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多年怨偶变芳邻

一杯水“哗”地泼上何之州的脸。

应激反应下的短暂闭眼后,他睁开眼睛,站在原处,一动不动,甚至都没有抬手擦一把脸。

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流淌下来,流过浓黑如鸦翅的眉和高挺的鼻梁,又蜿蜒爬过弯弓一般的嘴唇。

这男人好看得实在太作孽,小妹一边冲过来老母鸡展翅般拦在他和陆嘉许中间高喊着“老板快跑”,一边还不忘花痴地盯着他的脸。

泼完人陆嘉许才觉得后怕,开玩笑,人家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揍起自己来,轻而易举得就像灭霸爸爸打个响指一般。

但是输人不输阵,陆嘉许随手抄起一根立在墙角的挑衣竿横在身前:“小夏,让开。”

小夏看一眼何之州又看一眼陆嘉许,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拍拍陆嘉许的肩膀一脸深沉地走开。

陆嘉许无语,天知道她脑补了什么狗血剧情!

这下陆嘉许和何之州之间就只剩下了一根挑衣竿。

何之州看着陆嘉许,他比陆嘉许高了足有二十厘米,呈现出俯瞰姿态。眼神里尽是意味不明的打量,看得陆嘉许不禁有些心慌。

何之州终于开口:“谢谢你。”

陆嘉许蒙了:“啊?”

何之州粲然一笑,刹那间如星光破云:“谢谢你刚才泼的不是开水。”

陆嘉许愣了一愣,片刻后“扑哧”笑了。

两个人在店中央对站着傻笑,半晌,陆嘉许放下挑衣竿,挠一挠乱糟糟的头发:“我一直想,如果有一天遇到你,我一定要替关关泼你一脸水。”

“说吧,来找我有什么事?”陆嘉许“咔嗒咔嗒”地玩着手里的打火机问。

除了沈关关还能是为什么?看一眼何之州的眼神,陆嘉许举起双手:“得,我这问题也是多余,那换个问法,你来找我,是又想对关关做什么?”

何之州的嘴角浮现出苦涩的微笑:“说出来你可能觉得我有病吧,我这次回来,是想重新追回关关。”

陆嘉许点点头:“果然有病。”

谁不会觉得他有病?当年在婚礼当天逃婚的可是他,是他把沈关关一个人扔在婚礼现场面对所有宾客同情、好奇甚至恶意揣测的目光。

而现在,他说自己想重新追回沈关关?

陆嘉许下结论:“你这种情况上情感节目讨论,要么正反方嘉宾互殴,要么正反方嘉宾一起打你,没有别的可能。”

何之州低着头敛着眉目,并不反驳。

他有很长很密的睫毛,这种姿态这种神情,犹如在叹息。

陆嘉许叹一口气:“算了,我也不问原因了,问了你也不会告诉我。我就问你一句,你是认真的吗,不会再中途落跑吧?”

何之州点点头。

陆嘉许伸手:“有证据能证明吗?”

何之州竟然是有备而来,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本证件放在桌子上:“从逃婚那天到现在,一千七百二十三天,这本东西我一直带在身上。”

陆嘉许摊开那本红色的结婚证书,一枚钻戒静静地躺在上面,散发着温柔的光。

陆嘉许喉头一哽,半晌,小声咕哝:“我姑且信你一回……我可不是被你这张小白脸迷惑,我是为关关,看她卧室里那张照片,她怕是打算和这张照片过一辈子了,真人再怎么着也比照片好啊……”

何之州一挑眉:“你怎么知道她卧室里有婚纱照?”

陆嘉许一愣:“我为什么不能知道她卧室里有婚纱照?还有,你怎么知道她卧室里的婚纱照是什么样?”

