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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
卫遥穿着运动服,脖子上搭一条毛巾,在跑步机上发疯地跑着。跑了十五分钟后,她又加快了速度,呼吸更急促了。
这家会所离律所近,下班后很多人到这儿来运动。实习的时候,卫遥也过来办了健身卡。
脑袋卡壳的时候,运动是个不错的方式。
卫遥正跑得热火朝天,身后冷不丁有人说:“案子那么棘手,还有闲情逸致跑步?”
卫遥吓了一跳,差点左脚踩到右脚上,按停了跑步机,转过头去看,简熙年怀抱双手,老神在在地看着她。
卫遥第一次看见他穿休闲衣,没有了平时西装革履的正式感,多了一分闲适的富贵公子哥的况味。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简大boss,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容易出人命的?”
“一惊一乍的,吃火药了?”简熙年瞥她,“我怎么知道你跑步还分心……案子没进展?”
卫遥很地点了点头。
“狗咬人。案情清晰明了,当场发现,施害人承认。”简单了解了案情,简熙年下了结论,“应该是要赔偿的。”
“如果要赔偿的话,狗主人也认栽。但是对方得理不饶人,扬言一定要处死这只狗才能了结这件事……”
一路走到了壁球区,这个区域被落地玻璃分割成十几个隔间,四面八方传来的都是网球和墙壁接触发出来的砰砰声。
卫遥还没说完,简熙年长腿一伸,推开门走进其中一个隔间。
“简大boss。”卫遥不死心,又跟过去,“我案情还没说完。”
简熙年拿着网球拍:“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我不加班,也不想听你的案情汇报。”
卫遥穷追不舍,上前扯着他的外套一角:“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简熙年把休闲外套脱下来,挥动球拍做热身运动,露出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衣架子身材。
“每个当事人都是独立个体,案件冗杂繁多,虽然有共同处,但细节方面却千差万别。想要破解其中的关键,只能逐一分解击破。”简熙年把球扔到最高点,身体向后弓起,形成一道漂亮的流水线。而后迅速地低头俯身,用力击打。球飞过去,拍在墙壁上,声音清脆。
卫遥吞吞口水,试图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你不知道,林阿姨和波特的感情很好,已经把波特当成家人来看待。”
“波特?”
“波特就是我的当事人……当事狗。”卫遥叹气,“如果把它处死,对林阿姨来说,等于把她的家人处死一样痛苦。”
简熙年说:“如果狗对人有攻击性,继续饲养确实是危险行为。”
“林阿姨说波特从来不攻击人类,这次的事情是个意外。”
简熙年挥拍,又打出一球。他身手矫捷,思维灵敏:“被害人和波特之前见过面?”
“他们根本没有交集,是第一次见面。”
虽然卫遥事无巨细地询问过林阿姨,但简熙年的问题角度刁钻,是卫遥之前没有想过的。
两人一问一答之间,简熙年轻松打完一局壁球。他下场,拿毛巾擦汗,说:“有当事人的口供吗,念一下我听听。”
卫遥翻开手机的记录本,认真念着:“林阿姨说上周二,她照例拉着波特到公园,因顾着和另外的人聊天没注意,就听见波特‘嗷’的一声惨叫。”
“为什么是狗叫?”
卫遥不解。
简熙年又说:“狗咬了人,按理说是人叫,为什么是狗叫?”
卫遥感觉有一根若有似无的线头露在前面,却抓不牢靠,一下子又看不见了。
她狐疑地抓头发:“是啊,为什么是狗叫,难道是林阿姨年纪大听错了?”
简熙年拿着运动水壶喝水,喉结上下滚动。
彼时,他说的是:“这件事情发生得猝不及防,她没仔细听也有可能。如果对案子没把握,试试逆向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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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跑多了步,当天晚上回去后,卫遥破天荒地失眠了。
她起床,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满问号的地方开始思索。
林阿姨说波特从来不咬人,这次咬人,肯定有特殊的原因。之前卫遥想过,有可能是因为那个人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或者身上有独特的气味,但这些想法太漫无边际了,都被她给否决了。
还有一个无法猜透的事情,就是简熙年今天说的诡异的狗叫声。
“按理说狗咬人应该是人叫,为什么在案发时,会听见狗叫?”
“如果按照这个案子重新倒推回去,能倒推出什么?会咬人的狗不叫,会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狗咬人……”
夜凉如水,只有卫遥在和自己博弈。
电光石火间,卫遥倒吸一口凉气,颤抖着声音:“会不会是……人打了狗,狗才咬了人?所以人没叫,狗叫了?”
卫遥又把这个想法倒推回去,竟然和林阿姨叙述的情况严丝合缝,连一点点矛盾都不存在。
书上说,如果所有的事情都指向同一件事,并且互相没有悖论,那么就证明这一定是事实。
这个想法让卫遥十分惊喜,这几乎是波特逃离被杀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但是,事实真的和她所猜想的一样吗?如果真是这样,现场没人看见,又没有摄像头,谁能证明波特的清白?
