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她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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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法大学的小礼堂里坐满了人,就连过道上也挤得密密麻麻的,差点就找不到站脚的地方了。

能够让政法大学的学生们打了鸡血一样兴奋的,不外乎是每年一度的辩论比赛。

卫遥坐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今天的辩论稿子,目光看向底下坐得密密麻麻的人。

讲台上的灯光打得热烈,烘得脸都燥热,卫遥没有想到今天会来这么多人,用稿子扇了扇风,吐着舌头弱弱地说:“不是吧,才半决赛而已,也来这么多人啊……”

“下面,让我们欢迎反方四辩,法学系国际wto班的简熙年同学!”

主持人的话很快被下面雷鸣一样的掌声所淹没,卫遥正讶异对手的好人气,旁边的二辩陈思榕用手肘悄悄捅了她一把,转过头低声说:“卫遥,对方四辩也太帅了吧,不会是使的美男计吧?”

卫遥刚好在喝水,做发言前的准备,听完陈思榕这句话差点没喷水。

她抬起眼瞥了瞥对方四辩简熙年,讲台上的灯光打在他身上,仿佛罩了一层柔光,自带美颜效果似的。

简熙年穿着一身制作精良的西装,白色衬衫面料考究,加上那张轮廓鲜明的脸,简直帅得触目惊心。

在卫遥的紧迫盯人之下,简熙年不知怎的也抬起眼看向她,也许是她的眼神太过灼热,他若有似无地勾了一抹讥讽的笑。

卫遥不由自主地碎碎念了一句:“国际wto班不是号称法学系的vip吗,能靠才华吃饭,偏偏要找个看脸的……”

正思忖着,底下的观众又因为简熙年的起身致意爆发出阵阵的尖叫声。

不得不说,某个人的颜值确实很有杀伤力。

震耳欲聋的声浪中,主持人公布了今天的论题:“强奸犯应该进行化学阉割(正方),强奸犯不应该进行化学阉割(反方)。”

题目很有挑战性,又紧扣了当前的一系列社会问题。

卫遥拿手的是反问和诘问,刚好在正方三辩的位置上。而很明显的是,他们今天抽到的辩题,相比对方更有优势,以至于一开始就把对方压着打。

首先由正方一辩开始论述观点。

一辩同学站起来,字正腔圆地说:“众所周知,强奸犯对个人及社会都造成沉重伤害,而近几年,对儿童的性侵案更是呈上升趋势!要怎么遏制这个趋势,保护好我们的妇女和儿童,使她们免受伤害?只有从源头上、采用永绝后患的方法,才能够达到惩罚和保护的双重目的。”

随后,正方的二辩又分别比照犯罪上升趋势、国内外的办法,甚至举了血淋淋的例子,全方位地来批判强奸犯对个人和社会造成的严重后果。

到了自由问答的环节,反方一辩首先抛出了炸弹似的问题:“敢问对方辩友,难道使用化学阉割之后,就可以保证强奸犯不再犯罪吗?刑罚的目的是为了惩罚犯罪,而不是设置私刑,侵犯犯罪者的基本人权。”

卫遥桀骜地站起来:“犯罪者的基本人权需要保护,但同时,受害者的人身安全更需要维护。对方辩友一味地考虑犯罪者人权,却把受害者置于何地?难道在对方辩友看来,受害者被强迫、被暴力侵害,身心饱受折磨甚至连生命都被剥夺,都比不上犯罪者的生命健康权?”

反方二辩反击了:“对方三辩存在一个严重错误的逻辑问题,化学阉割本身就是一种对身体健康产生破坏的私刑,罪犯在身体和心理上会产生严重后遗症,我们知法守法,更不能够用犯罪去惩治犯罪。”

卫遥轻松道:“对方辩友妖魔化了这个词汇,我在这里科普一下,化学阉割是什么?化学阉割又称为药物阉割,通俗来说,是一种荷尔蒙疗法,不同于动刀子去除人体器官的物理阉割,它是将抗雄激素注入男性体内,使其激素下降的一种治疗方法。如果谈话治疗、牢狱之灾无法困住强奸犯犯罪的脚步,而药物可以,我们又为什么不使用呢?”

卫遥的回答太尖锐,反扑太彻底,底下发出了络绎不绝的掌声。

反方三辩坐不住了,激动道:“对方辩友说得轻巧,但其实化学阉割侵犯人权,严重损害人格尊严,看似生理治疗的方法实质上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和侮辱。历史上,被化学阉割的著名人物是阿兰图灵,他由于同性恋取向被社会和公众强行化学阉割,结果不堪屈辱,自尽而亡。由此可见化学阉割对个体来说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

“阿兰图灵是英国著名的数学家、密码学家、计算机科学创始人,他并不是罪犯,不在我们的讨论范围之内,请对方辩友明白一点,我们现在要针对的是让人深恶痛绝的强奸犯!”