两个人面面相觑,场面十分尴尬。

最后还是何之州先开口:“昨天她去酒吧买醉,是我把她送回去的。这件事情你不要告诉她,她以为送她回去的是11栋的老周呢。”

顿了一顿,他接着说下去:“关关是个心无城府天真烂漫的女孩子,但同时她也喜欢藏小秘密,像松鼠藏松果那样,有一些事情,她觉得难为情的尴尬的,会给别人带来困扰的,都会自己悄悄藏起来不让人知道。”

他嘴角微微扬起,陷入对往事的回忆。

“我中考那年父亲失踪,沈叔叔把我接到他们家住。每天晚自习结束后她都等我一起回家,结果有一天她自己先溜了。她一直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其实我早就知道,是因为那天她突然来例假弄脏了裙子,怕我看到觉得难为情才会偷偷溜掉。被逃婚这样的事情,她一定觉得很丢人吧,沉浸在对渣男的回忆里更是一件丢人的事情吧,不仅丢人,还会让身边的亲人伤心。所以我想,这一定是她自己的秘密。”

听他讲完,陆嘉许回头命令小夏:“再给我接一杯水来!”

握着满当当的水杯,陆嘉许咬牙切齿:“你什么都清楚,那你怎么还忍心?”

看到何之州垂着眼睛一副忏悔的神情,陆嘉许的水再也泼不下去了。

她长叹一口气,感觉自己这一辈子的叹息额度都分配给这对痴男怨女了。

陆嘉许拿起那枚戒指迎着灯光转一圈:“你知道吗,虽然你一直把你的这枚戒指带在身上,但关关却曾经把她的那枚卖掉过。”

何之州神情一动。

陆嘉许“扑哧”一笑:“你知道我和她是怎么认识的吗?我是在大街上捡到她的。”

五年前,陆嘉许还待在上海周边的一个小城市嘉兴,那时她已经大学毕业两年,读的学校不好,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美工勉强糊口。

有一天,是秋天吧,家门口的树刚开始落叶,大清早,陆嘉许推开门,发现门前树下蹲着一个人,缩成一团,小小的,伴随着秋风里打着旋儿飘落的枯叶,看上去真是怪可怜的。

那就是沈关关了。

算起来,那是沈关关被逃婚的第三天。

但那时陆嘉许并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女孩子看上去漂亮可爱,衣服又精致昂贵,只当她是个逃家少女,多半是因为和父母吵架什么的,直到一年后人家父母找上门来,她才知道收留的这位逃家少女原来已经二十一岁了。

陆嘉许孤身一人,原本是不想收留这个麻烦的,但是当她绕到正面,看见沈关关那双噙着泪仰望她的眼睛时,却一下子被击中了。

大眼睛圆圆脸的沈关关很像猫,憨态可掬的中华田园猫,陆嘉许小时候曾经养过这样一只猫。

就当是演《猫的报恩》吧,陆嘉许心里叹息一声,大方地朝逃家少女沈关关伸出了手。

沈关关说她因故逃家,坐上火车漫无目的地游荡,直到火车经过嘉兴,听到报站,她突然想到《射雕英雄传》里提到过的嘉兴烟雨楼,江南七怪和长春子曾在此比武,江湖群豪也曾在此大战,最后因朝廷鹰犬埋伏而齐心协力逃亡。

于是她就在这里下了车,谁承想,丐帮早已不是洪七公的丐帮,现在还兼职坑蒙拐骗打家劫舍。

“温室花朵”沈关关怀着对江湖的憧憬踏上嘉兴的土地,没想到三分钟后就被人抢走了行李。

听到这里何之州说:“她从小就喜欢看武侠小说。”

陆嘉许不好意思跟何之州说,听到沈关关在嘉兴下车的理由后,她狠狠嘲笑了沈关关:“你这个人还真是不切实际,什么叫现实教做人,这就是现实在教你做人。像我,提到嘉兴,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嘉兴肉粽,什么《射雕英雄传》,什么黄药师、洪七公,都是瞎扯。”

沈关关无语:“那你就不能有点浪漫的联想?”

陆嘉许努力想了一下:“一九二一年七月,伟大的中国共产党第一次代表会议在上海召开,后因特务搜查,被迫转移到嘉兴南湖的一艘游船上继续开会……这算吗?”

沈关关就这样在陆嘉许家住了下来。

陆嘉许一个人生活,父母兄弟俱无,除了那间父母留下来的小破平房一无所有,美工的工资也很低,只够她一个人应付生活,乍一下多了个沈关关,两个人的日子便过得更加惨兮兮。

何之州插嘴:“所以,她卖了我们的结婚戒指?”

