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1/b
走出派出所,已然是深夜了。
卫遥走在前面,突然觉得肩膀上一沉,回头一看,是简熙年把他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披在了她身上,衣服在她身上很宽大,还带着他的体温。
卫遥动了动嘴,还没发出声音,简熙年不动声色地说:“披着吧,夜里凉。你被烫伤了,要多注意一些。”
“我回去擦点烫伤膏就好了。”
简熙年“嗯”了一声,径自走在了前面,卫遥也跟了上去。
夜凉如水,有风拂过脸颊,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地重叠在一起,又分开。
卫遥耷拉着头,不解地问:“简主任,你刚刚为什么要拉走我?”
简熙年无奈地叹气:“卫遥,你真的很冲动。事情闹到这里来,警员都这么问了,老板娘她说什么了吗?”
卫遥虽然觉得不对,但还是忍不住说:“就算她是护短,我们也不能让更严重的事在眼皮底下发生吧……”
简熙年又叹了口气,点开了自己手机上的一段视频,然后递给了卫遥。
卫遥一下全明白了。
原来刚才简熙年表面上不发一言,甚至态度冷漠,其实他暗地把手机的摄像头开着,把那些人吵架动手打砸东西的场面全部给拍下来了。
“现在懂了吗?”简熙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拉走你,就是知道按照你的性格和脾气,一定会把这件事情揽上身。没想到你还自己往那汤水上面撞!”
说到这里,简熙年的脸上已经有了愠色。
卫遥弱弱地解释:“我找她添过汤汁,大致知道温度,所以才敢撞上去的。”
简熙年揉着眉心:“我该说你傻,还是精明?”
说到这里,简熙年噤声了,他发现自己对卫遥这么了解,仿佛不是一件太好的事情,太过关心自己的员工,这算什么?
他本来伸出去的手停止在半空,想挪回来已经晚了。卫遥半仰着脑袋看向他,明显已经看到了他的动作。
简熙年索性把手掌落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揉,不经意溢出一句:“还好没烫伤,要不然算工伤,还是得我负责。”
卫遥觉得自己的脑子里炸开了一样,她的脸一定红得不成样子,因为全身的血液都在急速地往上蹿。更让人担忧的是,卫遥觉得她今晚不想洗头了……
“唉—”卫遥忍不住叹气。
简熙年看出卫遥的情绪在一瞬间低落起来,这个小师妹,总能一下子充满战斗力,又一下子偃旗息鼓。
他试探性地问:“怎么又丧气了?”
“我在想……”卫遥低喃,“怎么会有老板娘这样好欺负的人呢,她的儿子也很懦弱,明明自己占理,却又那样任人欺负,实在是让人觉得可怜又可恨。”
简熙年淡然说:“我从来不把自己的情绪代入到案件里,律师不需要有同理心,只需要在面对案子的时候,保持客观和冷静。”
他的嗓音低沉,在暗夜里似在蛊惑人心。
卫遥听他继续说:“律师就是帮人解决问题的,我们有这样的能力和天赋,所以更要用冷静平和的办法去处理争端。”
卫遥“哦”了一声:“你说她还会来找我们吗?”
“会。问题是,你会帮他们吗?”
“我也不知道。”卫遥摸了摸鼻子,望天,“应该会吧。”
“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嗯?”
简熙年整理着衣袖,面无表情地说:“无论如何,都不能把案件置于自己的安危之上。”
卫遥急忙解释着:“简主任,那是因为事态紧急,我才……”
“出此下策?我的律所不需要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律师。”简熙年顿了顿,严厉地说,“卫遥,要是还有下一次,我一定炒了你。”
b2/b
“唉……”
破天荒地,那天晚上,卫遥失眠了。
她抱着枕头在床上辗转,怎么都睡不着,脑海里浮现的,是简熙年恶狠狠威胁她的场面。
这好像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被他威胁要被炒了,可是这次的感觉和之前的都不太一样。
他的口吻……好像是在关心她?
卫遥又翻了一个身。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陈思榕端着牛奶走进来:“遥遥,还没睡呢?”
卫遥直起身:“没,怎么了?”
“我看你房间的灯还亮着,随口问问。”陈思榕递过去,“喝牛奶吗?”
卫遥吸了一大口:“榕榕,还是你最好了。”
陈思榕眨眼:“我看你长吁短叹的,真的没什么事吗,不会是恋爱了吧?”
“你说什么呢?”卫遥差点没呛着,咳了咳,脸都呛红了,“我是因为案件的事情啦……”
“唉,我还以为你这个死脑筋终于情窦初开了。”陈思榕感叹。
“你阴阳怪气地说什么呢,快去睡吧。”
“死丫头,说我阴阳怪气?”陈思榕出其不意地挠了卫遥的痒痒肉,卫遥猝不及防,缩着身子倒在床上。
“好啊你,偷袭我?”卫遥扑上去,把陈思榕堵在门口,攻击她的肚腩肉。
陈思榕属于微胖界的,身上肉肉的,哪里受得了卫遥的魔爪攻击,哭着求饶:“卫大侠,饶了我吧!小的再也不敢啦!”
