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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遥在医院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回家休息。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卫遥睡眼惺忪地接起电话,没好气地说:“谁啊?半夜还扰人清梦?”
那边静默了一会儿,而后说:“现在是下午六点半。”
卫遥抓了抓头发:“这么晚了?”
简熙年接着说:“我在你家楼下等你。”说完就把电话给挂了。
卫遥直起身恍惚了很久,才分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她再三确认了是他打给她之后,从床上飞奔去洗手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潮红。她有一种气血上涌的感觉,仿佛他们之间没有那走失掉的两年,他只是在楼下等她出去吃个饭。但随之而来的现实感又重重袭来,她发觉她和简熙年之间其实是有距离,有秘密的。
他有他不能说的苦楚,她有她生闷气的缘由。
换衣服的时候,卫遥还在想着,她怎么就那么听他的话,他让她下去她就下去了?怎么说她也是主任好吧?
但想到他在寒风中等着,她还是随便套了一件卫衣就下楼了,头发乱糟糟的,她塞在帽子里被风一吹又散开来。
简熙年看到她从楼道里出来,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她走过去:“找我什么事?”
“带你去一个地方。”他说完,就朝前走了。
卫遥没多问,跟着他穿过绿荫环绕的小区,走过人流密集的大街,进了地铁口。
简熙年刷完卡,回头看她:“走吧,人越来越多了。”
快到下班高峰期,前后左右都是人,到了站台上,人越发多起来。
等了四趟,两人终于挤了上去,地铁上挤得密不透风。简熙年把卫遥领到靠近车门的地方,用身体替她挡住外围汹涌的人潮。
他是刻意地弓着背,不触碰到她。没想到中途,地铁急刹,整车的人都被晃了一下。
卫遥跌到简熙年怀里,再抬眼,他抓着栏杆,倒是站得稳稳的。
“你在楼下等了多久?”卫遥站直了身子,她刚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背,凉得跟冰块一样。
“不久。”他很快把视线移向别处,又解释道,“本来想开车的,现在这个时间坐地铁快一点。”
他肯定等了很长时间,只不过想让她多睡一会儿。想到这个,卫遥的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她看向外面阑珊的灯火:“我们要去哪里?”
他不紧不慢地说:“等下你就知道了。”
到站后,简熙年把卫遥带到了高老师所在的学校。他和门卫说了几句,门卫很快就放行。
这学校的管理严格,不轻易让人进去学校的。
卫遥扬起脸:“你怎么和门卫说的?”
“我曾经在这里读过一年书。”
刚好是晚自修时间,有穿着校服的学生陆续从他们身边走过,偶尔还有因为看到简熙年而红了脸的女学生。
走到了远处,那群女学生又不知道在讨论什么,围在一起咯咯地笑。
简熙年在校道靠近自习室旁的地方停下,坐在了白色的凳子上。
卫遥走过去:“能说说来这里做什么吗?”
他淡淡地说:“再等等。”
卫遥坐下,脑子里翻江倒海的,像打翻了饺子馅一样难受。
来这里之前,她想过很多种他找她的原因,甚至在这两年间,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想过他以什么样的姿态回来,她才能够原谅他。
可是就在刚才,他拥着她的一瞬间,她好像就已经原谅他了。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穿着嫩黄色鸭子图案毛衣的女孩子局促地站在他们面前。
“你是简师兄吗?”
简熙年点头:“东西带来了?”
女孩子冻得脸通红,说话都呼气。她半信半疑地问:“你真的可以帮高老师吗?”
“可以。”
“那行吧。”女孩子递过来一个笔记本,“那我就把东西交给你了。这个世界上仅有的晓静的秘密……”
女孩子的眼里氤氲着泪水:“既然她相信我,我也必须为她做这样的事。学校不允许我们讨论这件事,我得走了。”
“我替她感谢你。”
卫遥云里雾里地听完这些:“现在可以告诉我,怎么回事了?”
