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哪有什么原谅,不过都是成全

一见到leslie她就恨从心头生,揪着leslie的衣服咬牙切齿地骂:“你觉得自己特伟大是吧?觉得自己很有爱心是吧?我告诉你,你这叫道德绑架!”

陆嘉许忙上前救情郎:“哎哎,这话怎么说的,先把事情搞清楚再喷火也来得及啊。”

沈关关气呼呼地往长椅上一坐:“还有什么要搞清楚的?他难道不是早就知道何之州的身份?难道不是有意接近何之州?那场鸿门宴难道不是他安排好的?我爸妈和何伯伯难道不是他招来的?”

前面陆嘉许一直垂头唯唯诺诺,听到最后,她咽一口唾沫:“这个,叔叔阿姨真的不是他招来的,是我……”

眼见沈关关的拳头就要砸到脸上,陆嘉许忙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今天早晨我回家拿东西,正好遇见叔叔阿姨都在,他们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一晚上你和我都没回家,你也知道的,我见了你妈就犯怵,所以就……”

沈关关咬牙切齿地扑上去掐她:“你可害死我和何之州了!”

陆嘉许被她掐得直咳,挣扎着求生:“电话、电话!你电话响了!”

果然,手机在口袋里振动,沈关关瞪她一眼接起电话,是爸爸。爸爸的声音略有些疲惫:“我把你妈送回家了。”

沈关关“嗯”一声,半晌,说:“爸爸,对不起。”

爸爸一笑:“有什么对不起的,爸爸只希望你幸福。”

他接着说:“只不过今天这个场合实在不对,也难怪你妈发那么大的脾气。这件事情要慢慢来,你先不要再去刺激你妈,等过段时间再找机会,缓缓地软软地说。”

沈关关听得眼眶濡湿,对于她和何之州的感情,从小爸爸就是一副乐见其成的态度。原本她以为,五年前那一场闹剧让爸爸对何之州寒了心,会让他像妈妈那样极力反对,没想到,现在他仍然站在自己这一边,支持自己的选择。

她轻轻说:“谢谢你,爸爸。”

爸爸也笑:“我了解我的女儿,也相信我的女儿。”

顿了一顿,他接着说:“如果小州妈妈醒了,记得打电话通知我。”

姜薇是在转移到普通病房的第二天醒来的。

遵照爸爸的吩咐,她一醒来,沈关关就给爸爸报了信。

姜薇醒来没多久,病房里就挤满了人,leslie和陆嘉许、何伯伯、沈爸爸……

何之州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沈关关也陪他站在门外,拉着他的小拇指,乖巧地依偎在他身边。

过了不知道多久,挤了半屋子的人鱼贯而出,leslie走到何之州面前,低声说:“她有话想和你说。”

顿了一顿,他接着说:“看你要不要进去。”

何之州没有说话。

半晌,他牵着沈关关的手,推开门走进病房。

他们没有在病房里待太久。

从病房出来,何之州突然问沈关关:“你有没有觉得我太冷酷无情了?”

沈关关歪一歪头,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这么觉得?”

这句话真绕口,何之州知道她是故意逗自己开心,他也真的被她逗笑了,“扑哧”一笑,揉一揉她乱糟糟却柔软的头发:“因为你是那么大度的一个人啊。”

“我曾经那样伤害过你,比她伤我还要深,可是你却原谅了我。所以我想啊,这样宽宏大量的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小气呢?”