陆嘉许笑着摇摇头:“她是卖了戒指,但不是为了应付生活……而是为了改变我的人生。”

陆嘉许人生的前二十三年,用一个词来概括,那就是混混沌沌。

混混沌沌地读书,混混沌沌地上班,钱总是刚好够花,有时也会因为手头拮据而自怨自艾,但从没想过去改变什么,或者说懒得去改变什么,就这样不想未来地得过且过,直到沈关关到来。

沈关关的“拯救陆嘉许计划”是在某天两个人看老剧的时候萌芽的。那段时间她们一起看emgossipgirl/em(《绯闻女孩》),陆嘉许原本非常讨厌小j,结果那天晚上她突然说:“小j好可爱啊。”

沈关关莫名其妙:“你不是一直讨厌她吗?”

陆嘉许瞪大眼睛往嘴里塞爆米花,一脸无辜:“可她是服装设计师啊。”

剧情正进展到小j去女王b的妈妈的服装工作室实习。

从那天起,沈关关有心留意,她渐渐发现,陆嘉许对服装设计非常感兴趣,她喜欢收集时装杂志做剪报,喜欢看各种大秀的视频,电视剧电影里,只要一个角色有服装设计师的身份,不管人设多讨厌,她都会多加三分怜爱。

一个月后,沈关关拿回家一张海报,是附近大学服装专业的一年速成班招生广告。

陆嘉许蒙了,她虽然喜欢服装设计,但从来没想过成为一个服装设计师,那听起来像是很梦幻很遥不可及的玩意儿,就像沈关关说的烟雨楼江湖大战。

沈关关鼓励她:“怕什么?既然喜欢那就去做啊,而且你有基础呀,你大学学的是美术,转行做服装设计也不算完全跨专业。”

陆嘉许被她说得心动,但嘴上却还是拒绝:“算了吧,一年学费好几万呢,我哪有这闲钱。”

她没有想到,第二天,沈关关竟然递给她一张卡:“里面有五万块钱,够你报名学服装设计了。”

陆嘉许惊讶:“你哪来的钱?”

沈关关含含混混地说:“卖了一点用不着的旧东西……你不要以为我是白帮忙的!我这是参股,未来你的服装店我要拿百分之十的股份,不出钱不出力光拿分红的那种!”

她不愿多说钱的来历,陆嘉许也就不再追问,她去服装班报了名,沈关关没有看错她,十个月后她以最优异的成绩毕业,并且通过了国家专业资格考试。

就在这时,沈关关的父母找到了陆嘉许家。

巧合的是,沈妈妈竟然就是做服装生意的,为了感谢陆嘉许对沈关关的照顾,在看过她的作品后,签下了陆嘉许,陆嘉许进入沈妈妈的“安宁制衣”,从助理设计师做起,她进步很快。后来,在沈妈妈和沈关关的建议下,她离开“安宁制衣”,开了这家婚纱店。

环顾一眼婚纱店,陆嘉许的嘴角带着笑:“她一直没说,让我以为她父母在那个时间找来只是巧合。但我心里知道,哪有那么多巧合?偏偏在我找工作四处碰壁的时候从天而降一个东家?她偷偷给父母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了,我知道,她是为了我,连这家店的名字也是我和她一起取的。”

何之州的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勉为其难地夸奖道:“嗯……让人耳目一新的名字。”

陆嘉许白他一眼:“别装了,心里在吐槽吧?吐吧吐吧,我早被关关吐槽习惯了。”

一开始,陆嘉许给这家店取的名字是sml。

取名字真是个高难度技术活,取得太俏皮显得小家子气,取得太端庄又会被吐槽像中老年服饰,陆嘉许想得几乎要秃头,直到某一天突发奇想:“一般来说,衣服有三个基础尺码,不如就叫sml!”

她自以为绝妙,岂料沈关关翻白眼吐槽:“sml,你自己翻成中文听听。”

陆嘉许一脸茫然:“啊?”

沈关关无语地扯过一张纸写下三个字推给陆嘉许。

陆嘉许接过一看,上面三个大字:死妈了。

陆嘉许:“……”

半晌,陆嘉许一拍大腿:“我想到了!加个x!xsml!”