简熙年把笔记本收好:“你晚饭还没吃吧?先找个地方吃饭,边吃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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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门口有一家连锁西餐厅,包厢里隔音不怎么好,坐在里面都能听到隔壁小孩吵吵嚷嚷的声音。
简熙年把笔记本拿给卫遥:“这是白晓静的日记本,上面最后一页,就是她的遗书。”
卫遥想打开看,又被简熙年摁住了扉页。
“不着急看,你边吃,我边告诉你。”他把浇了茄汁的蛋包饭推到她面前,“听话。”
卫遥只能愤恨不已地拿过勺子,舀了一勺。
他喝了口柠檬水,说:“白晓静的确不是因为高老师的话而死的。从她两年来的日记里可以看出,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她父母的关心爱护。
“她从小家境优渥,有最优质的教育资源,可父母不着家,也不管她,寒暑假在外婆家度过,却遭亲戚白眼嘲笑,因此她更加痛恨父母。这样的心理扭曲变异,直到有一天在超市的时候,终于演变为偷窃。
“她享受那种隐秘又罪恶的快感,怕被人抓,又害怕别人不知道。她最想知道的,是父母知道她犯罪后,那种懊恼又悔恨的表情。她让这件事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至自杀的前一天,她父亲知道了这件事。”
卫遥听得入了迷,渐渐把吃饭的事给忘了。
简熙年看她:“再吃一勺。”她就又囫囵吞了一勺,嘴边还粘着番茄酱。
卫遥用嘴唇舔了舔,简熙年别开脸,接着说:“父母根本不把这当成一回事,她母亲还把她偷窃的钱还上了。白晓静产生了极大的挫败感,她用两年多的时间策划的事情,居然消失得无声无息。大概她的父母真的很不在意她吧,但她又极度渴望父母的关爱。于是这次,她觉得偷东西远远不够了,她得干一件大事,一件让父母听完,会捶胸顿足、后悔无比的事情,一件让他们永远都记住她的事情。”
卫遥点点头:“确实……青春期的时候,都会有想要被人关注的心态,再加上她父母常年的不关心,导致了她心理产生问题,所以才会想不开。可是,你怎么会发现这事的?”
“她渴望关注,所以不会什么都不做的死去,一定会留下只言片语。我查询她的上网记录,没有查到有用的内容,但是她有一个手机号码,在出事那天联系过一个人。”简熙年的声音渐次低沉下来,“我打过去,是一家快递公司的快递员,他说白晓静那天给他通电话是为了寄快递,快递是一个本子,我就猜到了。
“刚才拿本子过来的,是白晓静的同班同学。为了对父母进行报复,白晓静连遗书的公布方式,都布置得这么令人吃惊。”
听完后,卫遥唏嘘不已:“她一定很恨她的父母。”
但也很爱她的父母。
深爱的反面,才是极致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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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前想后,卫遥把笔记本交到了法官手里。
白晓静的妈妈在看到遗书后,顿时崩溃了,之后在法院见面,卫遥见到她两鬓的头发突然间变白了,一下老了几十岁。
高老师的嫌疑被洗清,白家撤销了控诉。为了白晓静着想,这件事情并不对外公布。卫遥和白家都签订了保密条款。
但高老师还是禁不住流言蜚语,把房子卖了,和雪儿回老家生活。有好事的记者挖到这个新闻,网上顿时议论纷纷。
几天后,吴绮在律所里抓耳挠腮:“遥姐,网上又在猜测高老师用卖房钱堵住了白家的嘴……”
卫遥正在慢悠悠地泡咖啡,咖啡的余香袅袅,环绕在律所里。案件办完,她走路都轻快了许多。
“不用管网上的人怎么想,高老师和白家的人自己心里明白就行了。”
“真的不去网上解释解释?”
卫遥眨眼:“我可是签了保密协议,不能对外泄露半句。”
“你打赢了官司,可外人并不这么想啊。”吴绮据理力争,又低声道,“况且,这样真的很影响我们律所的声誉,都已经多久没生意了……”
吴绮说得没错,律所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案件了,光靠着卫遥接的几个法律顾问单位苦苦支撑。
“别急,近期我和几个公司都接触过,他们对我们的法律顾问服务都挺感兴趣的。下午我约了一家科技公司,先谈谈。”
吴绮见卫遥不急不躁,又跑去找简熙年。
“熙年哥,你这么厉害,肯定知道来钱快的办法吧?”
“知道。”
“是什么?”
简熙年从容不迫地从书架抽出一本《刑法》递给她:“来钱快的办法,都在这里。”
吴绮跑到卫遥那儿求安慰求抱抱:“遥姐,熙年哥他嘲笑我不懂《刑法》!”