沈关关莞尔一笑,露出一口白白的小细牙:“我不是原谅你啊,我是成全自己罢了。”

是呀,无非是成全自己罢了,我还爱着你,你是我打算嵌在后半生里一块不可或缺的拼图,所以我放下前半生的龃龉,拾起后半生的圆满。

何之州一怔。

像是拨开云雾,通过沈关关的话,他终于看清楚了自己的心。

他明白了自己所谓的绝情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

无非是因为,他的后半生已经完整了。

曾经他对母亲也有过无限的思念和憧憬,尤其小时候看到父亲醉酒后的丑态时。在无数个独自度过的生日、节日、母亲的生日里,不是没有幻想过母亲会突然推门走进来,抱住他痛哭流涕说要带他离开。在等待的漫长岁月里,他设身处地地为她想过,为她开脱过,为她的离开找一千一万个理由。他试着把她当一个独立的个体而非自己的母亲看待,体谅她的苦衷,并且期待着有一天她实现了自己作为个体的价值后,会重拾母亲这个身份,想起他这个儿子来。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念头逐渐变淡,终于被他扔进废墟不再提起?

是那一年冬天,和沈关关坐在kfc里等待民政局开门的时候吧。

她坐在他的对面,乖巧地捧着一碗皮蛋瘦肉粥暖手,一双大眼睛充满渴望却又怯怯地盯住自己。

就是从那一刻起,他不再想要一个母亲了。

一个人放弃一样东西或者一段感情,无非是两个原因。

或者是因为终于死心了,或者是因为缺失的从别处得到了补偿。

他得到了沈关关,他的后半生由此圆满,不再一定需要什么别的人来填充。

爱上她,让他的心变得亮堂堂,也变得满当当。

所以,在病房里,当母亲问他“你是不是还恨着我”时,他只是淡淡地回答“我已经放下了”。

是的,放下了,放下不等于原谅,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姜薇是个聪明人,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差异,听了他的回答,她神情黯淡下来,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放下”是一个什么概念呢,他不会再视她如仇敌,避她如瘟疫,如果她想要见他,他也不会推辞,如果将来他和关关有了孩子,如果她想,那孩子喊她一声奶奶也无妨……

就是这样了,只是这样了。

没有必要非装得母慈子孝,仿佛和那些一路正常走来的家庭一样,他们之间不存在恨,只是因为曾经走散了,所以变淡了。而现在大家又在各自的位置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圆满,所以何必一定要往回走,强行去牵那只记忆中早已变凉的手。

安宁失踪这件事情是在第三天才被发现的。

一大早沈爸爸就给沈关关打电话,口气十分焦急:“关关,你妈妈不见了!”

沈关关吓了一跳,安慰他:“您别着急,我立刻回家。”

她打电话给何之州,何之州立刻向律师事务所告假,陪她一起回了沈家。

沈爸爸在大门口来回踱着步,一见到何之州的车驶进来立刻迎了过来,他像是骤然苍老了十岁,脸上神情失魂落魄:“怎么办,你妈妈不见了!”

何之州问沈爸爸:“阿姨什么时候不见的?有没有打电话给亲戚朋友?”

沈爸爸回答他:“你妈……姜薇醒过来那天,我从医院回到家就没见到她,一开始以为她是赌气去了朋友家,结果第二天她还没回来,昨天晚上也没回来,我这才慌了神,给每个亲戚朋友都打了电话,都说没见着她。”

听了这话沈关关心里也火烧火燎的,嘴上却还安慰爸爸:“妈妈八成是因为心里不痛快所以躲起来了,您不要太着急……”

沈爸爸长叹一声:“我哪里能不着急!你妈有高血压,上次体检查出来心脏也不大好,医生说要静养,结果现在人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万一她突然生病身边没有人怎么办?”

沈关关也被他说得心慌起来:“那怎么办?没在亲戚家,那妈妈还能去哪儿?”

还是何之州最为镇定,他问沈爸爸:“阿姨离家出走前,你有没有和她吵过架?”

沈爸爸吞吞吐吐:“有倒是有……”

听了他的话,沈关关神色黯然:“肯定又是因为我,都怪我,不该那天当着那么多人跟她提起那些事情。”

“不是的。”

何之州和沈爸爸同时说出这句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出一点惊讶来。

无视沈关关质疑的目光,何之州沉吟了片刻:“我想我知道阿姨在哪儿了。关关,如果你信我,就在这儿等我,我和叔叔一起去把阿姨给你找回来。”

沈关关看一眼何之州再看一眼父亲,最终她什么都没问,只是乖巧地点点头:“我等你们带妈妈一起回来。”

在机场贵宾室里等待登机,看着机票上的遵义两个字,沈爸爸长叹一口气:“你什么都知道?”

