知道这一点,可是非白,我却一直不能原谅你最先救了她,你只救了她……”
当年那血红的场景又一次出现在了言非白的面前,乔伯母的烧焦的尸体,小小的乔暮在医院里躺了一年多,叶晨夕的死……
言非白伸出手,想像小时候一样,每当乔暮害怕的时候,自己便会牵着她的手。可是现在,两个人之间仿佛有巨大的一层隔膜,任凭他怎么伸手都够不到。这么多以来,他知道乔暮一直都在自己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可是,他却从来都没有感觉自己拥有过她,她永远都在离自己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和她,都把自己锁在了过去,他们之间最美好的一部分,随着那场大火,随着乔伯母的死,随着叶晨夕的死,留在了过去,再也回不来了。
“乔暮,不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自己头上。”言非白抽出烟,但一想到乔暮讨厌烟味,又放了回去,“晨夕的死,我从来没有真正地怪过你。”
乔暮笑了笑:“非白,你真善良。”
善良到现在还愿意为了安慰我而撒谎,就是因为你这种温柔,这么多年,即便知道你不快乐,我也不愿意放你走。
“如果我当时及时冲进去,乔伯母也许不会死,而你,也不会在医院躺了一年多……”言非白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疲倦地靠在了身后的电话亭上,“所以乔暮,对不起,我不能放你走。”
白色的老人头t恤配上黑色的修身西装,仿佛时装秀上的压轴男模一样。可是那么漂亮的男人,嘴里却说着最伤人的话。所以,这些年来,他一直放自己在她身边,是为了赎自以为的罪?
乔暮一个踉跄,后退了一步。瀑布似的黑发随着她的动作恨恨在空中一抖,然后又收拢,安静地披在了她的肩上。
她一直以为,这些年,即便言非白从来爱过自己,可是,他至少是喜欢自己的,他们的家里,只有她一个女主人,还有他对自己的信心和体贴,那些细微末枝、让她冰冷的心能够感动的细节……她一直以为,他是喜欢自己的,即便那种感情不是爱,可是,只要给他们时间,他们就一定可以在一起,可是,她想错了。从赎罪出发的感情,最终又怎么会爱?
言非白看着乔暮眼中掩饰不住的震惊和受伤,心头一钝,下意识地上前的一步,可是面前的人仿佛看到什么怪物,本能地避开了他的触碰。抱紧双臂低下头,乔暮低低地道:“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求?他们在一起的这么多年,作为自己,最起码是名义上的未婚妻,乔暮从未求过自己什么,言非白眼睛暗了下去:“……你说。”
“黄叔叔的事……能暂时往后押一个月吗?”
“好。”没有丝毫犹豫,言非白回答道。这是补偿吗?不是;是善良吗?也不是,作为一个商人,作为一个成功商人的言非白,在商场上,从来没有所谓“善良”的这种特性。那么,这种牺牲集团利益的承诺,到底是为了什么?
乔暮低低说了声“谢谢”,然后道:“我们回去吧。”
言非白微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好。”
但是,言非白没有想到乔暮所谓的“回去”,是指搬家。当乔暮从客房里拉出两个行李箱的时候,言非白刚吞到咙间的水哽了一下,最初的震惊过后,便是接踵而来的愤怒。修长的五指紧紧地握住杯子,言非白的眼神暗了下去。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乔暮:“你,早就准备好了?”
乔暮看着言非白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还是道:“非白,我们不要自欺欺人了。”
“卡擦”一声脆响,紧接着,有鲜血从言非白的五指中流了出来。
“非白,我们不要自欺欺人了。”
很多年以前,叶晨夕,他当时的女朋友,也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
她笑着开了口,她的笑容真美,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了,言非白依旧记得那个笑容,仿佛是五月阳光下,伫立在阳光海岸的树,遥远而又梦幻,她说:“非白,我们不要自欺欺人了,你爱的人不是我。”
“不,我——”
“嘘——你听我说完。”叶晨夕伸出食指,轻轻地放在他的嘴唇上,“我知道你喜欢我,可是,不是那种想一辈子在一起的喜欢。与其到时候你明白了甩掉我,还不如我先甩掉你。”
“晨夕……”当时的言非白完全听不懂她说的话,也非常不想和她分手。第二天,在他想着怎样能全心全意挽回女友的时候,发生了那起可怕的火灾!