卫遥莞尔:“他说的没毛病啊。”
“没天理啊,律所主任跟着别人一起欺负我!”吴绮捶胸顿足,没想力气太大,一不小心带倒了杯子,杯里的水哗啦啦地流到了桌上,又蔓延到笔记本电脑。
“滋滋—啪!”
卫遥放在桌上的电脑顿时黑屏,她低呼:“我的策划案!惨了,下午和科技公司商谈要用到的。”
吴绮知道自己惹祸了,赶紧把电线拔了,又把电池拿出来吹风晾干,总算是补救了回来。等到卫遥赶到科技公司时,看到江妍从公司的会议室里出来。
科技公司的负责人姓刘,激动地握着江妍的手:“江律师,你们有泽律所的策划案做得实在是太好了,这次的法律意见书交给你做,我们十分放心。”
江妍笑了笑:“刘总别这么说,这次能达成一致,也全赖你们公司对我们律所的信任。”
卫遥刚好被秘书引到会议室门口和他们碰上,不尴不尬地喊了一声:“刘总,您好。”
在此之前,卫遥和这家公司接触过,刘总也对她的策划书感兴趣,但是没想到这次居然被江妍捷足先登。
刘总点点头:“卫律师,你好。”
江妍笑得更深了:“刘总,那我就先走了。”
“好的,合作愉快啊。”
等到江妍走到电梯口,卫遥这才适时地说:“刘总,我们的合作方案是不是还要再谈谈呢?”
刘总抱歉地说:“真是不好意思,你也看到了,我们这边已经接受了有泽律所的服务,未来会和他们签订长期服务合约,暂时不需要其他律所了。”
“行,那有机会再合作。”卫遥笑得牙酸,踩着高跟鞋默然转身。
下楼后,江妍并没有走,正倚在楼底的咖啡厅里斜眼看着卫遥。
卫遥提着公文包走过去:“忘记恭喜你了。”
卫遥是做过市场调查的,在来之前她就对这家科技公司进行了细致了解,这家公司正在研发一款新型智能法律软件,适用性非常强,公司虽是刚起步,但未来市场前景广阔。
“让你失望了。”江妍似笑非笑,“其实不是我们抢你的饭碗,我们有泽的宗旨一向就是,走好自己的路。卫遥,你也不想想,就你那家小律所,又怎么能和我们这种几百人的大所比?”
最近手上的几个单子都接连被抢走,江妍绝对是故意的。卫遥咬牙:“我们比的是法律服务质量,而不是规模。”
江妍轻轻地把咖啡杯丢到垃圾桶,嗤笑:“那就拭目以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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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你怎么能乱翻别人的东西?”吴绮双手叉腰,吼了一声。
庞泽把资料放回桌面,无奈摊手:“至于这么河东狮吼吗?这家智迅科技公司研究出来的东西,不就是我原来玩剩下的?”
吴绮把桌子上的科技公司资料收拾好:“什么人啊?我看你是来窃取商业机密的吧?”
庞泽还是不痛不痒的样子,他本来就不倾向和人打交道:“我说了,找你们主任谈合作。”
吴绮还想说什么,卫遥回来了。
今天简熙年破天荒地请假没来,卫遥看到庞泽时,有一点没把他和两年前桀骜不驯的年轻男孩联想起来。他的头发仍旧乱糟糟的,手和脚仿佛更长了,但那个痞里痞气的神态和表情还是没有改变。
“是这样的,我来找你们谈合作。”庞泽在认真说话的时候,和平常的样子不一样了,变得胸有成竹起来,“我们要研发一款法律智能机器人,大数据和研发部分由我来做,法律方面的问题需要你们来校正。”
卫遥傻眼了:“这么大的事,不是我们这么一两句话就可以解决的吧?”
“合作协议已经写好,条款都在这里,我也不贪心,利润平分。”庞泽说话简明扼要,没有一点多余的。
卫遥本来以为他是在开玩笑的,但是庞泽能在年纪那么轻的时候就做一家无人机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其实是很有能力的,或许他说的有可能是真的。
卫遥把合同简单看了一遍,一共有四十六页,每一页都把合作的各个方面详细注明,没有偏占任何一方,可以说这是一份律师业的行内人写出来的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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