何之州点点头:“是。”

沈爸爸扭头看他,眼神意味深长:“是五年前知道的?”

何之州没有否认:“是,就在婚礼前。”

沈爸爸长舒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何之州不解,沈爸爸淡淡一笑:“我一直担心你当年走是因为不喜欢关关。”

“我三十几岁才有关关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就很宠爱她,无论她想要什么都会答应她。哪怕她说想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好呀,大不了找一个粉刷匠把天花板涂成蓝色,在上面画满星星和月亮。我太纵容她了,把她养成了一个说一不二的性格,认为世间万物只要努力去争取就没什么得不到的。这让她在遇到你之后吃足了苦头,爱情是多么缥缈的一种东西啊,是缘分,是运气,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东西,我从不反对她喜欢你,但我其实一直都在担心,担心你根本不喜欢她。

“现在我知道了,你当年不是不喜欢她,你是不够喜欢她,或许从另一个角度说,你是太过喜欢她了。

“时间是个好东西啊,能把一些东西磨灭,也能让一些东西变得清晰,经过了这五年时间,我相信你应该把什么都想明白了,现在你的爱应该是恰如其分了,不会再带给关关伤害了。”

他郑重地对何之州说:“我的掌上明珠,从此就交付给你了。”

经过几个小时的飞行后,飞机在遵义新舟机场降落。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遵义下面绥阳县的一个叫丰村的小山村,这个小村子正是当年沈爸爸、安宁、何爸爸和姜薇插队的地方,他们赶上下乡的末班车来到这个山明水秀却也是穷山恶水的小山村,尽管没几年就回了上海,但毫无疑问,他们最丰沛鲜美的少年时代都献给了这里。

有些情感,正是从这片山水间萌芽,并在日后结出果来。

这里是一切的起点。

沈爸爸已经是花甲之年,又刚经历过一场环球旅行,看上去虽然还筋骨硬朗,但到底身体大不如前,几个小时的飞行后已显出疲态。

找人也不急于一时,何之州在遵义市内找了一家酒店先安顿下来,打算稍作休整后,明天再下乡去寻人。

谁知半夜突然被沈爸爸的呻吟声惊醒,何之州开灯,只见沈爸爸蜷缩在床上,拳头紧握脸色苍白。

何之州立刻拨打了120。

沈爸爸被救护车连夜送进医院,医生诊断说他是老胃病复发,需要在医院卧床休息几天。

何之州把医生的话转告给沈爸爸,沈爸爸疼得嘴唇苍白却还惦记着找人的事情:“你阿姨……她和我年龄差不多,身上还有病,万一跟我一样突然发病可怎么办,我身边还有你,她身边又有谁?”

说着说着沈爸爸竟然落下泪来,何之州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安慰他:“没关系,您不要担心,您好好在医院养病,我自己去找她。”

走出病房,他给沈关关打了一个电话:“关关,情况有变,你听我说不要着急,叔叔在遵义胃病发作进了医院,我打算一个人去村里找阿姨,你订最近的机票来遵义照顾叔叔吧。”

挂掉电话,他又委托护士找到一个可靠的护工,交代完医院的事情后,便离开了医院。

幸亏交通便利,黄昏时分,沈关关终于到达遵义。

一路上她都提心吊胆,直到来到医院看到爸爸没有大碍才长舒了一口气。

晚上伺候爸爸吃完饭,病友打开了电视,沈关关百无聊赖地坐下来陪爸爸一起看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报贵州省内天气预告,沈关关漫不经心地听着,手里却紧握着手机给何之州发微信:你现在怎么样?到了吗?找到我妈了吗?

