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什么前夫?我是现任!

“你走后,我离家出走,在外面流浪了一整年。一年后我妈找到我,她问我说:‘我当你如珠似宝,你就是这样作践自己来报答我的?’她看上去比我走之前老了整整十岁,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发誓,我不要再让她伤心了,哪怕演戏,我也要装得快快乐乐。

“我快乐,她才会快乐,因为她真的爱我。

“我再也不要为了一个不爱我的人,让真正爱我的人那么难过。

“如果让爱我的人为我难过,那么,我和你又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到此为止吧。何之州,从今天起,你有你的,我也有我的生活。”

她抬头仰望着他,盯牢他的眼睛,目光毫不闪躲。

“我最好的年纪是十二岁,那时我喜欢很多东西,但还没有爱上一个人。”

多好啊,喜欢很多东西,因此对未来充满了期待,还没有爱一个人,所以没有因爱生忧因爱生惧。

直到十三岁那年遇上他。

沈关关微微鞠一躬,转身离开。

风吹动着窗纱拂过何之州的脸,像一记鞭子,恶狠狠地抽打在他的后脑勺上。

一下楼,沈关关就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出了图书馆。

直到听到后面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她回过头,傅朝暮正站在不远处望着她。

初秋天气,傅朝暮穿一件白衬衫,配驼色阔腿裤和同色薄风衣,踩一双尖头高跟鞋,卷发散在肩上,双手插在风衣外兜里,看上去像精英,似女神。

她静静看着沈关关,像在研究一道奥数题。

沈关关勉强一笑:“傅师姐。”

傅朝暮慢条斯理地走到她面前:“刚才你们的谈话,我都听到了。”

还真是坦荡!

沈关关无语:“傅师姐,偷听别人说话是不对的。”

傅朝暮一脸的理所当然:“你们谈话的地方是公共场所,我恰好经过,觉得怪有意思的,就停下来没走,不算偷听。”

沈关关:“……”

傅朝暮的脸上难得浮现出微笑:“你和过去不一样了,我以为你还像茨威格《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里说的那样,只要他喊你的名字,哪怕你在坟墓里,也会爬出来跟他走。”

沈关关一哽,轻声问:“我在你心里原来那么贱。”

傅朝暮脸上的微笑渐渐淡去,她的眼睛里弥漫起了一层迷雾,像是沉入对往事的回忆和困惑之中:“贱?原来是这样吗,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过了许久,她眼睛里的迷雾才渐渐散去,冲着沈关关一笑:“现在的你和过去很不一样,过去你就像何之州的附庸,比起那时候的你,现在这样理智的会说不的你像一颗珍珠。”

沈关关哂笑:“珍珠?傅师姐,你知道珍珠是怎么形成的吗?一粒沙钻进蚌壳里,磨着它的血肉,等所有血肉都磨尽了,就变成了珍珠。”

傅朝暮点点头:“我知道……但比起现在的你,我更喜欢那时候像鱼眼睛一样的你。”

沈关关惊讶:“你……喜欢我?你不是在开玩笑吧,那时候,我以为你很瞧不起我。”

是啊,傅朝暮和沈关关,一个是高岭之花令全校男生仰望而不得,一个是死皮赖脸追在男神何之州身后百般纠缠。沈关关一直认为,以傅朝暮的性格,必然瞧不起她,然而傅朝暮竟然说喜欢那时候的自己!

两个人在林荫道旁的长椅上坐下,傅朝暮望着三三两两结对走过的学弟学妹们,说:“是啊,一开始我很瞧不起你,觉得这个人怎么这样没自尊。但后来我喜欢上一个人……”

沈关关紧张起来:“何之州?”

傅朝暮“扑哧”一笑:“你看你这个人,嘴上跟人家说你们已经完了,却连对方的往事都那么紧张兮兮。”

她正色道:“不是何之州,是另外一个人,他和你很像,死皮赖脸,听不懂人话,认定目标就横下一条心来,怎么赶都赶不走……”

沈关关脸上挂不住:“喂喂喂,我有那么差劲?”

