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遥回忆了一下,最近并没有办过棘手的案子。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还是务必过来一趟吧。”
事情紧急,卫遥只能关了火,把东西都放好,往交警队赶去。
早上十点整。
方艾在交警大队询问室前来回踱步。
昨天晚上拘了一个醉驾司机,硬是撬不开嘴。他从其他同事那里得知了他是大名鼎鼎的律师。
今天酒精测试的结果出来,他仍旧一声不吭。
方艾只能查其他证据,除了街上的监控资料,还在他的手机上找了最近通话对象,同时也是在车里的同乘人员。
卫遥赶了过来,被带进询问室里。
方艾问,另一个同事拿本子记录。
“你好,卫遥。我们这边查到你和一宗案子有关,请你协助调查,配合警方询问。昨晚你是否和简熙年同乘一辆车,具体是什么时间?”
卫遥听到简熙年的名字,瞳孔瞬间放大,紧张到胃痉挛:“昨晚九点多。”
方艾接着说:“什么时候离开他的车辆?”
“他送我回家,我们打了一通电话,就在挂断电话后他才开走的。”
“你们之间的关系?”
卫遥吸了吸鼻子:“他是我男朋友。”
“你们昨晚的活动轨迹?换句话来说,昨天晚上你们是否有过饮酒行为?”
“没有。”卫遥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她知道现在她不能倒下去,她用指甲掐住自己的手心,流利地说,“昨天我们律所团建回来,他送我回家。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他没有也不可能会再去喝酒。”
方艾提醒:“卫律师,我们这里不是法庭,你只需要把看见的和知道的说出来就行了。”
卫遥咬牙说:“他是律师,不可能不知道醉酒驾驶的危害,更不可能置自己的前途于不顾。”
最后一个字记完,方艾起身:“行了,案件我们会查清楚的,有新情况会再通知你。”
b4/b
卫遥一直都没有从交警大队离开。
她看见交警大队人来人往,所有的人都是来去匆匆,有人在说话交谈,都是说着与她无关的事。
和她有关的,只有简熙年的案件。
可是她的身份是证人,根本无法介入。
方艾忙完了手头上的工作,看见卫遥还兀自坐在接待大厅里。她穿着厚厚的黑色羽绒服,整个人缩在那里,没有什么存在感。
他倒了一杯水,走过去递给她:“天气太冷了,喝杯热水吧。”
卫遥两腿都僵了,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谢谢。”
涉案人和证人都是颇有经验的律师,方艾觉得没有必要说行外话。
他苦笑:“短时间内是见不到他了,你在这里等也没用啊。”
卫遥双手交握叠在杯子上:“也不是等,就是觉得今天小年夜,想给他吃顿饺子,本来我都和好面了……”
面团还用保鲜膜包着,放在冰箱顶层,白菜也切好了,就差拌上猪肉了。
方艾反而松了一口气:“不就是一顿饺子,你可以带来,检查没问题后,我给他送去。”
卫遥惊喜道:“真的可以?”
“这一天三餐也是要吃饭的,不然的话,我们也是叫盒饭给送进去的……”方艾抓抓后脑勺,总感觉词不达意。
“非常感谢你,我这就回家去取。”卫遥走了几步,又回头鞠躬,“我很快回来!”
卫遥几乎是狂奔着跑出去的,看着她飞奔的身影,方艾心里隐隐有点感触,好像越是见多了案件,就越容易对遇到的人和事心存柔软了。
回到家后,天已经全黑了。
冰箱的面团已经冻成了一个冰坨。
卫遥重新取了面粉,加水揉搓。揉着揉着,有眼泪滴在了面板上,她反手擦了擦:“不可以哭,一定会没事的,他一定会没事的。”
因为……他是简熙年,没有人能打败的简熙年啊。
一盏镁光灯打在简熙年脸上。
外面夜越发深了,偶尔还能听见有爆竹声。
窗户就那么一丁点大,还能听见外面人雀跃倒数的欢呼。
是了,今天是小年夜呢。
询问人员小张打了个哈欠,仍旧不死心地发问:“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你涉嫌醉酒驾驶,血液中的酒精含量每100毫升达到128毫克的标准。你是律师,不认罪,那也起码给自己辩解几句吧?”