何之州没有回复。

沈关关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依旧没等到回复,她干脆在躺椅上躺下来,一边看小说一边等待何之州的回复。

何之州的回复还没等到,周公倒已经在向她频频招手,最终,沈关关紧握着手机头一歪,彻底睡死了过去。

她是在半夜被爸爸推醒的。

爸爸一脸焦急:“快醒醒,丰村出事了!”

沈关关骤然惊醒。

她翻身起来,病房里的电视上正在播报一则新闻:“凌晨时分我省遵义市绥阳县部分地区突降暴雨,暴雨导致山洪暴发,部分村落被山洪淹没,被困人员达数百名,伤亡情况尚不明确,目前政府已组织展开救援工作,以下是部分受灾村落名单……”

清晰的“丰村”两个字传到耳朵里,沈关关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何之州的电话。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漫长的忙音。

她垂下手,双眼茫然无助地看着爸爸:“没有人接电话。”

与此同时,丰村。

这次山洪来得凶险,半夜暴雨突至,很多村民来不及撤离都被困在了村里。暴雨久久不停,水位上涨迅猛,丰村地处山洪多发地带,大部分民房都是两层以上的建筑,但是这次山洪太过肆虐,很快就淹没了一楼,快到天明时,二楼也只剩下屋顶还未没入水中。

何之州和安宁站在一户民房的二楼房顶上等待救援,淋了一夜暴雨又在房顶上站了许久,饶是近六月的天气,两个人也被冻得嘴唇乌紫脸色苍白。

昨天晚上何之州一到丰村就找到了安宁,找她很简单,向村委会一打听就得知她就住在过去相熟的老村民家里,村主任亲自领路带他去了那位村民家,安宁见到他果然一脸冷淡不肯和他回去,何之州只好也暂时住下来,打算慢慢劝说她,谁知道当晚就遇到了山洪。

看着何之州狼狈的模样,安宁惨淡地一笑:“后悔来这儿了吧?你根本就不该来,你根本就不该回来。”

一起在屋顶上站了大半夜,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话。

何之州受到了鼓励:“我不后悔这些,我唯一后悔的是,当年不该那么不负责任地离开。”

他斟酌着字句:“安宁阿姨,当年那张诊断书,是您放的吧?”

听到这句话,安宁大吃一惊,一直茫然的眼睛终于有了神采:“你……”

何之州淡淡一笑:“回到德国后不久我就想明白了……我今天提起这件事,不是想责怪你。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当年那场逃跑,我应该全权负责,那张诊断书其实不过是给了我一个借口罢了。”

是的,诊断书……

时间倒回到五年前的婚礼上。

五年前,婚礼马上就要开始的时候,何之州在休息间里看到了一张病情诊断书。

那张诊断书清楚明白地让他知道,沈关关的病情已经彻底好转,不日即可康复。但是就在几天前,沈爸爸告诉他的却是,沈关关的病还在恶化。

沈爸爸骗了他。

不,当时何之州想的不只是沈爸爸骗了自己,他甚至在想,沈关关是不是同谋?他和她这场婚姻,表面上看上去几乎可以说是因为同情才缔结的,是不是,沈关关怕万一他得知她的病快要好了会毁约,所以才联合沈爸爸瞒天过海?

在发现这张诊断书后三分钟,何之州从婚礼上落荒而逃,这一逃,就是整整五年。

实在是太冷了,何之州搓一搓手,朝手心里哈一口气:“但是我逃跑,说到底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我撞见了一件事情。”

是的,真正的原因是因为他撞见了一件事情。

撞见了自己的父亲和一个人在角落里纠缠。

那个人他也认识的,是父亲的故交,说白了,是父亲赌桌上的朋友,几次三番来他家讨过债,这次他来,无疑也是为讨债。

何之州站在隐蔽处,看着他的父亲,今天就要喝媳妇茶的父亲穿得西装革履,涎着脸一脸丑态地向对方讨饶:“欠你的钱我肯定能还,你看我儿子今天就要结婚了,娶的是沈钊的女儿,沈钊你总认识的吧,大家过去都是老朋友。他的家底你还不知道?我和他成了亲家,他还能眼睁睁地看着亲家还不上债被人丢苏州河里?我给你交个底吧,以前欠你的那些钱也都是沈钊帮我还的,你说这婚一结,我和他又是朋友又是亲家,他能不管我?”