沈关关瞬间满脸嫌弃:“‘笑死妈了’,也并没有比‘死妈了’好到哪里去!”

然而陆嘉许毕竟是陆嘉许。

她很快反戈一击:“那‘要死了’你怎么说?”

这下轮到沈关关茫然:“什么?”

陆嘉许一脸宇宙真理尽在掌握的表情:“圣罗兰哪,yvessaintlaurent,简称ysl,中文谐音,要死了。”

沈关关:“……”

于是婚纱店的名字到底还是拍板“xsml”。

听了“xsml”的来历,何之州忍俊不禁:“这吐槽是她的风格。”

陆嘉许朝天翻一个大大的白眼:“我觉得她纯粹是在报复我当年吐槽‘鹊桥仙’这个名字土。”

何之州敛起笑容:“对了,她怎么会跑去做婚庆?”

沈关关的专业同何之州一样是法律,当年沈妈妈原本想让她读英国文学,但她非嚷嚷着什么不是同行难以同行,愣是把所有专业志愿都填了法律,并且最后如愿以偿地进入了何之州在的大学,成了他的学妹。

陆嘉许惊诧地看他一眼:“她当不了律师呀,她大学没读完,你不知道吗?”

是啊,她大学没能读完。

她大三那年查出来得病,为治病她办了休学,在她治疗期间,他们结了婚,他又逃了婚,她也离家出走去了嘉兴,直到第二年冬天才被父母找到带回上海。她没能修完学分,没拿到毕业证,自然也当不了律师。

但她后来做婚庆倒是因为偶然。

有一天,陆嘉许上完服装班的课回到家,刚拐进自家小巷子就看见沈关关正蹲在邻居家门口和邻家阿姨聊天,不知道聊到什么,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的。

陆嘉许和邻家做了十几年邻居都没像沈关关这样跟人热络,邻家阿姨是个孀居的退休老教师,有些凶巴巴的,陆嘉许一直不敢招惹她,不知道为什么,沈关关竟和她这样投缘。

过了一段时间,邻居家突然办喜事,邻家阿姨和一位英俊倜傥的叔叔来陆家送喜糖道谢,陆嘉许才知道原来沈关关靠聊天撮合了一桩好姻缘。叔叔爱慕邻家阿姨多年一直不敢表白,有一天在附近偷窥被沈关关抓个正着,了解情况后沈关关自告奋勇地帮他追妻,和阿姨聊了一个月天竟然真的拿下了,成就了一段夕阳红佳话。

陆嘉许吃着糖开玩笑:“哇,你那么会说话那么讨长辈喜欢,不如去做婚介啊,肯定才比红娘、德高月老、财源广进、前程似锦啊!”

她随口这么一说,没想到沈关关的眼睛一下就亮了:“是啊,我可以去做红娘啊。”

随即沈关关的神情黯了一黯:“既然没人成全我,那就换我去成全别人。”

后来,回到上海,她果然开了这家鹊桥仙婚庆中心。

“我一直不明白她的钱从何而来,直到有一天她又偷偷回了嘉兴,我悄悄跟踪她,发现她去了一家典当行,赎回了一枚婚戒。她的行李在嘉兴火车站就全丢了,连身份证都被抢了,我也从来没见她戴过那枚戒指。所以我想,大概她一直把那枚戒指挂在脖子上,贴心口放着吧。”

陆嘉许继续说:“她的卧室从来不让人进,连沈阿姨沈叔叔也不许,我也没进去过,但我知道那里面的秘密是什么,我亲眼看到她抱着那个大相框从影楼里走出来。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的脸,那时候我就想,如果以后遇见你,我一定要替关关泼你一脸水。”

“她从来没跟我提起过你,一直到现在,一个字也没提过,甚至连你的名字都没提过。但我知道,她还爱着你,很爱很爱,或许比你能想象得到的爱到极致还要爱。我愿意帮你,是因为我知道她有多爱你。与其说是再给你一个机会,不如说,是想让关关再给自己一个机会。她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亲人。从来没有一个人待我像她那样好。所以,如果这次你再辜负她,我泼你一脸的就不是温水,而是硫酸了。”

何之州一直垂着眼睛,望着自己交叉放在膝上的双手。

陆嘉许说完,他才淡淡开口:“谢谢你。”

他的声音里有微微的颤抖和轻轻的鼻音。

分手前,何之州问陆嘉许:“你真的不问我当年离开的原因吗?”