傅朝暮笃定地点点头。

沈关关翻一个白眼:“后来呢?”

傅朝暮垂下眼睛,声音落寞:“我把他弄丢了,弄丢后我才发现,原来他对我那么重要。”

沈关关脱口而出:“那你就去把他找回来呀。”

傅朝暮颔首:“我在找,希望可以找得到……这话说出来你可能会笑我,但是,关关,对爱的勇气是你给我的,就是那次广播事件,你还记得吗,后来你和何之州被罚打扫楼道。”

“你们打扫楼道的时候,我看到你们了。”

沈关关无语,这位傅师姐还真是什么时候都能遇到啊。

那次被罚沈关关当然记得。

是周二下午,全校公休的日子,她和何之州被罚打扫笃行楼的楼梯。何之州黑着一张脸在前面挥舞着拖把,沈关关拎着小水桶在后面小跑跟着,碎碎念着“对不起,对不起”,等何之州终于肯搭理她了,她赶紧补充一句:“我在广播里说的话还是算数的。”

“那时候,我刚弄丢他,一个人躲在笃行楼的卫生间里抽烟。”

沈关关的脑海中忍不住脑补出一个桃金娘的形象——傅朝暮。

“一边抽烟一边想他,埋怨他,为什么不守信用掉头就走了。听到你的话,我想,这小女孩真有意思,真可爱。我想,既然他不愿意继续做这个角色了,那就换我来好了。世界一下子豁然开朗。这些年,每次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想到你。可是我没有想到,你竟然变了。”

沈关关惆怅地望着飘落的梧桐叶:“是啊,我变了,很抱歉辜负了你的期待,但是傅师姐,谁也没有义务活成一座丰碑让人瞻仰。”

傅朝暮站起身来:“对啊,你说的没错。但我仍然希望有一天,我能挽着他的手来见你,而那时,你也和何之州在一起。”

她袅袅婷婷地走远,沈关关望着她的背影有些蒙。

突然间得知自己一直仰望的高岭之花竟然暗暗看好自己死皮赖脸的恋情,这感觉,还真是令人晕眩。

一声尖锐的电波长鸣突然响起,随后,清脆悦耳的声音在学校上空响起:“又到了今天的校园点歌时间,今天要送给大家的是一首校园民谣,歌手谢春花的《借我》。”

沈关关又坐回长椅上。

她独自一个人,在秋天落叶的林荫道上听这首歌。

“借我十年,借我亡命天涯的勇敢。”

她大二那年,何之州大三,他不声不响地申请了友谊学校的国际交流生,要去德国留学。

沈关关没有质问他为什么不跟自己说,她也没有这个立场,事实上,在何之州答应她的求婚前,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确立过恋人关系。

她平静地看着他去了德国。

只是从那之后她更加努力听课,独自一个人跑图书馆,再也不看历史八卦,而是捧起了大部头的专业书。一年后,当有资格申请交流生时,她第一个报名,成功地拿到名额,漂洋过海来到德国。

申请交流生的事情她也没有提前告诉何之州。她悄无声息地进行着自己的计划,拿到名额后,便托人在何之州住的公寓租了一间房。

一直到她作为邻居托着一盘饼干去敲何之州的门,何之州才知道,她来了。

“借我孤绝如初见。”

初见是在什么时候呢,好久啦,久到好像一辈子都已经走完了,但她还是那么清楚地记得和他的初见。

那年她十三岁,何之州也不过十五岁。

他已经长得挺高,因为长期缺乏营养,他瘦得很,穿着绿色的衣服靠门站着,像一节挺拔的竹子。

他很有警惕性,手紧紧握着门把手,一双冷而亮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沈关关:“你是谁?”