卫遥一夜未眠,第二天很早就出门了。
林阿姨经常逛的街心公园距离律所的地铁口有两个站,卫遥提前下车,在公园里漫无目的地溜达,想着找到一点和案件有关的蛛丝马迹。
天朗气清,许多老人家在打太极拳。虫鸣鸟叫间,时不时有从卫遥旁边跑步经过的年轻人。
卫遥穿着运动服和跑鞋,正装折叠好放在背包里,索性做了几个压腿和拉伸的动作,循着公园跑了一圈,依旧一无所获。
公园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或许林阿姨那件事真的是个意外。
卫遥跑了两圈后坐在凳子上休息,顺道刷今天的热搜。才打开微博,她就看到一条骇人听闻的微博《震惊!变态狂在某平台杀猫虐狗现场剥皮,血腥残忍》。
微博博主偶然在一个很小众的直播平台上发现有个只能看到下半身的男人在洗手间虐待猫狗,马上截图发到网上,迅速就炸开了锅。有人说要把这个人给人肉出来,有人说平台也有责任,还有人说虐待猫狗的人都有犯罪的隐性因子。
虽然平台已经关闭这个人的账号,但博主还留下了当初的截图。打了马赛克的截图还可以看到小动物瑟瑟发抖的模样。
卫遥不忍心看,收起了手机。走出公园的时候,看到前面围了一圈人。
“宝贝儿,宝贝儿你别吓妈妈啊……”在圆圈中一个女人哭得声嘶力竭。
周围的人交头接耳:“这是怎么了啊?”
“刚还活蹦乱跳呢,好像是吃错了什么东西,突然间就口吐白沫了。”
“真可惜啊。”
卫遥在大家的议论声中把事情给听囫囵了,原来是有个阿姨的狗不知道误食了什么休克了。众人七手八脚地帮忙把狗抱上车拉到宠物医院急救,紧接着卫遥的手机响了。
是林阿姨打来的,她急切地说:“卫律师,你能不能过来派出所一趟,这里有点新情况。”
卫遥打电话和简熙年请假。他在电话那边淡淡地说:“卫遥同学,你要记住一点,我不是你的打卡机。”
“什么鬼?谁让诉讼事务部只有我们两个人啊……”卫遥嘀咕一声挂了电话,火急火燎赶过去,林清霞阿姨已经站在派出所门口等着她。
林阿姨今天没带波特,挽着卫遥的手说:“是这样的,上次我申请察看案发时候公园四周的监控录像,早上他们通知我手续办好了,可以过来看了,我就赶紧叫上你了。”
民警拿出登记册子:“林阿姨,你在这里签字就可以进去察看录像了。”
“可以拷贝一份给我吗?”卫遥递上证件,“我是她的代理律师。”
“可以,不过只能在法庭上使用,不得外泄。”
民警打开内部电脑,开始播放录像。
监控录像的角度刚好照着马路中央。没多久,林阿姨牵着波特,在马路边上和另一个穿红衣服的阿姨攀谈。
过了十几分钟,屏幕后下方出现了一个穿着蓝灰色衬衣的男人。
“就是他!”林阿姨尖声叫。
从资料里卫遥得知,受害男子叫陈建波,是一名在附近工地打工的建筑工人,事发当天刚好经过那个路段。
就在陈建波走过那个路段时,信号灯转换,有车停下来,挡在了他的面前。
随后就在被挡住的瞬间,波特咬了陈建波,而后林阿姨慌慌张张地跑过去,拼死拉住了龇牙咧嘴的波特。当然这些咬人的细节都是卫遥发散思维想出来的,画面刚好被汽车挡住,什么都看不见。
波特咬了人,是抵赖不了的,陈建波脚上有牙印,当场还有人证。
民警把视频拷贝了一份:“就这么多了,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等等,”卫遥想了想,说,“我还想看看受害人走路的轨迹,就是他从哪儿走过来的。”
民警又取来第二段录像。
陈建波的确是自西向东走,而他出现的位置是在上一个路段,从一辆大货车上下来。
或许是工地上载货的,他刚好搭了顺风车?卫遥心细,把车牌号码记录下来。
取证快结束的时候,外面起了喧闹。
一个女人在接待室哭诉:“有人毒死了我家宝贝!”
接待员耐心解释:“狗不能作为受害者,不过可以作为人的私人财产,当受到侵害时,可以立案。你有没有证据能证明这只狗的价值达到五千元以上呢?”
“狗命不是命?它可是我儿子,不能以金钱的价值来衡量!”
“阿姨,你的心情我们很理解,但是按照法律规定,造成公私财物损失五千元以上的才能达到故意损坏财产罪的立案标准……”
“你这……”
卫遥和林阿姨走到接待大厅的时候,林阿姨突然“咦”了一声。
原来那名报案者恰好就是林阿姨在街心公园遛狗的朋友。
林阿姨走过去,关切地问:“周芳,怎么了?”