卫遥滔滔不绝地说:“要知道,对犯罪的让步,就是对受害者的再一次伤害。有一句话说得好,在雪崩时,没有一片雪是无辜的。对方辩友,你对罪犯的仁慈友爱,将会成为刀子,捅到受害人的身上,对他们造成二次伤害。”

反方二辩和三辩被卫遥说得哑口无言,脸色苍白地坐了下去,用求救的目光看向了最后一个人—简熙年。

卫遥咄咄逼人,步步紧逼,下了一个又一个的语言陷阱,短短几句话就把对方三个人打得丢盔弃甲,实力肯定不容小觑,底下的观众们紧张地看着反方最后一个辩手。

“据研究资料表明,使用化学阉割的罪犯,其再犯罪率确实降低,在实际效果方面,能够直接达到降低性犯罪个案发生的概率。同时,化学阉割并不会使罪犯失去性功能,而只是控制其性犯罪的欲望和时间。在国际上,也有很多国家使用化学阉割,收效甚广。”

卫遥挑了挑眉:“化学阉割的好处如此多,请问对方四辩,你觉得应该对强奸犯进行化学阉割吗?”

简熙年眯了眯眼,看见卫遥微微抬起了下巴,狡黠一笑。

他云淡风轻地站了起来,声音朗朗:“对方辩友知不知道,目前大多数国家规定的化学阉割时限是多少年?”

“15年。”

“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如果对罪犯实施化学阉割,也只能在15年内对其犯罪行为进行控制?”

“没错。”

简熙年顿了顿,又接着说:“所以,在再犯罪率最高的时间段,化学阉割的药效已经基本消失了,那还有什么作用呢?”

卫遥毫不示弱地说:“要是能够让罪犯一辈子不再犯案,可以让他吃一辈子的药。”

简熙年轻飘飘地说:“我也和对方辩友想的一样,但这种药物价格不菲,长期服用还会加重社会负担。简单来说,预防犯罪的成本太高,见效太低,这方法太笨,不可取。”

“我刚才已经列举了化学阉割的诸多好处,效果显而易见。仅仅用成本高来反驳,也不可取。”

简熙年轻轻松松地反驳:“无可否认,化学阉割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抑制了犯罪的发生。可是有一个问题十分突出,即使化学阉割后的罪犯没有能力实施性侵犯罪,但他还可能变本加厉地使用其他犯罪方式来报复社会。就像弹簧一样,你越是压住他,那么反扑就会更加激烈,更加不可控。”

说到这里,辩题变得更加尖锐化了。卫遥却一点都不慌:“请对方辩友明白一点,今天我们的辩题是强奸犯,讨论的是化学阉割对性侵犯罪是否有效,而不是……其他的犯罪。”

“化学阉割并非国内刑罚的一种补充刑,从它的成本、效果和潜在危害性等方面来考虑,在各方面保护基础和配套措施都不够健全的情况下,贸然使用化学阉割,是一种很不现实的做法。”

两人你来我往,辩到最后,卫遥冷不丁问:“敢问对方辩友,你认为化学阉割侵犯人权,成本高,不现实,那么是否有更完备更合适的刑罚,来惩罚犯罪?如果没有的话,又能有什么方式来更好地保护妇女和儿童?”

这就是卫遥留的后手,她大胆地承认化学阉割确实有缺点,但在找不到更好的方式方法之前,这就是最佳方案。

这样突发式的问话,也很容易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简熙年却悠悠吐出一句:“有的。”

“什么?”

“经过对方辩友的举例说明后,我对强奸犯造成的严重后果十分愤慨,强奸确实是一种对妇女、儿童伤害甚广的犯罪。像这样的罪犯,只能充分没收作案工具,让他们永远没有凶器再犯案,以此达到终结犯罪的目的。”

卫遥吃惊:“你说什么?”

“在同样具有潜在危害的情况下,物理阉割比化学阉割有更明显的好处,一是手术操作简便,没有后遗症,二是具有足够强烈的对罪犯的威慑性,三是彻底收缴犯罪工具,永不再犯。”

底下爆发出阵阵惊叫声:

“哇—这是什么思路?神了!”

“天哪!简熙年真是厉害!”

计时器开始闪红灯,工作人员提醒正方已经没有时间,反方只剩下最后十秒。

此时,简熙年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地说:“最后,我再次陈述我方观点,强奸犯不应该进行化学阉割,应该进行物理阉割。陈述完毕。”

卫遥脸色惨白,扔了笔帽坐了下去。

简熙年居然不按牌理出牌!