简熙年依然很缄默,像刚进来时一样。
他很得体地坐着,没有因为被拘留而有丝毫的倦怠,仿佛不是嫌疑人似的。
这宗案子办得蹊跷,有人报案说有一辆车子停靠在路边,他们过去检查,发现了在车里酩酊大醉的司机。而除了有物证鉴定结果外,没有其他证据可以证明他醉驾。
调取监控,事发路段在监控死角,从车子行驶路线来看,车里当时只有他一个人。
要不是缺乏相关证据,小张今晚也不会在这里苦苦挨着,要知道拘留的前48小时可是宝贵时间。
过了一会儿,就在小张几乎要打盹的时候,简熙年开口了。
他眯着眼,十分清晰地问他:“酒精含量每100毫升达到128毫克,你确信我的证言可信?”
小张顿时来了精神:“你承认醉驾行为?”
简熙年没有回答,而是迅速发问:“监控视频,你们去看了吗?”
“车辆行驶时,确实只有你一个人在场。”
“执法记录仪正常使用?”
“执法程序没有问题。”
知道了关键的几点后,简熙年又陷入了沉默中。而小张后背却几乎全是冷汗,他居然一不小心就暴露了这么多关键点……真是太莽撞了!
喝多的人会产生断片,简熙年今天的记忆有所残缺,唯一记得的是被执法人员叫醒,彼时他正坐在那辆suv上,距离他从卫遥小区出来后的两个小时。
他只记得自己在等红灯,就在红灯转绿灯的那刻,突然失去了意识……
简熙年皱眉,他似乎发现了其中的不妥之处。
门被人打开,方艾端着一盒饺子进来。
他瞄了一眼笔录,打开盒盖,把饺子推到简熙年面前:“今天小年夜,给你叫了碗饺子。”
盒子通体透明,很不起眼的打包盒,筷子也是一次性的。饺子在里面泡久了,皮和肉都分了家,孤零零地漂浮在上面。
盒子上有水蒸气,只是天气冷,一下就放凉了。
简熙年接过筷子,礼貌地吃起来。饺子的肉馅剁得很碎,汤面不是外卖店的那种,而是熬煮过的上汤。
终于还是吃到她煮的东西了,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简熙年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心里波涛汹涌。
一盒饺子很快见底,简熙年吃完后,把盖子重新盖好,搁了筷子。
“帮我找个律师吧,”他说,“我们所里的合伙人,魏泽涛。”
5
简熙年因醉驾被捕的消息传遍了b城整个律师圈。
魏泽涛正式接手简熙年的案件,不仅如此,简熙年手写了授权书,由魏泽涛代理维特利律所的所有大小事项。
卫遥见不到简熙年,只能去找魏泽涛。
魏泽涛则是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你是案件的证人,简主任的案子细节,我不能透露给你。你自己是律师,你应该懂。”
“简律师不可能醉酒驾驶,他肯定是被冤枉的!”
“我看过你的证词,你是他的女朋友,你说的话法官很难采信。”
“但我说的确实是事实,他开的路线是回家的必经之路,又怎么可能在开车回去的途中酗酒?他也没有酗酒的理由,不是吗?”
“你说的辩论意见很精彩,但法庭上是看证据的。他认不认罪对案件都没有影响。”魏泽涛说,“你死了这条心吧,简熙年这辈子恐怕再也做不成律师了,他的律师路到此为止了。”
卫遥整个人都在发抖:“这就是你作为他的律师的意见?你这是推他去送死!”
魏泽涛轻飘飘地说:“你放心,我会替他向法官求情的,他没有案底,表现良好,认罪后判缓刑的机会很大。”
“他是个律师,不能留案底!”
“卫遥,简熙年对你的评价果然不错。你办案的主观性太强烈,带有浓烈的同理心,和你在一起办案的律师会被拖累死的。”
这番谈话不欢而散。
最后,魏泽涛说:“他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千万不要去庭审现场看他,他不想在开庭的时候看到你。”
之后的一段时间,卫遥都过得很恍惚。
诉讼业务部门少了一个人,江妍又在办自己的案子,她只能尽量做别的案子来分散注意力。
只是还是忍不住要去想,忍不住会哭,不知道简熙年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到了开庭那天,她不敢去,陈思榕替她去旁听了,回来的时候口沫横飞:“简主任真的是太酷了,简直就是我的偶像!”