周阿姨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说了她的狗在街心公园被人毒杀的经过。
卫遥问:“你的狗是怎么被毒杀的?”
“我家宝宝身体一向很好,今天在公园里兜了一圈后就口吐白沫,流血不止了。我哭着没留意,经人提醒才发现地上有一根吃了一半的牛肉肠。后来还有人在附近也发现了类似这样的牛肉干。”
周阿姨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包,手绢里包着被咬了两口的牛肉肠和一块很小的牛肉干。
“我把宝宝带去宠物店,宠物店老板告诉我说,这牛肉肠也是淬了毒汁的,一般人用来毒狗就是用的这种毒药,不用一会儿狗就会抽搐而死,救都救不回来,更何况这根还包了一根这么粗的铁钉!”周阿姨伤心欲绝,“这个下毒的人,心肠一定很黑,他不仅是要毒狗,还要看狗受尽痛苦而死!”
卫遥看到,牛肉肠里确实有一根铁钉,牛肉干上面的颜色也有点不寻常。
周阿姨受到了很大打击,来来回回地对接待员说:“这样的事情,也不肯立案?我家宝宝死得这么惨,它是被人给毒死的……”
卫遥把那包东西放在桌子上,义正词严地说:“我现在合理怀疑,有人在街心公园里投毒,意图谋害儿童及动物,这个案子不仅有立案的必要,而且还必须彻查,以防这个投毒者再次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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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阿姨的案子成功立案,派出所的人同意调查监控,更重要的是,在卫遥的提醒下,他们表示会在街心公园附近立牌说明,让人不要误食地上放置的食物。
公园投毒的事情有了进展,林阿姨的案子却还没有眉目。
距离开庭的时间只有不到一个星期,到派出所调的视频除了证明波特咬人外没有任何用途,所有的证人卫遥也去走访过,证实了他们证言的真实性。
卫遥还去了陈建波所在的建筑工地。
工地正在施工,机器震得地都在颤动,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负责人姓黄,戴着一顶橙色的安全帽,刚从高台上下来。
卫遥迎上去,递上了工作证明和委托书:“你好,我是维特利律所的律师,有点事情想向你了解一下。”
黄工程师摘下帽子:“有什么要问的?”
卫遥简单地询问了工地工人的情况,诸如一共有多少人,平常如何管理之类的。
她拿出了陈建波的工作证复印件:“这个也是你工地的工人,他平常有什么特别的吗?”
黄工程师看了一眼,说:“这些工人平常上班时间长,晚上就睡在工地上,没什么特别的。而且他们也不是固定的,今天来了,明天又去了另外的工地,流动性强,我也不清楚情况。”
调查所获无几。
开庭的前一天,卫遥坐在律所的卡座上,托腮叹气。桌子上,零零散散地贴着几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和案子有关的线索。
卫遥一张一张地排除,最后目光落在了“铭昇物流”上。
这是上回,查了某个车牌号记下来的物流公司。卫遥还以为那辆货车和陈建波所在的工地有联系,但是查证后,发现那辆货车属于这家物流公司,唯一和陈建波有关联的,就是他曾坐过这辆车。
除此之外,再没其他线索了。
明天就要开庭,卫遥打算去这个物流公司再打探打探情况。
到了物流公司,里头只有几个内勤人员。
“司机们都出去跑长途了,你在这里是找不到人的。”办公室的女孩说。
“那能帮我联系到刘师傅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问他。”
“我们公司有规定,司机开车是不能听电话的,否则会被扣钱。你有什么就告诉我吧,刘师傅回来了我帮你问。”
卫遥拿出一沓资料:“我想问下他和这个陈建波是不是认识。”
“就这样是吧,行,你在这里登记一下,他回来了我让他打给你。”
另外一个人看了眼资料上的照片:“咦,这个人怎么有点眼熟?”
卫遥眼里发亮:“你们认识他?”
“他好像曾经是我们公司的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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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九点,准时开庭。
卫遥坐在律师席上,紧张地搓手。
她的旁边有个空位置,本来应该是指导律师的座位。可是简熙年昨晚刚从国外参加完会议飞回来,到现在还不见踪影。
“啪!”
法官重重地落槌:“现在开庭。双方是否到庭?”
陈建波坐在对面原告席上,旁边坐着他的代理律师。
法官又问:“卫律师,你的指导律师呢?”
“他正在路上,从机场赶来……”
简熙年没有来,卫遥不敢怠慢,抖擞了精神,全力以赴下面的庭审。
她今天是有备而来的。
卫遥把证据递给法官,起身询问:“原告,请问你的职业是什么?”
“资料上不是写着吗,工人。”
“你是否曾经做过其他职业?”
“我做的职业,那可多了。”
卫遥敲了敲桌子:“原告,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者不是就可以了。”
陈建波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得体的风衣,坐在原告席上:“是。”
“你是否曾经任职铭昇物流,担任专职司机?”
“是的。”
“那是什么原因,导致你不再担任这一职业?”
陈建波看了一眼他的律师,说:“不想做就不做咯,这有什么为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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