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无形撩妹最为致命

“什么事,你说吧。”

林阿姨叹气:“还是波特的事情,就在不久前,波特的未婚妻死掉了。”

卫遥啊了一声:“原来波特它,不是一只单身狗啊?”

林阿姨继续说:“波特小时候有一只情投意合的狗狗,叫贝迪,贝迪一岁半的时候和她的主人到了外地生活。今年贝迪发情了,她的主人就想着把她空运过来,让她和波特能在一块儿生小狗,没想到贝迪却在飞机上出了事。”

林阿姨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是一只金毛巡回犬的大头照,浓眉大眼的,长得挺清秀。

“贝迪上飞机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可是它主人去接机的时候,却发现贝迪七窍流血,已经不行了。”

简熙年适时发问:“是有氧舱,还是无氧舱?”

“当时寄放的是有氧舱。我们估摸着,贝迪应该是因为身体无法适应高空环境而死。”

卫遥说:“那就让他们赔偿损失。”

“机场方面肯赔,但是只肯按照当时托运协议上写的,一斤200块钱来赔偿。”

“这也太欺负人了,怎么说也是一条生命!”卫遥拍案而起,“林阿姨,波特未婚妻的这个案子,我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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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律师,这些就是我们手头的所有证据资料了。”

两天后,卫遥见到了贝迪的主人,张倩,还有她的老公罗勇。

张倩两口子都是爱狗人士,因为没有生小孩,已经把贝迪当成是自己的孩子。张倩还没有从强烈的冲击和悲伤中走出来。

罗勇给卫遥陈述了案件的情况。

“我们大概是在两年前饲养贝迪的,这是它的出生证和健康证。上飞机之前也都有检查身体,确认没有问题才和我们一起搭乘飞机的。”

卫遥问:“乘飞机的时候是什么状况?”

“我们和贝迪是同一架飞机,但是分开不同的舱。据托运的工作人员说,贝迪坐的是有氧舱,我们觉得应该没有问题,就把贝迪托付给他们了,没有想到,下了飞机后,见到的却是口吐鲜血的贝迪……”

除了乘坐飞机的细节外,罗勇说的和林清霞基本没有什么区别。

这本来就是一宗十分简单的托运合同纠纷。只不过托运的不是简单的货物,而是活体。

卫遥在记录本上详细地写下:活体赔偿范围,因为承载了人们具体的情感,而和其他东西有所不同。

“对于赔偿方面,你们有什么想法?”

张倩眼睛发红:“再多的钱,也不能让我的贝迪回来,可是他们太过分了。现在我不单单要他们赔偿,还要他们在报纸和网络上道歉,还贝迪一个公道。”

罗勇接着说:“事情发生后,我们和机场工作人员多次接洽沟通,都谈不拢。他们有他们的考虑,贝迪在他们眼里就和普通的拉杆箱没什么不同,所以我们更加无法接受了。”

卫遥看了一眼《托运协议》和背后的免责声明,皱眉:“可送贝迪上飞机的时候,你们签了确认书,确认过宠物上飞机有发生不测的可能性。”

张倩咬牙切齿地说:“如果知道会有不测,我怎么可能把贝迪送上去?他们说了要签告知书,我压根儿没看清楚是什么!在起飞之前,我也再三确认过安全才让贝迪去的。”

卫遥又记下了一句:证据对我方不利。

“你们手头还有什么证据证明机场那边对贝迪造成了伤害吗?”

“我们就只有送贝迪上去的照片,还有贝迪吐血的照片,其他的什么都没有了,机场也不肯给,说托运的录像都是要保密的。”罗勇忧心忡忡地说,“卫律师,我们这个官司,打赢的概率是多少?”

卫遥写完“证据薄弱”四个字后,合上本子,呼出一口气。

“我得把案子研究一下,才能给你们答复。”

两小时后,在卫遥的据理力争之下,诉讼事务部开了一次案件研讨会。

“第一,委托人签了免责条款知情书;第二,证据于我方不利;第三,证据薄弱。”简熙年揉着太阳穴,“这就是你对这个案子的笔记?”