沈关关的爸爸及时赶到,他脸上带着笑,举起手里的东西:“小州,我来看你爸爸,这是我女儿,关关。”

何之州的手像是突然被烫了一下,他低下头推开门:“我爸睡着了,进来吧。”

那是沈关关第一次看到醉醺醺的何伯伯,何伯伯是她爸爸的初中同学,总是去她家和她父母打牌,穿得干干净净的,从没有像这样,衣服如同被揉搓了好多遍的烂菜叶子,浑身散发着酒气瘫在床上,好像死了一样。

爸爸把礼物放在掉了漆的桌子上,他们家的灯很暗,只够照明,今天是除夕夜,外面在放烟火,可是何家冷清得像个活死人墓,只有何伯伯的鼾声。爸爸去厨房里看了看,空荡荡的什么东西都没有,做父亲的只知道自己灌饱了黄汤呼呼大睡,想在睡梦里躲过又一个节日,全不考虑孩子恐怕要饿肚子。

爸爸带来的东西里有衣服和吃的,足够何家父子过完这个年。

妈妈还在家里等着吃年夜饭,沈家父女放下东西向何之州告别,何之州送他们到门口,沈关关走出去又突然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来往何之州的手里塞,何之州浑身僵硬地抗拒,但没能拗过沈关关,沈关关还是硬把东西塞进了他手心里。

然后她对何之州笑了笑,跳下台阶蹦蹦跳跳地走了。

她塞给何之州的是一颗巧克力,那是小姨从比利时带给她的,当地的手工巧克力,国内没得卖,沈关关很喜欢,舍不得一次吃完,一天只吃一颗,这是她最后一颗。

当你喜欢一个人时,就想把你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他不要也不行。

从一开始,沈关关就被何之州拒绝,但那时她不怕。

因为那时她还很年轻,就像歌里唱的那样——

“借我不惧碾压的鲜活,借我生猛与莽撞不问明天。”

一对小情侣打打闹闹地路过,女孩子穿棒球衫和格子短裙奔跑,如瀑长发在鬓边结成两股细辫,一荡一荡地,那么活泼可爱。

曾经她也有过这样的岁月,她怀念这样的岁月,爱一个人,飞扬洒脱无惧一切,得不到回应也没关系,只要喜欢着一个人,心里就很快活。

不像现在,还没行动就已经害怕受伤害。

但每个人都像一张纸,揉搓过后总有痕迹,展开后再不能平整如初。

正愣神着,突然有人喊她的名字:“沈关关,是你吗?”

抬起头,眼前是一对中年夫妻,挽着手臂笑眯眯地看着她。

沈关关忙站起身来:“李教授李师母,真巧遇到你们,散步啊?”

是历史系的李教授夫妇,李教授是教中国古代史的,沈关关特别喜欢去旁听他的课,不只是因为对历史感兴趣,还因为喜欢他和他夫人的故事。

临江政法谁不知道李教授夫妇的故事呢?他们两个原本是高中同学,李教授是从农村考上来的,师母祖上却是上海资本家,在漫长的高中生涯里两个人都没有什么交集。是在毕业很多年后,同学会上,离异的师母和仍旧单身的李教授重逢,这时她才知道,有一个人一直等了她很多年。

在沈关关听李教授课的那两年里,师母也一直在课堂上,就坐在最后一排笑眯眯地听李教授讲课,还做笔记。她是小说家,在写历史小说,来丈夫的课上取经,也做他的学生。

沈关关真喜欢他们,真羡慕他们。李教授夫妇,曾经是沈关关想要成为的样子,和何之州一起,成为他们的样子。

目送李教授夫妇走远后,沈关关转身朝校门走去。

她不想再待在这里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让她想起何之州。

走出校门,在夕阳的余晖里,沈关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学校对面不知道何时建起了一个大型商场,肚子发出咕噜声抗议,沈关关揉一揉肚子,走进商场。

她在二楼找了一家港式茶餐厅,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等上菜。

往窗外望去,这家茶餐厅正处在中庭位置,中庭开了一家露天vr体验馆,门庭很冷清,老板无聊地玩着手机。

突然间,一对少男少女拉着手欢欢喜喜地跑过来,停在项目表前低着头叽叽咕咕了好久,男生喊老板:“老板,我们要玩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全是一些观光性项目,极光啦,北欧小镇啦,新西兰风光啦……

老板推荐:“我们这儿惊悚和冒险类项目也很好玩,不试试吗?”