陆嘉许睁大眼睛:“我问了你就会告诉我?”

何之州一脸坦诚:“不会。”

陆嘉许:“……”

温小白这两个月来忙于装修婚房,这天装修工程终于告一段落,她也终于抽出空来和小伙伴们一聚。

温小白不是上海本地人。她和沈关关读同一所大学,同级但不同系,毕业后她和男朋友陈砺一起留在上海。

陈砺选择读研,今年马上就要毕业。而温小白大学毕业后就找到了工作,现在她运营着一个百万级粉丝的上海本地生活资讯微信公众号“魔都拾趣”,每天的工作就是探寻上海本地及周边的吃喝玩乐好去处,然后筛选推荐给粉丝们。

可以说,温小白是个网红。

网红温小白有一张非常网红的脸,当然,并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整容网红脸,而是颇有些街拍照里港风小姐姐的味道。

总之,与她的名字温小白非常不相称。

比名字更不相称的是她的性格。

谁能想得到,港风小姐姐温小白,每天在教别人如何吃喝玩乐的网红,毕生志愿竟然是做一个贤妻良母。

她和陈砺是青梅竹马,两个人一起考到上海来,陈砺读研期间都是她在赚钱供养,如今两个人打算结婚,买房的首付款,也是温小白多年的积蓄。

所以当听到房产证上写的是陈砺和温小白两个人的名字时,陆嘉许忍不住拍案而起。

“你是不是傻?他一分钱没出,为什么还要加他的名字?”

温小白傻笑:“反正我的就是他的啊。”

陆嘉许气到翻白眼:“你倒是大方。”

温小白也不和她吵,翻出手机图库给她们看装修效果图。

温小白这几年的奋斗成果全都变成了这套房,而且这是她和陈砺未来的爱巢,她自然对装修非常上心,秀房子如秀孩子,沈关关夸两句墙面配色不错,她就亢奋地说起自己是怎样和设计师沟通争吵最后才确定了这个配色……

陆嘉许一边听一边望天翻白眼,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你再说你的房子我就死给你看。”

温小白这才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过头了,她收起手机抱歉地一笑:“嘉许你还是这样,听到人家谈结婚就烦。”

陆嘉许冷哼:“我就是不喜欢结婚,怎么样?”

温小白和沈关关齐齐拆她的台。

“那你还做婚纱设计师?”

“那你还那么喜欢看迪士尼公主电影?”

陆嘉许辩解:“那怎么能一样呢,婚纱不过是一种好看的裙子,迪士尼公主电影也不过是一种好看的电影。看别人谈恋爱和自己结婚怎么可能是一回事?看别人谈恋爱就只有逛游乐园,坐摩天轮,吃冰激凌这些甜蜜蜜的事,自己上阵就要经历第三者和婆媳大战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再说了,我也不喜欢看王子和公主结婚啊,童话也都是到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就点到即止啊,谁会写王子公主变成国王王后以后的故事?简直无趣至极。”

沈关关捧着脸吐槽:“是啊是啊,王子公主最棒了,从前有一个王子他叫查尔斯,他一直是个王子,直到六十岁还没有成为庸俗的国王,只是变成了一个秃子。”

陆嘉许用甜品勺在沈关关头顶上一敲:“就你嘴多,老骥伏枥,以后叫你老骥好不好?”

温小白“扑哧”一笑:“你这么讨厌结婚,为什么不干脆去当尼姑?”

陆嘉许嘀咕:“我不是没想过啊,大学毕业后我认真考虑过出家,结果发现现在尼姑庵都要求硕士学历以上,我又不想考研。”

温小白“噗”地喷出一口茶:“你怎么那么贫啊,我看你干脆去说相声吧!”

陆嘉许的脸色蓦地一沉:“我最讨厌相声。”

不知道为什么,相声是陆嘉许的雷点,一提必炸。

温小白脚底抹油:“我去个卫生间。”

她溜走后沈关关埋怨陆嘉许:“小白就要结婚了,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陆嘉许不自在地扭一扭:“反正我不喜欢陈砺,你不觉得他整个人都阴森森的吗?”