卫遥声如蚊蚋:“怎么样,是不是赢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再怎么输,也有200块钱一斤的赔偿款啊。”

“简大boss……”卫遥沮丧地说,“这事儿我是真没底,我搜过了所有资料,国内没有这样的判例,没有可比性。还有就是机场方面态度很强硬,到现在都坚持他们是按照流程来托运的,只不过是因为狗的身体具有特殊性,承受不住高空压强才会导致丧命。这样的话,我们几乎毫无胜算。”

卫遥心里很明白,这个案子如果不能让机场方面意识到错误,而在媒体和报纸上做出道歉和相应的承诺,她就算是输掉了整场官司。

“你看过托运整个流程的录像了吗?”

卫遥摇头:“他们到现在都不肯提供,说要上了法庭才会提交给法官。”

简熙年勾唇,眼里有了一抹深意:“对方律师是想在庭上扔证据炸弹了……有趣。”

证据炸弹,简单来说,就是在法庭上才对对方公布的证据,往往这部分的证据具有极大的不可控性和影响力,所以在业界总是以“炸弹”来称呼,威力惊人。

都这么惊人了,居然还说有趣?卫遥抖了抖唇:“那我们是炸回去?”

简熙年没有回答她,反问:“听说罗勇夫妇把这件事挂在网上了?”

卫遥点头:“是有发布在网上,但反响不大,只在宠物爱好者的圈子里有点动静,其他的人好像也不怎么关注这块。”

简熙年用手叩了叩桌子,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你刚刚有一点说对了,这事是一件国内托运宠物的新鲜事,要尽可能把影响扩大,一个是搜集对我方有利的证据,寻找托运时的目击证人,二是同时给机场施压,让他们尽快把托运的过程公布出来,接受外界监督。”

简熙年顿了顿,又说:“卫遥,现在证据对我方不利,我们得主动出击。”

什么“我们”,谁和他是“我们”?卫遥别扭地转过头,在心里嘀咕着。

那边简熙年仿佛能洞察一切事情似的,递了张便笺纸:“我这里有几个媒体和电视台记者的联系方式,你联系他们,让罗勇夫妇接受采访,只需要把事情的过程说出来,还原当时的情况就可以。”

卫遥讪讪地接过便笺纸:“这样真的会有用吗,如果事实真的和机场说的一样,所有的托运流程都没有问题,是贝迪的身体出了状况呢?”

简熙年用淡淡而疏离的口吻说:“其实,你有没有尝试让委托人解剖犬只?”

“简律师,那只狗对我们来说也许是个证物,但是对委托人来说,就是他们的女儿。这也太残忍了。”

“法律是冷的,有感情的是人。同样的,法条是死的,但人得找到活路。”简熙年冷静自持地说,“这是他们接近真相的唯一方法了。不搞清楚状况,就犹如在迷雾中行走,你自己都找不到方向,还怎么扳倒对方。难道他们不想知道贝迪是怎么死的?”

卫遥反问:“法律是冷的,有感情的是人,所以你一丁点感情都没有吗?”

简熙年皱眉,紧紧盯着她:“你自己不也知道这是唯一的方法?卫遥,你的同理心太强,太投入案子里了,你不能把自己等同于你的委托人。不必要的感情,只会影响你对案件的判断力。”

“条条大路通罗马,我只不过想着能不能用其他的方式来解决问题。简大律师,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冷血无情。”卫遥头脑里乱哄哄的,想到什么就说了,说完才觉得后悔。

简熙年并没有卫遥想象中的生气,他一直把自己的气度和涵养控制得很好。

他徐徐地走出办公室,到门口时,转过身叮嘱她:“你已经是实习律师了,不能和在大学时候打辩论赛一样,每每都要和人对掐。办案子不是辩论赛,冷静、成熟,这是你的指导律师对你的最低要求。”

简熙年一走,卫遥蹲坐下来,他太冷酷严峻,没有一丁点感情讲,而且他这是……想起辩论赛的事了?