玩了好一会儿,两个人终于鸣金收兵,握手言和。
陈思榕汗流浃背地回到房里,手机微信上跳出了好几条信息。
—她怎么样了?
—有没有打听到什么情况?
是唐景林发来的。
陈思榕气喘吁吁地倒在床上,飞快地在信息栏上敲击了几个字,发送过去。
—没有新情况,唐大帅哥,看来你还要继续努力啊。
天底下没有白白掉下来的馅饼,早在这房东肯用这么优惠的价格和条件出租房子的时候,陈思榕就多留了一个心眼儿,趁着工作的便利把房东给查了出来。
没想到这房东确实是认识的人,还是卫遥的老相识,唐景林。
陈思榕嗅觉灵敏,很快察觉出最近卫遥下班的时候,唐景林恰好路过的次数越来越多,就在某一次他又恰好“路过”的时候,提前布控,围着唐景林逼问,总算是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给摸清楚了。
公司附近的烘焙店里飘着蛋糕香气,陈思榕一边吸着金钻珍珠奶茶,一边好奇地问:“你和卫遥已经是那么铁的朋友了,你怎么不直接说你想帮她的事呢?”
唐景林看她一眼,说:“遥遥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喜欢欠别人人情,更不希望给人造成困扰,她要是知道我想帮她,一定不肯搬过来住的。”
陈思榕拿着勺子挖了一大块黑森林蛋糕,点点头欣然说:“那也是,你还是挺了解她的。”
唐景林苦笑:“既然你知道了这件事,我也不想瞒着你了。不过你就别告诉她了。”
“你这朋友当得真是够义气啊!没问题,这事我替你包了!”
谁让她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呢?这家的蛋糕可是出了名的贵死人不偿命啊!陈思榕舔了舔嘴唇上的奶油,突然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唐大帅哥,你该不会是……喜欢上我们遥遥了吧?”
“不对,应该是说我从小就喜欢她了。”唐景林眯着眼,自信道,“你觉得她还能找到比我更好的吗?就凭我和她打小认识的感情,你觉得还能有人比我对她更好?”
“你……你是认真的?”
唐景林说:“对。”
此时此刻,陈思榕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吞下的这块黑森林蛋糕,它所承载的沉重意义。
不小心被蛋糕卡住,她疯狂地咳起来,就在陈思榕大脑当机的时候,唐景林又适时地推过来一沓厚厚的卡券:“所以说,你要不要考虑和我结盟?我这里有一整年的蛋糕券。”
陈思榕惊恐:“你……你想干吗?出卖朋友的事情我可不干的!”
唐景林一字一顿地说:“帮、我、助、攻。”
b3/b
“阿……阿嚏!”
卫遥揉了揉鼻子,觉得自己肯定是生病了,不然怎么会眼花又耳鸣,听见有人在耳朵边嗡嗡嗡地哭呢。
“要一个煎饼果子。”卫遥站在小摊子前,停住脚步向后张望,而后愣住了。
身后,馄饨面店老板娘局促地站着,双手交叠着不知道放哪里好,眼神飘忽:“卫……卫律师。”
“老板娘,怎么是你?”卫遥颇为吃惊。
老板娘隐隐瘪着嘴,再忍不住,在拥挤的街上拉着卫遥号啕大哭起来:“卫律师,这次你可一定要救我啊!”
卫遥傻眼:“这是怎么了?”
“我的店,被他们给抢走了!我不活啦!”
天气暑热,老板娘说完,眼前一黑,昏厥过去。
煎饼果子老板和几个顾客一起帮着把老板娘扶到阴凉处。卫遥蹲在一边,拿着风油精往老板娘太阳穴上抹,另外有好心人拿着一把竹扇费劲地扇着,勉强算有了点风。
折腾了好一会儿,老板娘睫毛微颤。
“咳……”
卫遥对上她的眼:“你醒了。”
“卫律师……”老板娘愣了一会儿,又是一阵哭天喊地,“你真的要救我!这下子完了,是真的完了!”
卫遥递给她一瓶水:“先喝口水,慢慢说吧。”
老板娘摇了摇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把店卖给他们了,我们母子两个以后都不知道要去哪里住。”
“你原来不是不肯卖?怎么又卖了?”
“那天我在店里,来了一群不认识的人,说我老公生前欠了他们好多钱,要我把钱还给他们。”
“他们有证据吗?”