沈关关轻声说:“感情这回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小白自己喜欢就好了。”

陆嘉许只好闭上了嘴巴。

沈关关自顾自说下去:“最近结婚的人还真是多呢,周六就是觅觅的婚礼了,这可是‘鹊桥仙’第一次承办这么隆重的婚礼,千万不能搞砸了。”

陆嘉许冷哼一声:“会不会搞砸我看不在‘鹊桥仙’,而在林觅。”

沈关关睁大眼睛看她:“你瞎说什么呢,觅觅自己的婚礼,她怎么会故意搞砸。”

陆嘉许耸肩:“谁知道呢,我总觉得她没安好心。”

沈关关神情微嗔地看着她:“你就是太多心。觅觅是我多年的好朋友,为了帮‘鹊桥仙’打开知名度才把婚礼委托给我来办的。”

陆嘉许举手投降:“好好好,当我没说,说多了你还以为我在离间你们呢。”

林觅从小就是迪士尼死忠粉,沈关关便把她的婚礼地址定在浦东一家城堡式庄园酒店。

庄园里的主体建筑本就是城堡外观,沈关关以林觅最爱的《冰雪奇缘》为婚礼主题,无论是花卉颜色还是灯光,都以蓝色为主色调,城堡墙体上也贴上了雪花装饰。

作为“鹊桥仙”的合作婚纱店,“xsml”为林觅设计了定制款的婚纱。

为配合冰雪主题,婚纱的款式是薄而轻的,只采用真丝、纱和蕾丝三种材质打造轻盈飘逸闪光的视觉效果,为了凸显梦幻,拖尾做得很长,需要四个小花童一起来捧。

周六天还没亮,“鹊桥仙”和“xsml”的所有工作人员就全体出动驻扎在了城堡庄园,各司其职严阵以待,谨防婚礼出现任何纰漏。

作为“鹊桥仙”的老板,沈关关一直紧跟在新娘林觅身边。

刚五点半,林觅就被叫醒化妆,沈关关则坐在一旁盯着化妆师给她化妆。

化妆师是“鹊桥仙”找来的,一个年轻姑娘,专业出身,在视频网站也是一位粉丝众多的up主,上妆前她先取出一支玻尿酸:“上妆前涂一支,能让皮肤状态看上去比较好,更贴妆……”

林觅微笑着回头看沈关关:“她什么意思?我皮肤状态很差?”林觅脸上虽然带着笑,眼神却冷冷的。

沈关关忙打圆场:“没有,她不是这个意思,你今天漂亮极了。”

化妆师不敢再多说废话,一声不吭地继续给林觅上妆。

突然间,林觅“咝”一声,霍地站起身来:“你到底会不会化妆?”

她转过身朝沈关关开炮:“你们从哪儿找的化妆师啊,修眉都不会!大街上刮脸的剃头担子技术都比她好。”

化妆师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沈关关示意她放下东西出去。

化妆师出去后,沈关关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修眉刀:“要不然,我帮你化妆吧。”

沉默了片刻,林觅淡淡地说了句“好”。

沈关关俯身扶着林觅的脸颊替她修眉,一边修一边轻声细语地说话:“时间过得真快呀,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瞒着大人化妆是在十三岁的时候,你给我化,我给你化,眉毛画得像蜡笔小新,脸涂得像调色盘……一转眼十几年了,你都要结婚了。”

林觅靠在椅背上,仰着脸闭着眼睛,淡淡地回答她:“曾经我们答应过对方,一定会做彼此的伴娘,没想到到头来,我只做了你二分之一的伴娘,而你呢,连我二分之一的伴娘都没有做。”

五年前沈关关的婚礼因何之州落跑不了了之。

如今,林觅的婚礼,做她伴娘的,是另外两个女孩子。

沈关关的声音有些歉意:“对不起,我是个婚礼当天被悔婚的新娘,不吉利,我不想给你的婚礼带来不祥。”

林觅“哧”地轻轻一笑:“真的不是记恨我今天的新郎是你曾经的未婚夫?”