何之州站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听着这番话,紧紧地握起了拳头。

那讨债的人果然被他安抚了,松开他的衣领子,替他掸一掸衣襟,当胸捶他一拳:“老何,真有你的,姜薇你可娶得不冤哪,虽然她早就跟人跑了,但给你留下这么个争气的儿子不说,还给你留下那么大尊财神,你自己说说,要不是当年姜薇和沈钊有一腿,沈钊这些年能这么帮你?你这顶绿帽子戴得不亏!”

这一席话像是寒冬腊月里一桶冰水兜头浇下,何之州瞬间如堕冰窟。

原来是这样……

这些年来,原来一直是沈关关的父亲在替他的父亲善后。

原来沈叔叔待他们父子这样好,不过是出于破坏了他们家庭的愧疚!

他却像个傻瓜一样,在自己的婚礼上才得知这一切!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休息间,然后就看见了那张诊断书。

“说到底,让我做出四年前那个选择的,无非是我那颗近乎自卑的自尊心。

“安宁阿姨,您知道吗,我第一次和关关见面,是十五岁那年春节,沈叔叔带她去我家,他们不请自来,看到的是什么呢,看到的是我酒醉酣睡的父亲,一贫如洗的家,看到的是我家除夕夜的冷锅冷灶和过年了仍然穿着旧衣的我。可是关关呢,那时候她十三岁,穿着粉红色的新衣服,那么可爱那么甜美,美好得就像她强塞给我的那颗巧克力,而她的爸爸又那么英俊斯文……

“从那一刻起我就开始喜欢她了,可是在最窘迫的时候遇到喜欢的人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啊。和喜欢同时苏醒的,是我年少的自尊心。从那时起,‘你不配’三个字折磨了我好多年。人家总说,何之州老是板着一张脸不知道是在跟谁较劲,其实我是在跟自己较劲呢。

“那些年我一直跟自己较劲,督促自己努力些,再努力些。我总觉得关关离我太远了,就像天上的星星,我只有变成凤凰,才能飞上天去理直气壮地摘下这颗星。

“向关关求婚的时候,我满心想着,如今我也是名校学生了,课业又那么优秀,前程似锦未来可期,距离变成凤凰去天上摘星也不远了。谁知道竟然让我听到那一番话,简直如同万箭穿心,所有的自卑在一瞬间爆发,最终让我做出了那样混账的事情。

“想想真好笑,因为关关,我一心想做凤凰,没想到凤凰没做成,却只落下凤凰男的怪脾气。”

听到他这句话,安宁忍不住“扑哧”一笑。

何之州也笑了:“您笑了,真好。”

安宁逐渐收敛起笑容,脸上的表情又变得淡淡的,半晌,她开口道:“其实当年的事情,也并不完全是你听到的那样。”

“老沈对你妈妈确实有情,可他们之间确实也是清清白白,这一点我还是信得过老沈的。

“我们几个是一九七六年才来到丰村的,运气好,只过了两三年上头就开始拨乱反正,知青问题逐渐被解决,我们就回到了上海。来的时候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走的时候也不过二十岁,还很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去改变命运。

“在丰村时,我就看出来老沈和你妈之间有暧昧,那时你妈是知青队一朵花,对她有意思的人不在少数,其中也包括你爸。尽管三个人谁都没戳破过窗户纸,人人都说,小何怎么能跟小沈比?明眼人都知道选哪个。但事情就是那么奇怪,你妈偏偏选了你爸。

“你爸妈确定关系后就一起先离开丰村回了上海,知青里都传言说,你妈是因为你爸能搞到回城名额才跟他在一起的。那之后老沈失落了一段时间,我就是在那时乘虚而入,后来我们也找到门路回了上海。四个人在上海重聚,还是一副老友架势,我心里仍有芥蒂,但也想着,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每天照旧摆出一张笑脸对你父母。

