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倩情绪激动,又哭又气地说:“现在没法儿详谈,我在去机场的路上,我……要为贝迪讨回公道!”
电话被挂断了,卫遥很快拿起东西:“我当事人那边临时有点问题,下次再谈吧。”
唐景林说:“我送你。”
两人走出办公室,走到过道时,唐景林在二楼,朝着楼下看了眼,突然停下了。
卫遥挑眉:“怎么了?”
唐景林按着太阳穴:“那是不是你的当事人?”
卫遥走过去,只见一楼候机大厅里,围着一群人,而他们站得高,可以清楚地看到包围圈中的人,正是张倩。
张倩站在正中央,拿着一只扩音喇叭,歇斯底里地吼着:“无良机场,践踏宠物生命!粗暴运输,致使宠物无端惨死!”
罗勇则带着一批人,在周围布置黑底白字的布条,上面同样写着机场残害生命、暴力运输仍不悔改等字样。在布条前面,是一张放大了的图片。贝迪被剃光了毛,光秃秃地躺着,口鼻都是血,而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狗的身上遍布着大小不一、青紫色的瘀痕。
4
电脑屏幕上,张倩满脸泪痕:“机场方面从来没有说过,我家贝迪在死前遭受过什么,我们也是听从了律师的建议,对贝迪进行解剖,没想到在剃毛的时候,才发现了贝迪的真正死因!”
记者追问:“张女士,你认为贝迪的真正死因是什么?”
“我们家贝迪是被机场的人虐杀而死!无良机场,交出真凶!”
背后的罗勇也站出来,振臂高呼:“无良机场,交出真凶!”
张倩在机场接受的采访画面,犹如突然投放在海面上的炸弹,掀起了汹涌的浪潮。群情激荡,这件事情越闹越大,已经发酵成了人人皆知的社会新闻。
当天,张倩、罗勇等人在机场闹事,被机场驱逐,甚至差点引发了更大的冲突事件。
幸而有卫遥和唐景林在场,按压住了双方,但事态一触即发,已经不可能再言和。
看完采访视频,简熙年蹙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半晌才懒洋洋地问:“你对这个案子有什么看法?”
卫遥义愤填膺:“当然是机场方面做得不对!”
简熙年抬眼:“当事人做这事情,你知不知情?”
“我事先不知道,但是我没觉得他们有做错的地方。”卫遥据理力争,“难道机场方面不应该对此事做出解释和检讨吗?他们实在是太过分了吧!”
简熙年却突然换了一副口吻,严厉地说:“在这个案子上,你起码犯了两个错误。第一,这个案子在其他人看来,可以是社会新闻,但在律师看来,就是一个案子,别人眼里的热度、热搜,在我们这里就是证据、效力、期限。你不能把自己代入到这个新闻里面被带着走,气愤是气愤了,案子怎么办?”
他顿了顿,继续说:“第二,贝迪的伤情鉴定结论没有出来,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机场很有可能会否认这件事情。”
卫遥瞪大了眼:“什么……否认?怎么可能!”
“你以为已经铁板钉钉了?”简熙年说,“民事官司,就是看法官相信哪边的证词,你可以说贝迪是被机场残暴运输致死,但机场那边也可以说,是由于贝迪在送机之前就有伤情。双方各执一词,你依然没有胜算。”
“事实胜于雄辩!”
“机场方面大可以编造一个瞒天过海的谎话,甚至连谎话都不必找,因为监控视频握在他们手里。你也看过视频了,不是吗?就是这样,你还觉得,胜券在握吗?”
与此同时,机场高层会议上,某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看着电视上的报道,脸色漆黑如墨。
秘书在一旁使眼色:“怎么任由这些人乱来呢?”
盛洁添油加醋:“我就说这群人完全是来惹事的,你看这不是应验了吗?”
唐景林沉吟半晌:“那天我完全不知情。但我觉得这群人会这么做,和动物尸检的结果有很大关系,从那张图上来看……”
盛洁的声音高了八调:“从那张图来看,倒是能看出什么来?小唐,你这是要站在他们那边说话了,难不成你也觉得他们这样做是对的?”
“盛姐,那图上的伤痕又如何解释?”
“不能是他们故意抹黑我们公司吗,又或者串通了检验的人,来故意讹诈我们呢?”
“那我们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公布视频?这宠物的伤,真的和我们毫无关系吗?”