男孩子腼腆地笑:“不用了,我们就想看风景,我答应她要带她环游世界,可是现在没有那么多钱,所以我们先在游戏里环游世界!”

沈关关笑了。

看他们的样子恐怕只有十五六岁吧,大概是附中的学生,这个年纪的小朋友是最可爱的,爱炫耀不害臊,喜欢把自己的梦想宣告给全世界知道。

沈关关一边吃饭,一边看这两个小朋友在vr世界里环游了半个小时世界。

走出商场的时候,外面已经是华灯初上。

她独自朝地铁站走去,心不在焉地想着刚才那对小情侣,浑然没有注意到危险逼近。

突然间,一阵风从身边刮过,一股大力拖拽着她往前倾。

飞车党!

沈关关不敢硬抗,松开手,包立刻被拽走,摩托车呼啸着离去。

沈关关被拽得跪倒在地上,往前滑行了一段。今天天不算冷,为了装嫩,她穿的是牛仔背带短裙,一双腿露在外面,膝盖被水泥地面蹭得血肉模糊,还夹杂着沙砾。

她努力想要站起来,膝盖却钻心地疼。

手机在包里也被一起抢走了,想给陆嘉许打电话都没有办法。

她静静地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等膝盖没那么痛了,又试图站起来,只听身后传来一句:“你怎么样?你还好吧?”

她回过头,一个大男生正紧张兮兮地看着她。

那男生跑过来,格子衫牛仔裤,脖子上挂着相机。

他在沈关关面前蹲下来:“你受伤了,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沈关关对他笑一笑:“没关系,不是很严重,只是我手机被抢走了,方便的话,你能帮我打个车吗?”

男生爽快地说好,大步走到路边伸手拦车,不一会儿就拦下一辆出租车。

他跑回来,利落地抱起沈关关:“走吧。”

沈关关被他公主抱抱着,不自在地动了动。

他把沈关关放到车后排座位上,沈关关说了声“谢谢”,对司机报地址:“虹桥绿地公馆,谢谢。”

她转头想对男生说再见,没想到那男生竟然也坐了进来,“砰”地关上了车门。

看着沈关关异样的眼神,他解释:“我不放心你,听说中国女孩子打车有可能会遇到危险,前段时间报纸上不还有新闻嘛!”

司机不自在地咳一声,沈关关忍住笑:“你是国外来的?”

男生点点头:“我在国外长大,刚刚回国。”

闲聊间,车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男生很自然地顺手就去抱沈关关,沈关关一缩腿:“不用了吧,我朋友应该在家,你帮我叫她来吧。”

男生没听她的:“都到这儿了,送佛送到西嘛。”

沈关关只好听他的。

男生抱她下了车,走进小区。标准公主抱的姿势,沈关关有些窘。

与此同时,37栋阳台上,陆嘉许穿着睡衣正在刷牙。

看到沈关关被陌生男人公主抱抱着走进来,陆嘉许一口漱口水喷出来,风风火火地跑回房间里打电话:“喂,焦大,何之州回来没?快打电话喊他回来,告诉他有敌情,他情敌出现了!”

男生去卫生间了,沈关关和陆嘉许坐在客厅沙发上面面相觑。

陆嘉许抱臂而坐,虎视眈眈拉长着一张脸:“关关,你不是吧,那边刚跟前夫分手,这边半天没过就找到个接盘侠?”

沈关关敏锐地捕捉到信息:“你怎么知道我跟何之州分手?”

陆嘉许这才发觉失言,愣了片刻后,强词夺理:“看你这张脸阴沉得像被欠了百八十万,除了和前夫摊牌散伙,还能是什么事?”