老板娘点头说:“有,拿了好几张借条。说我老公在上面签名了,还把房子抵押给他们。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情,可是他们说得和真的一样,还拉来了好几个证人,说我老公是个经济诈骗犯,如果不还钱就要把我们抓起来。
“我怕得要命,我自己是不要紧的,就怕连累我家孩子世茂,他快高考了,可是耽误不得的。可要是把房子卖了,我们也就没活路了!正好这个时候,他二伯几个过来了,听到这件事都说要帮我们出钱把债给还了。我云里雾里地,就在那里签了好几份合同,把店铺让给亲戚几个,由他们凑钱,帮着我把债给还清。
“那些人把借条撕了就走了,后来二伯他们就要把我和世茂给赶出铺子,我才发现不对劲……卫律师,你说这事情,怎么可能刚好就那么巧?况且,我老公他生前也从不和人借钱,怎么会莫名其妙就多出那么多债来?可是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铺子已经被他们给霸占了,我上那儿讲不着理,没承想,他们还把我给告上了,让我把这店铺过户到他们的名下。”
老板娘哭诉完,卫遥义愤填膺:“这也太欺负人了!”
维特利律所会议室。
简熙年揉了揉额头,把眼镜放在桌上,表情沉重:“所以,你就把案子给接了?”
卫遥点头:“简主任,我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很重要?”
简熙年眼神犀利。卫遥不知怎的,有点露怯:“嗯。”
“先说说你的看法。”
卫遥掏出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其实,我花了一整晚的时间,给这个案件做了一份ppt。”
简熙年看向她。
卫遥继续说:“这个案件和继承案件有点类似,当事人之间的关系千丝万缕,所以我就做了几张人物关系图,以便厘清当事人的关系。”
卫遥简单介绍了案情及人物关系,最后总结道:“这个案子,对方很明显是有备而来。上门讨债这件事根本就是他们虚构出来的。我看了手头上的证据,现在没有能够证明老板娘陈文英被诱骗签订协议的有力证据。”
很明显,这个案子,非常不好打。
“是很用心。”简熙年看了一眼ppt,知道卫遥的确付出了不少心思。
下一秒,他话锋一转:“可惜,并没什么用。你把这案子推了,别浪费时间。”
“为什么?上回不是连张阿婆的案子都接了吗?”卫遥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有声音从她喉咙间溢出来,细不可闻,“简大boss,你是不是对当事人有什么误解?上次她不是故意那么说的,她是被逼无奈,而且这次确实是对方给她下的一个套。”
简熙年淡然地听完卫遥的话,食指轻轻在桌子上敲击,脸色平静道:“我让你不要接这个案子,不是因为当事人性格软弱,而是觉得你的同理心太强,不适合接这个案子。”
卫遥只觉得气血上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中激荡,气愤难当:“你的意思是,这案件的症结在我,不是在当事人?你觉得我没有足够能力去接案件?”
简熙年目光拂过她因为气愤而涨得通红的脸。
“我觉得我已经表达得足够清楚。”
“简主任,我看分明是因为这案子不赚钱,而且太棘手,你怕丢了维特利的名声,丢了你的面子,才不肯让我接的吧?”
卫遥气结,摔门而去。
b4/b
过完周末,又是律所例会。
维特利律所会在每个周一早晨开会,由各个部门的负责人汇报每周案件进展及具体情况。
证券融资部、经济合同部和其他几个部门的律师相继发言完毕。
简熙年坐在会议室桌子的最前端,声音不大,却有着毋庸置疑的果断:“下一个,诉讼事务部。”
底下鸦雀无声。
简熙年又复述了一遍,人事经理徐芒这才起身说:“简主任,卫遥今天请假没来。”
“请假?”简熙年紧蹙着眉,“请假怎么没和部门负责人报备?”
徐芒只觉得简熙年射过来的目光尤其迫人,刚想解释点什么,简熙年又话锋一转,让另一个部门的负责人汇报了。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继续下去,除了简熙年眼里微微闪过的光。
此时,卫遥茫然地躺在床上,抽出体温计看了一眼。
三十九度。
自从那天在办公室里和简熙年不欢而散后,卫遥就浑身不得劲,仿佛被抽走所有力气一样,一会儿觉得冷一会儿觉得热,下班后再坚持不了,半夜里就发起了高烧。
这烧一直降不下来,吃什么药都不见好,昏昏沉沉睡了两天,意识归位后,卫遥就被铺天盖地的懊恼给压得喘不过气来。
—简主任,我看分明是因为这案子不赚钱,而且太棘手,你怕丢了维特利的名声,丢了你的面子,才不肯让我接的吧?
那天说完那句话的瞬间,卫遥就后悔了,她的本意并不是这样的,却因为意气用事,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作者“顾苏”的其他小说
《宠入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