他们队一开始的铺陈和举例,在最后居然成了对方的铺垫,光凭简熙年最后说的这句话,就可以碾压卫遥了。而且这个愚蠢的问题,还是她抛出来的。

其实一开始,她就一步一步地跌入了他制造的语言误区里。

卫遥知道,她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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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礼堂里出来,陈思榕意气风发地捧了一个二等奖奖杯,卫遥意兴阑珊地跟在后面。

能在大一就拿到这样的名次,陈思榕已经很知足了,谁想卫遥压根儿不满意,一直垂头丧气。

陈思榕喜滋滋地说:“遥遥,这次能得到第二名就很不错了,你别不开心啦!”

四辩陈伟也劝解着:“系里主任也留意到我们了,已经是个好的开始了。”

“就是,明年再战嘛!”

卫遥无力地摇头:“你们根本就不懂……”

他们这支辩论小分队自比赛以来,一路稳扎稳打,局面一直都很好,陈思榕擅长总结,她善于盘诘,却没想到今天居然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这全拜wto班的简熙年所赐,这让她怎么不气得牙痒痒!

眼看卫遥的腮帮子都快鼓成河豚了,陈思榕钩着她的脖子,兴致勃勃地说:“今天好歹拿了个奖项,我们去庆祝一下吧。”

陈伟提议:“我们去校门口的水吧,先来几盘‘狼人杀’过过瘾!”

“‘狼人杀’有什么好玩的,商业中心刚开了一家密室探险游戏店,要不要去尝尝鲜?”

卫遥说完后,其他三人顿时来了精神,吭哧吭哧地走过去一瞧,店门口挂了块牌子:今日密室已订满。

陈思榕失落地问:“老板,没有房间了吗?”

密室店老板也是个小年轻,刚毕业没几年,比他们几个大不了多少,却颇有个性地留了一小撮胡须,年龄感就上来了。

老板用电脑查了下:“没了,要不给你们预留一个明天的位置?下午四点怎么样?”

陈伟说:“不行,我有节大学语文课要上。”

“六点呢?”

卫遥摇摇头:“我要上美术鉴赏课。”

老板又说了几个时间段,可惜几个人选课选得太分散,没法达成一致。

陈思榕拉着卫遥:“算了,下次有机会再来吧。”

卫遥不死心,问老板:“没别的办法了吗?有没有预约了没来的啊?”

这么一说,老板倒是灵光一闪,说了句“等等”,就开始敲击键盘了。

“有一个预约了大房的还没到,再等十五分钟预约就失效。”

“那就等等呗,我先到隔壁买几杯奶茶,很快就到我们了!”陈思榕是个珍珠奶茶控,到哪儿也不忘喝奶茶。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卫遥几个也去不了哪里,索性在店里等着,有一句没一句地和老板聊天。

很快,陈思榕捧着奶茶过来了,时间也差不多,老板检查好场地就开始给卫遥几个讲解注意事项。

就在他们要进入密室的时候,伴随着清脆的风铃声,有个面容姣好的女孩子推开店门,又回头朝着门外的人说:“好险好险,差一分钟就要失效了,你们赶紧过来啊!”

门被推开,又陆续走进来三个人。卫遥很快认出来他们几个都是学院辩论队的人,打头的是反方一辩郑婷婷,而走在最后的,就是刚刚把她气到胸闷气短的简熙年。

卫遥在心里腹诽着,真是冤家路窄!

郑婷婷一蹦一跳地走过来,笑眯眯地说:“老板,我们预约了a35房间的,还没过时间吧?”

“是的……”老板看了卫遥他们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我也没想到他们踩点来了。”

老板这么一说,对方一下就懂了。

老实说,卫遥有点泄气,陈思榕也是,就连珍珠奶茶都喝不下去了。

有一个胖墩墩的师兄挺面善,还向卫遥几个搭讪:“等了很久?这家店很火爆的,平时没有预约根本就没房间。”

陈思榕讪讪地回:“我们也是心血来潮想着来碰碰运气。”

“你们是……刚刚拿到第二名的大一队伍吧?”

卫遥笑了笑:“刚刚看完比赛就走了,还没恭喜师兄师姐蝉联冠军。”

另一个师兄打着哈哈:“我就说怎么那么眼熟,都是我们学院的师弟师妹啊……”

郑婷婷看了眼手表,催促着:“快没时间了,我们进去吧。”

“我们走吧。”

卫遥拽着陈思榕,和简熙年几个擦身而过。

从店里出来,陈思榕有点闷闷不乐:“唉,都等了那么久,居然玩不了,真没劲!”

“行了,陈伟还惦念着他的‘狼人杀’呢。”卫遥说,“其实玩‘狼人杀’也没什么不好,下次有机会再来这里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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