沈关关却不放过她:“是你一定要我带你去校庆,为什么一进门你就不见了,你去哪儿了?”

陆嘉许被追问得节节败退,眼看就要溃败。

幸好,这时男生从卫生间走了出来。陆嘉许长舒一口气。

男生看一眼沈关关的膝盖,伤口已经处理过包扎好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陆嘉许忙起身送客,妄图脱离沈关关的盘问大阵:“我送你啊,多谢你送我们关关回来,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你尽管开口……”

听到她这句话,男生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陆嘉许脚下一个刹不住,差点撞进对方怀里。

男孩子目光灼灼,神情略带羞涩:“我还真有事想请你们帮忙……我刚回国,还没找到工作,也没什么钱,你们是本地人,能帮我找一个便宜点的房子吗?”

陆嘉许傻眼了,这“abc”还真不明白什么叫客套话啊。

沈关关撑着沙发站起来,跳到他们面前豪爽地说:“找什么,我家那么大呢,你住我家好了。”

“abc”喜出望外,飞快地回答:“那多不好意思!我叫leslie,请多多关照!”

陆嘉许内心疯狂吐槽,我可没看出来你有哪里不好意思!

她把沈关关拽到一边:“你疯啦,他什么人啊,你和他才认识几分钟,就把人往家里招?”

沈关关一脸无辜:“这有什么,当初你不也这么收留我的?”

陆嘉许无语,过了半晌才反驳:“那怎么能一样,他可是个男的!”

沈关关眨眨眼:“嘉许姐,你落伍了。”

她奸笑着伸出手在陆嘉许下巴上摸一把,轻佻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对你没意思?”

陆嘉许恶寒:“反正这是女生宿舍,不能让一个男的住进来,我马上帮他另找地方!”

她趿拉着拖鞋走回leslie旁边,抓着他的手腕往外走:“小朋友,走,姐姐带你去找个好窝。”

她拖着leslie直奔24栋。

开门的是何之州。

何之州一手握着门把手,眼神复杂地看着陆嘉许和leslie:“这位是?”

陆嘉许把leslie往门里一推:“我给你们找了个新房客,海归小朋友leslie,leslie,去跟房东打个招呼。”

她顺势一把把何之州拽出来,“砰”地关上门,小声对何之州说:“这是个棘手货,刚刚英雄救美救了关关,还把人送回来,还是公主抱。他跟关关卖惨说自己刚回国没地方住,关关原本要留他在我们家住,得亏我机智,把他塞到你们这儿来。”

她拍拍何之州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我觉得这小子是个心机boy,你可要把他看牢了。”

何之州乖巧地点点头:“多谢嘉许姐。”

墙上的钟表已经走到深夜十二点,沈关关却还毫无睡意,靠在床头睁着眼睛发呆。

“咚咚咚”,有人敲门。

门被轻轻推开,陆嘉许穿着睡衣抱着枕头猫着腰溜进来跳上床:“我就猜你没睡。”

沈关关挪一挪让出半张床给她:“你怎么也没睡?”

陆嘉许往被子里一缩只露出个头来:“你过去就这样啊,经常失眠,那时候我还以为你是睡眠不好,没想到你是为了个男人。”

在嘉兴,陆嘉许家很小,只有一张床,两个人睡一张床,沈关关经常整宿整宿地失眠,沈关关怕吵到陆嘉许,就侧身背对着她,一整夜保持一个姿势。

没想到她还是察觉到了。

沈关关轻声说:“嘉许,谢谢你。”

陆嘉许闷笑:“我才该谢谢你。”

沉默了一会儿,她问:“关关,我们算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吧?”

沈关关点头:“当然。”

陆嘉许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真的不喜欢何之州了吗?”