“够了,别吵了!”董事长太阳穴突突地跳,过了好一会儿,才喘着气,“不管怎么样,不能让人就这么在机场大闹。小盛,我看小唐还是太年轻了,把不住事儿,这件事还是重新交给你处理,记得要和媒体搞好关系,不能让他们就这样盖棺定论,说我们的不是。”
盛洁志得意满,嘴边衔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知道了,董事长。”
“盛洁这人简直就是在胡搅蛮缠!”唐景林走出会议室,转念一想,“不行,不能任由她这么搞破坏下去。那天,到底是怎么样的?”
b5/b
夜深了,卫遥心事重重地把从唐景林那里拷贝来的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还做了注解,比如在1分37秒的时候,有人走动,挡住视线,在2分04秒的时候,传送带开始移动。
然而,还是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正如简熙年所说,视频毫无破绽,想找出一丝问题都难。
没想到第二天,站在风口浪尖的机场又见报了。
但这次见报,却不是因为卫遥那件案子的事,而是因为近期有一些航拍器进入机场,被机场抓获报案的事情。
在新闻的最后,盛洁落落大方接受采访,表示机场方面一直秉持着高效、便捷、安全的理念服务客户,也会竭力为客户做好安全保障。
记者又对宠物运输一事提问,盛洁果然早有准备,很快抨击说:“民事案件自然有待法院查明事实与真相,我们相信法院的处理结果。但如果有一些人因为不知名的原因恐吓机场,机场方面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看完了新闻,陈思榕讶然:“瞧这二五八万的样子,遥遥,你这次不会折她手里了吧?”
卫遥心里烦躁,打算去楼下喝杯咖啡冷静一下。谁想又遇到了唐景林。
他站在律所楼下,悠悠然朝她招手。
卫遥走过去:“这回不是专程来找我的吧?”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
卫遥看都不看他:“案件就快开庭了,我们不适合在这个敏感时刻见面。”
“我就是因为这件事才来找你的。”
卫遥站得远,和唐景林两个人泾渭分明。
“你是被告代理人,我是原告代理人,我们恐怕没什么好说的。”
“你误会了,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我也怀疑贝迪的死另有原因,你知道的,我和你身份不同,我故意去打听了。”唐景林小声说,“我有证人。”
唐景林说得不错,他是机场的代言人,他去打听的话,事半功倍。
一路打听下来,说什么的都有,却没有人看到过贝迪运输的过程。事情的转折是在清洁工梅姐的身上,那天她拖着大大的垃圾桶,从唐景林身边不经意走过。唐景林随口问了句:“梅姐,贝迪的事情,你有看见什么吗?”
梅姐脸色大变,支支吾吾地搪塞过去,但那表情骗不了人。
趁着休息的空当,唐景林再次找上了梅姐。
“梅姐,你在机场工作十来年了,一直尽职尽责,在工作上一丝不苟。”
梅姐冷汗涔涔:“唐先生,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唐景林双手插在口袋里,神色自如:“我的意思是,你工作这么辛苦,是时候要退休了吧?”
“唐先生,你不要辞退我,我家里还有老人小孩。”
“我什么时候说要辞退你了,我是在考虑要不要给你加薪。”唐景林微微一笑,“你怎么这么害怕,还是说,你做了什么对不起公司的事情?”
梅姐后背都湿濡了,她战战兢兢地左右看,发觉没人,才哆嗦着声音说:“唐先生,那天我听到了声响。”
“什么声响?”
“狗叫声,很急促。还有人跑动的声音,然后是不知道什么打在身上的噗噗声。”
听完梅姐说的话后,唐景林立马跑来找卫遥。
很简单,他需要同盟,而眼下最适合和他并肩作战的只有卫遥了。
唐景林把公司内部的混战对卫遥说了,卫遥搅动着咖啡,心乱如麻,再抬眼看唐景林,他仍旧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我要怎么相信你说的话呢?”
“你不需要相信我说的,你只需要相信梅姐说的。因为我很笃定,她说的就是真相。”唐景林信心满满的样子,“我已经说服梅姐,只要她愿意出庭做证,把事实讲出来。案件完结后,机场她肯定待不住了,我会重新给她找一份工作,或者让她选择是否要回家乡养老。”
b6/b
几天后,案件如期开庭。
卫遥和张倩、罗勇坐在原告席上,被告坐着机场的律师和盛洁。法庭上,还有许多记者在旁听。这是国内运输犬只侵权的第一案,又在此之前上了好几次热搜,记者们当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庭审开始,卫遥陈述自己的观点,又抛出了贝迪的鉴定报告。
卫遥说:“报告中写明,贝迪是因为身体在高空中不适应,而产生应激性反应,导致七窍流血。同时,身上伴有多处黄豆大小的弹孔,疑在死前遭人追赶、虐待。这份报告说明了贝迪死亡的真实情况,它是在机场里受到了非人虐待,被虐杀而死。”
对方律师是机场高薪聘请来的,是省里打侵权官司数一数二的律师。他站起身来,条理清晰地说:“贝迪身上的伤口,只能证明它有可能遭受过殴打或者虐待,但是具体在什么时候遭受,报告上没有写明。也即是说,有可能是在上飞机之前,也有可能,是在下飞机之后。既然有这么多的可能性,又怎么可以认定是在飞机运送途中所造成的呢?敢问对方律师,你亲眼看到贝迪死亡的情况了吗?贝迪遭受殴打,你也亲眼目睹了吗?”