“你妈一向是个胸有大志的人,回上海后她又参加了高考,如愿考到了心仪的学校。而我和老沈呢,肚子里那点墨水早就干了,也就不再打读书的主意,在国企待了几年后,下海潮来临,我们就想起了做生意。

“而你爸呢,他一向是个没算计的人,在大家都忙着读书下海时,只有他一个人稳坐钓鱼台,端着国企铁饭碗得过且过。那时我就想,以你妈的好胜心,他们两个之间肯定要出问题。

“果不其然,你妈大学毕业回到上海,过几年生下了你,又过几年,留学热兴起,你妈义无反顾地和你爸离婚去了美国,从那之后,她就和国内的朋友断了联系。

“不是我污蔑你妈,但说到底,你爸和你妈的婚姻悲剧,是由他们两个共同造成的,和老沈其实并没有半点关系。

“但是我那年在婚礼上做手脚,也确实是由你妈而起。

“坦白说,我心里那根刺,从少年时在丰村起就扎在心里,一直隐隐作痛。我总是怀疑,老沈到底为什么娶我呢,是真的爱我呢,还是只因为,我把全部的青春都用在了他的身上?我们的婚姻,会不会只是他对我陪他艰苦创业的那十年青春的回馈?午夜从梦中醒来时,他希望在枕边看到的,到底是我,还是姜薇?

“你妈去了美国,我长舒一口气,感觉那根刺仿佛被拔掉了,可是几年后你又出现了。老沈可怜你有个不负责的父亲,把你接到我们家住,从那天起,我才发现,那根刺还在那儿呢。我看着老沈对你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心里就越发忍不住怀疑,他对你这么好,到底是因为谁的情分呢?

“后来发现关关喜欢上了你,那根刺一下子搅动起来,把我的心戳了一个大窟窿。直到你和关关背着我偷偷领了证,我那时真是恨毒了姜薇和你。我扪心自问从没做过缺德事,为什么落得个女儿被情敌儿子抢走的下场?看着老沈欣慰的笑脸,我甚至在怀疑,他那么高兴做什么呢?就为了姜薇的儿子能光明正大喊他一句爸,就为这个,不惜牺牲我的女儿?

“我的心里真是恨,那些年,我在老沈面前装得温柔贤淑,对着你时也是一张笑脸,让他以为自己娶了个天下最贤惠的贤妻,但是他哪里知道,扎在我心里的那根刺,日日夜夜,是如何在折磨着我。

“我耍了手段,你果然中计。你走后,我像当年你妈离开后那样,舒了一口气,心暂时落地。然而没想到你又回来了,不仅你回来了,连你妈也一起回来了。那天我去医院,看见你牵着关关的手走进病房里,那一瞬间真是万箭穿心。”

听到这里,何之州打断她的话:“您误解了沈叔叔。他在遵义犯了胃病,躺在床上还在想您身上有病,万一跟他一样发了病身边又没有人,那该怎么办。”

他望一眼滔滔洪水:“我只说这一句,剩下的,您到了遵义,自己听他说。”说完,他挥着手大喊起来:“救命!这儿有人被困住了!救命!”

安宁扭头望去,不远处,一只筏子正朝他们划过来。

筏子终于划到他们面前,但是却只剩下一个人的位子,划船的是当地村民,他抹一把脸上的雨水:“这小筏子载重有限,只能再上一个人,多了就要翻船了。”

何之州把安宁推上筏子:“您先跟他们走,我再撑一下,我看救援部队也快来了。”

看着他冻得青紫的嘴唇和还在上涨的洪水,安宁有些犹豫,何之州微笑着安慰她:“没事的,您要实在过意不去就答应我一件事情。”

安宁眼眶湿润了,她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筏子载着安宁朝较为安全的地方划去,划出很远后,安宁回头望,隔着茫茫洪水,何之州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渐远渐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