一想到这里,卫遥顿时产生了巨大的挫败感,她发觉要和简熙年针锋相对,那简直没有丝毫胜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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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午休的时候,陈思榕悄悄把卫遥拉过去咬耳朵:“遥遥,听说最近上热搜的那宗案子,是你在代理?”

卫遥心事重重地点头。

两天前,她接受简熙年的建议,让罗勇夫妇接受采访。视频一挂上网络,就炸了锅。现代的新闻传播方式太迅疾,让人来不及做出反应,就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她到现在还云里雾里的呢。

陈思榕却跟打了鸡血一样:“行啊,遥遥,你这下子要出名啦!看来你那个部门也不是纯粹的冷宫嘛,还是有一点作用的,不像我们,整天不是跑部门,就是打材料,写意见书,烦都烦死了。”

“这哪儿好了?”卫遥差点没抱头痛哭起来,她没忘记自己指着简熙年说他冷血无情的事情,还估摸着自己办完这个案件大概就可以拿东西走人了。

要知道,最近她疯狂地在网上搜索“得罪了顶头上司怎么办”“如何在职场中受欢迎”这些鸡汤文学,看到最后发觉根本就派不上用场。要让她去抱简熙年的大腿,说好话,那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没办法,他们两人积怨太深,要握手言和是不可能了。但是和他对着干,她只有被吊打的份。

卫遥在维特利里如履薄冰,不过还好,简熙年平常就是个大忙人,如果不是提前预约基本都见不到他的人。

正这么想着,电话就响了。

是张倩打过来的。

她在那头说:“卫律师,我们的策略好像奏效了。机场那边又联系上我们,说是要重新面谈贝迪的事情,约见时间是下午两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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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遥接完电话就往机场赶,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半个小时到达。

机场候机大厅的人神色匆匆,卫遥不疾不徐地坐下来,就看见前面有几个年轻女孩子围在一起叽叽喳喳。

“也太帅了吧!”

“这比明星还帅吧?天哪,我有点走不动了!搭飞机能遇到他吗?”

这是明星接机?卫遥想绕过去,却被挡住,再抬起眼看,发觉不过是机场刚刚竖起了一块广告牌。

牌子上是一个穿着机场制服的男人,宽肩蜂腰,身量颀长。那人双手抱臂,笑得刚好露出八个牙齿,上面印着:机场最佳代言人,唐景林。

也许是上面的人确实太过好看,卫遥又多看了两眼,这时手机适时地响起来,张倩他们到了。

第一次面谈,地点选在机场的内宾会议室里。

对方来了三个人,带头的是公共安全部一名姓盛的经理,三十多岁,长得精致,保养得宜。

卫遥这边也坐着三人,依次是张倩、罗勇,还有她。

卫遥和对方交换了名片,谈判也就开始了。

盛经理捋着头发,端坐着说:“罗先生,张女士,针对你们不幸的遭遇,我们机场方面深表同情和遗憾,这事大家都不想发生,我们机场方面也再次检查过所有机器和流程,证实了这件事确实是个意外事故。我们理解你们对狗的感情,但是我们内部也有自己的规定和制度,对于这次的事故,我们经过协商后,愿意提高我们的赔偿标准,不再以200元每斤的价格支付。”

张倩拿纸巾揩鼻子,说:“不是一斤200元,那是多少钱?”

“可以提高到500元。如果你们觉得不合适,还有商讨的余地。”

张倩声音渐渐大起来,失控道:“一斤500元?菜市场卖猪肉,还能讨价还价?行啊,原来贝迪的尸体还能这么值钱,可我们要的不是钱,我们要给贝迪讨的是公道!贝迪那是七窍流血而死,你没看过它的尸体,它是惨死啊!”