火灾后,乔暮住院了,她患上了抑郁症,不和任何人讲话。在医生的“不要给她任何美好事情都不会持续”的建议下,他们始终是以情侣的状态出现在乔暮的面前,照顾她,陪伴她,而那个时候,他们实际上,已经分手了。
叶晨夕虽然没有出事,但在那场火宅里她也是死里逃生,她的精神和心灵也受到了非常大的影响,没有任何一个年轻人能承受那种生死考验。在和言非白共同照顾乔暮的日子里,叶晨夕也在定期地看心理医生……直至她被乔暮骂了出去,出了车祸……
“非白!”乔暮本能地想要冲上前去给他包扎。
“不要过来。”言非白低下头,带血的手狠狠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非白……”乔暮往前走了两步。
“我让你,不要过来。”言非白看着乔暮,一字一顿,那眼神仿佛冬日里的一潭深水,冷气侵人心髓。他手上的血顺着手指,一滴一滴地滴落到地毯上,氤氲出一片暗红。
“哐——”的一声,等乔暮反应过来的时候,门外的车已经发动了,言非白离开了。
双腿一阵无力,乔暮坐到了地毯上。
车速越来越快,车窗外的人和光亮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外后退。
叶晨夕的那句“非白,我们不要自欺欺人了。”混着着乔暮刚刚同样的那句话,在他耳边反复响起。
晨夕看着他,笑颜如花:“非白,我们不要自欺欺人了。”
乔暮看不清楚表情,只是薄唇轻启:“非白,我们不要自欺欺人了。”
非白,我们不要自欺欺人了。
非白,我们不要自欺欺人了。
非白,我们不要自欺欺人了。
……
前方的车辆越来越少,光亮越来越暗。直到隐隐听到海浪的声音,言非白才发现自己竟然开了这么远。熄火,下车,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车灯的光亮。
按了几次打火机,才终于将手中的烟点着,辛辣的味道刚入口,言非白便接连呛了几口。
分手?
他从来没有想过和乔暮分手。
即便当时在一起,是父母硬性要求的——即便是自己的父母都认为,自己只救了女朋友,从而觉得愧对乔暮,尤其还有一个乔母的死血淋淋地摆在他们面前。那个时候乔暮刚出院,乔母过世,至于乔父……乔暮根本就不愿意见到他,订婚便是在那样的情况下确定下来的——当然父母对外界会用“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种冠冕堂皇的理由。
是的,他最初答应和乔暮的订婚,不是因为喜欢,不是因为爱。那个时候晨夕刚走,乔暮又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他迫切地想要离开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和乔暮订婚,是父母答应唯一的儿子离开身边五年的唯一条件。
“非白,等你以后长大了就会明白,男人,该背的责任一定要背。”送他离开机场时,言宗南拍了怕他的肩膀,最终只是搂着不住哭泣的妻子,看着儿子上了飞机。
可是即便如此,言非白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乔暮会离开自己,走出自己的世界。他习惯了她一直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整个世界里只有自己。他讨厌出现在她身边的所有男人,他恨不得她能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可以放到自己的口袋里,这样别人就看不到她的美丽,发现不了她的好。
言非白是在某一天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在爱着乔暮。
原来,怎样去爱人,并不是我们天生就会的能力。
晨夕当年就应该是知道的吧,只是,在自己都不明白的当时,晨夕是怎么会知道的?是每次约会自己一定会拉上乔暮?还是每次的礼物都是双份?或者……烟蒂烧到手指头,痛得言非白一阵颤抖……自己从来就没有单独想起过晨夕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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