一开始就火药味浓郁,两人唇枪舌剑,底下的记者像打了鸡血一样,奋笔疾书,今天又有大爆料了!
卫遥当然知道这个包袱对方肯定会抛过来,她不徐不疾:“法官,我方申请证人丁红梅上庭。”
梅姐走上了证人席,而同时,唐景林也在旁听席上落座。
“证人丁红梅,你可愿意为你所说的事情负责?”
第一次上庭,又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梅姐有点紧张,吞了吞口水:“我……愿意。”
“请你介绍一下自己。”
“我是机场的清洁人员,在机场工作了十三年。”
“请问你是否有见过照片上的这只狗?”
“我……我看不清楚。”
卫遥走过去,把照片放在桌上:“案发当天,你是否有看到过这只狗?”
“我记不清楚了。”
“案发当天,你有看到什么和往常不一样的事情吗?”
梅姐冷汗都出来了,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卫遥,再看到上面端坐着的盛洁,她心一横,咬牙说:“那天有沙尘暴,我什么都没看到!”
卫遥大吃一惊,但还是又重复了一遍:“证人丁红梅,你在案发当天,究竟看到了什么?”
“律师,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梅姐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梅姐被策反了!
唐景林暗叫一声“不好”,转过头,看到了盛洁嘴边的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从梅姐上庭做证开始,盛洁的眼睛就死死地盯着她。
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法官看了一眼卫遥:“卫律师,你是否已经盘问清楚?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卫遥失魂落魄:“没有。”
法庭下面有一阵骚动,法官制止了好几次,才平息。
此时简熙年起身,及时说:“法官,案件还有一些没查明的情况,我们申请延期再审。”
庭审过后,卫遥一直恹恹着没有精神。
唐景林也十分担忧。
梅姐为什么会反水,卫遥并不清楚,心里却有一种被人在背后捅了一刀的痛感,钝钝的,很疼。她完全没想到在法庭上证人会矢口否认,在开庭前,这件事情也就她、唐景林和梅姐三个人知道,她连简熙年都没有说。
因为办案思维的不同,她排斥简熙年的手法,又或者说,她想要力图去证明自己,告诉简熙年,没有他,她自己也可以的。
可是却失败了,还是惨败。
走出法院的时候,记者对卫遥穷追不舍,镁光灯照着她,不停地追问:
“卫律师,请问你邀请证人的目的是什么?”
“卫律师,你认为案件的走向会是怎样的,你们是不是还知道内情?”
“卫律师,你是维特利的公益律师,是否因为是公益案件,所以才不上心?现在觉得还有胜算吗?”
问题尖酸刻薄,铺天盖地而来,卫遥躲不了,也走不开,正在仓皇的时候,有个人从背后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护住了她。
简熙年穿着西装外套,袖扣扣得一丝不苟。
他眼看是在扶着她,其实俯低身体,在她耳边轻声叮嘱:“别乱开口。”
有个话筒不由分说地伸过来,问题堪称老辣狠毒:“简主任,这个案子是不是因为由新手律师来办,所以才会产生这样的失误?”
他径直看着面前一位记者:“《新周刊》是吧?看清楚了,我是维特利律所的负责人,这个案子由我全权负责。”
只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卫遥眼前一热。
言下之意,简熙年是把这个案子给揽上身了,如果案件出了岔子,那也绝对是他的责任。
那记者肯定提前做过调查,穷追不舍:“可庭上卫律师的发言也不少,卫律师执业不足一年,让她在庭上发言,是不是过于草率了?”
简熙年声音醇厚,说出来的话掷地有声。
“我们维特利,从创办至今,没有输过一个官司。以后,也不会输。我绝对信任我们律所的每一个律师,我相信他们把控案件的能力。”
“她的辩护意见你这个指导律师事先知情吗?那么你知道她企图串通证人做伪证的事情了?”
这个记者业务能力不怎样,盘诘能力堪称优秀,一个问题就能直接把人给绕进去。
简熙年挑眉,轻巧回应:“企图串通证人做伪证?你怎么知道的?”
“庭审上她不是邀请了证人丁红梅,大家刚刚都看见了的,证人否认了她的发问……”记者有点结巴。
简熙年笑着朝其他拍摄的记者说:“其他人都拍下来了吧?”说完,又转过头对那名记者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第二款规定,诽谤罪,是指故意捏造并散布虚构的事实,足以贬损他人人格,破坏他人名誉,情节严重的行为。你刚才的行为已涉嫌诽谤,对我所和我所律师造成严重伤害,我们保留追究的权利,回头记得查收我所的《律师函》。”
卫遥看着那名记者的脸色由红转黑,再变成刷白的过程,其他记者纷纷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向他,那个意思很明确:你惹毛简主任,你玩大发了!赔偿费用就够喝一壶的,自求多福吧!
作者“顾苏”的其他小说
《宠入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