说到最后,张倩失声痛苦,罗勇抱着她的肩膀:“倩倩,你冷静一点。”

盛经理不愧姓盛,也是盛气凌人的性格。

她掐着声音,态度强硬地说:“别装腔作势为了公道了,像你们这样讹人的,我们机场见得多了。我们这样坐下来商讨,是为了这件事情有个满意的结果,你们不满意也可以去法院起诉,可是我得告诉你们,到时赔偿的数额可没这么高!”

“让我来说吧。”卫遥转过头,“盛经理,我们今天来,谈的确实不是钱的问题。钱可以买回来生命吗?显然不能。我们现在的诉求只有两个,一个是把贝迪托运的所有视频公开,另外一个是,要机场公开道歉。”

“这绝不可能!”盛经理站起来,从鼻子里哼出声,“我们机场方面没有出错,是狗的身体问题,不可能对外道歉,你们要是这么想,我们决然没有谈判的余地!”

谈判陷入僵局,卫遥还没开口,有人推开了门,人未至,声音先到,是很醇厚的嗓音。

“不好意思,飞机起飞晚,来迟了。”

卫遥扬起脸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大长腿,来人穿着机场制服,头上戴着的是机师的帽子,应该是刚从飞机上下来,风尘仆仆,但笑容灿烂,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要去拍口香糖广告呢。

他走过来,摘下帽子,彬彬有礼:“你们好,我叫唐景林,现在已经被授权做这个案子的发言人,你们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对我提。”

那边卫遥已经收拾好文件,起身说:“盛经理,刚才我所说的两点,是谈判的基础。如果你们不认可,那么我觉得,我们没有再次谈论这件事的必要了。”

唐景林对卫遥所说的两点意见不解,颇有耐心地说:“刚刚谈到哪儿了,我们这边可以做出让步。”

“如果是你们刚才所说的让步,应该也没有多大意义。”卫遥摇头,不想做无谓的争论。她扬着手头的文件袋,“有什么事情,法庭见吧。”

唐景林皱眉,失望地说:“真要闹到这么僵?我们还是很有诚意的。”

“不必了,我们已经谈崩了。”

唐景林转过头:“盛姐,有话好好说。”

盛经理冷冷说:“他们就是不肯,我也没办法。”

“你们这样的条件,我们没法答应。”

唐景林被夹在两个女人中间,看她们一人一句,吵得脑仁疼。

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走掉,作为发言人的他十分沮丧,就像还没开始考试呢,试卷就被人抽走一样。

“盛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这才刚来,他们就走了。”

盛经理推了推眼镜,口气强硬:“你不是也看见了,我们的条件,他们不同意。”

“还是这么端着?这样解决不了事情。”

唐景林其实是临危受命,昨天临时被机场方面授权过来当和事佬,原因无他,他长得人畜无害、老少通吃,无论男女老少,在他那副面孔前,几乎就没有不为之倾倒的。更别提他那灿烂的笑容和星幕一样的眼眸,只消看一眼,什么气都没了。

可今天,这些都不奏效了。

唐景林知道盛洁作为公共安全部的人,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对规矩和制度十分看重。也正因为她这么强硬,机场才会换了谈判的人,怕的就是把这事情搞砸,不好收场。

盛洁哼哼一声:“谁不知道他们在私底下搞的那些小动作,接受采访,不就是想要施压,让我们不得已答应他们的要求吗?”

唐景林揉着眉心:“盛姐,热搜那些我也看了,人家说的也没错,而且确实对我们造成困扰了。这热度一天不消下去,我们的形象就越负面,我们的损失也就越大。”

“那也不能让他们瞎闹……”

唐景林好说歹说才把盛洁给说服了,正想着下次的谈判时间,突然瞥见桌子上的一张名片。

“既然他们授权你来,我也不再掺和这事了。”盛洁顺手把名片递过去,“这是他们律师的名片,你收着吧。”

他拿起名片,有片刻的失神,怔忡地说:“卫……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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