他在庭上的第一件事,就是解除了代理律师魏泽涛的权限,改为自己辩护。
第二件事,他否认了所有控诉,并坚持认为自己没有喝酒,案件证据不足,指控不实。
b6/b
简熙年的案件还没有判决下来,仍然在胶着中。
而让卫遥担心的事情,远远不止这一点。
维特利律所的业绩也岌岌可危。
周一例会上,魏泽涛首次提到了这个问题:“到目前为止,我们所已经走掉了好几个大单,直接损失额占月收入的30%以上,而且情况还在持续恶化。”
就在简熙年出事后的两个月内,律所接连失去了很多单子,整个律所圈的人都知道维特利主任出了事,有委托人上门,也会被这事吓唬得不敢来。
没有企业想和这样的律所扯上关系,而且没有简熙年的背书,很多合作伙伴被其他律所撬走。
会议还在继续。
魏泽涛痛心疾首地表示:“业绩已大不如前,如果继续下去,我们所只能以减少支出的办法来维持运营。”
首当其冲的,就是裁员。很多实习律师和助理看不到希望,纷纷找了其他下家。但卫遥不想走,她要留守在这里。
陈思榕也找了下家。吃饭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把名片放在桌子上:“有泽律师事务所,这律所是最近新开的,势头很猛,几乎和维特利刚开业的时候不相上下,开的条件很诱人,我们很多律师都过去了,你要不要去试试看?”
卫遥说:“榕榕,你也知道的,我不会走。”
陈思榕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说:“我也知道你舍不得这里,可是眼看着要办不下去了,难道你还想在这里继续耗?遥遥,你得为自己考虑,还有自己读的这么多年的书……”
“我相信他不会犯罪,所以我要在这里等他。”
陈思榕到有泽律师事务所面试,律所的人越来越少了,相信简熙年的人也越来越少。
位置渐渐地空下来,律所的报表显示,如果再没有大客户的话,他们很快会承担不起寸土寸金的租金。
维特利律所乱成一团。
接下来,魏泽涛宣布辞去代理主任的职务,连他也要走了。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
如果不是陈思榕的一通电话,卫遥可能不会知道所有始末。
陈思榕发了一系列资料过来,上面是有泽律师事务所的备案资料。
—有泽就是魏泽涛开的新律所,他把大客户全挖过去了,包括我们的律师。江妍和他是一伙的,她任高级合伙人,也是有泽的股东。
—卫遥,我们都被蒙在鼓里。
魏泽涛已经走了,卫遥拿着资料去质问江妍。
彼时,她也在收拾东西。
“你终于知道了?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这个圈子这么小,总有一天会知道的。”江妍很轻松地说。
“你们是有意把客户挖走的,甚至还隐瞒了新开律所的事情。”
“只能说,我们预先知道了律所的覆灭,提前做好准备,客户可都是自愿跟着走的,这可不能怪我。”
江妍收拾好东西,抱着箱子和卫遥擦身而过。她接完电话,身心愉悦:“忘记告诉你,简熙年的案子刚判了,三个月。”
魏泽涛的招数狠绝,他没有给简熙年肉体上的伤害,而是在精神上击垮摧毁这个人,让简熙年彻底丢了律师这个身份。
简熙年毫发无伤,但律师简熙年死了,他们承继了他所有的客户和资源。
卫遥全身抖得筛糠一样,她不能相信这是事实。
江妍心情愉悦,这紧扣着的环里,唯有一样是他们计算出了差错的。简熙年不认罪,不过这样也好,被判三个月后,他们的新律所会更顺利。
“交警申请了搜查令,在他车里搜到了几瓶酒,尽管他否认控罪,还是被判刑了。其实我见过他,也劝他认罪,是他不肯低头。还有一件事告诉你,尽量别去打扰他,他不会想见你的。”
江妍在法庭上见过简熙年,尽管在那样的境地下,他也依旧挺拔,没有低过头。
她知道他由始至终都不肯见卫遥。曾经她不懂为什么,现在却突然明白了。
他爱卫遥,是深入骨髓的那种,所以不想让她看见他这么失败和落魄的一面。
“卫遥,他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对不起。”
作者“顾苏”的其他小说
《宠入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