她用的是“喜欢”而不是“爱”。

白天在图书馆,沈关关向何之州摊牌的时候,她其实也在,躲在隐蔽处偷听了全场。

沈关关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嘉许都以为她睡着了。

她终于开口:“其实我不是不喜欢他了,我是,不敢再喜欢他了。”

陆嘉许原本已经睡意昏沉,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窗没有关严,夜风溜进来,吹动着白纱窗帘,沈关关下床去关严窗户,再钻回被窝时,双脚已经有些凉。

仿佛就是一夜之间的事情,冬天踩上了秋天的脚后跟。

沈关关也缩进被子里,轻声说:“我们认识那么多年,我一直没跟你讲过我和他的故事,今天反正睡不着,你就当睡前故事听吧……你知道吗,过去我的网名,叫银叶先生。”

陆嘉许惊讶:“为什么?”

银叶先生韩千叶,金庸《倚天屠龙记》里未曾正面出场过的配角,在众星闪耀的金庸武侠世界里不算什么大人物,就算沈关关是金庸迷,陆嘉许也很难理解她为什么会用银叶先生做网名。

沈关关淡淡一笑:“我网名叫银叶先生是十三岁时候的事情,因为那一年我认识了何之州,知道他差一点就被取名叫何金花。”

何之州的父母和沈关关的父母是旧识,七十年代,大家都还是少年,一起上山下乡到安徽某个小地方,在那里,何之州的父亲和沈关关的父亲建立了牢不可破的友情。哪怕回到上海之后,沈关关的父亲成了成功人士,而何之州的父亲仍然庸庸碌碌,他们的友情也仍旧坚固。

何之州早沈关关两年出生,他比预产期早了一星期出生。他出生那天,何伯伯正在沈家陪沈关关父母玩纸牌,沈爸爸平时喜欢研究五行八卦,孩子出生的消息传来,他掐指一算,半开玩笑地对何伯伯说:“这孩子五行缺木缺金啊,得取个互补的名字。”

他们那天玩的纸牌花样是炸金花,何伯伯叼着烟想了一想,说:“要不然就叫金花吧,一下子金和木都补齐了。”

可怜的何之州,差点就叫何金花了。

认识何之州后,听父亲说起这桩趣闻,于是她私底下开始喊何之州金花婆婆,何之州每每气得瞪眼飞眉,她看着开心极了,总是拿这个威胁何之州。

“婆婆,帮我写作业,否则我就告诉你的同学你叫何金花。”

“婆婆,我们约会吧,否则我就告诉你的哥们你叫何金花。”

“婆婆……”

她还给自己娶了个网名叫银叶先生,把何之州的qq备注和手机联系人备注改成了金花婆婆。金花银叶,多么登对的一对,可是她忘了,他们都没有好下场。

直到那一天,他从婚礼上逃走,她也是这样威胁他:“何之州,你不能悔婚,否则我就告诉所有客人你叫何金花。”

她的声音那么软弱。

何之州只是仓促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泪光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看见他转过头去,义无反顾地跑进了电梯,电梯门迅速地合上。

他就此消失在她的世界,没有抱歉,甚至没有原因。

从此她的金花婆婆漂流在异国,而她从银叶变成枯叶。

“我不敢喜欢他了,嘉许,你记不记得初中生物课上讲草履虫,那么低等的单细胞生物,也懂得趋利避害呢。鱼缸里的鱼,记忆只有七秒,撞过一次壁后也不会再去撞了。我是人,生物课上说,人是万物之灵,在生物链的最顶端,无论怎样,也该比草履虫和鱼聪明吧。”

24栋。

已经是凌晨三点,何之州却还没有睡,他坐在阳台摇椅上,出神地望着对面。

对面就是沈关关的37栋。

37栋三楼的灯还亮着,他知道那是沈关关的卧室,对于37栋的布局他了如指掌,沈关关第一次走进37栋就是他陪着一起去的,闭上眼睛,这栋楼内部的每一尺每一寸在他脑海中毫发毕现。

可是现在,他连一个走进那扇大门的合理借口都没有。

突然间,手机屏幕一亮,在茶几上振动起来。

他拿起手机,是一条短信:好消息,关关果然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