林觅蓦地睁开眼睛,直视着沈关关,她的眼睛里迸射出亮如星子冷如寒冰的光。

许久,林觅勾起嘴角微微一笑:“哦对了,你知道吗?何之州回来了,今天的婚礼我给他发了请柬,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刚走到礼堂门口,沈关关就看见了何之州。

他穿着黑色的休闲西装,一副英俊倜傥的模样。

沈关关喉头一哽,上次在婚礼上见他,还是他们俩的婚礼。

一场她盼望了整整八年的婚礼,最终却以他的落跑而惨淡收场。

他甚至都没有告诉她任何原因。

这些年,沈关关为这个问题辗转反侧,百思不得其解。

她又想,或许根本就没有原因吧,只不过是因为他并不爱自己罢了。

当年那场婚礼,或许本来就不过是一次施舍,只是当最后关头逼近,施舍者却突然发现,他愿意施舍的并没有那么多。

谁会慷慨到乐意用自己的下半生作为施舍?

有时候沈关关会突发奇想。

她想,如果当初病得再重一点,病到没几年可活,病到立刻就会死去,那场婚礼,是不是就能够圆满完成?

但是没有如果。

沈关关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洗手间走去。

何之州早就注意到沈关关了。

他的余光看见她走进礼堂,在礼堂门口踌躇许久又转身离去,今天她穿了一件香槟色的纱裙小礼服,露出修长细瘦却又圆润的小腿和双臂。除了一条没入抹胸的项链,她没有戴任何首饰,清爽一如学生时代。

她必然也注意到自己了,所以才会转身离去吧。

何之州没有追出去,只是继续留在礼堂里,等待婚礼开始。

两个女嘉宾端着酒杯走过他身边,边走边讨论,笑嘻嘻的声音里带着轻蔑的意味。

“听说今天的婚礼是媒媒办的呢。”

媒媒?她们说的是沈关关吗?何之州不觉竖起了耳朵。

“她那个破婚庆公司还真开起来了呀?”

“可不是,刚才我在新娘化妆间看到她,她在给林觅梳头化妆呢。”

“真稀奇,你说她图什么?沈家也算家大业大,她做什么不好非跑去当媒婆,丢死人了。哪个富家千金像她这样抛头露面保媒拉纤啊。”

又是一阵不怀好意的窃笑。

突然间,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插进来:“抱歉,请问你们在说什么呢,这么开心,我也想参与一下。”

何之州循声望去,不远处,陆嘉许双臂环抱斜倚着柱子,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两个长舌妇。

她是今天新娘的婚纱设计师,出现在这儿理所当然。

背后说别人坏话被人家闺密现场抓到,长舌妇们有些恼羞成怒:“你管得着吗?我们走。”

两个长舌妇拔腿就要走,陆嘉许抢先一步拦在她们前面:“不把话说清楚就别想走,你们叫谁媒媒呢?再让我听到我就揍你们,我可不管今天是谁结婚。”

正吵嚷得不可开交,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你们闹什么呢?”

吵成一团的几个人扭过头去,只见沈关关正好奇地看着她们。

陆嘉许连忙松开手:“没什么,交流下感情。”

沈关关狐疑地看她们一眼:“是吗,我好像听到有人说什么媒媒,媒媒是谁?”

长舌妇a冷哼一声:“你喽。”

沈关关惊讶:“为什么?”

陆嘉许抢先说:“霉霉就是taylorswift嘛,她们叫你霉霉,是觉得你长得像taylorswift一样甜美可爱。”

长舌妇a:“……”

长舌妇b:“……”

沈关关甜甜一笑:“其实我知道什么意思啦,媒婆的媒嘛,这个昵称倒是挺信达雅。不过媒人在古代又叫冰人,我觉得冰冰更好听,你们以后就叫我冰冰吧。”

她挽着陆嘉许的手臂施施然走到另一张桌子前坐下。

从头到尾,她都当何之州这个人不存在,看都没看他一眼。

很快,结婚仪式开始了。

伴着庄严的《婚礼进行曲》,礼堂大门被推开,灿烂的阳光涌入,新娘逆着光挽着父亲的手臂踏上红毯,长长的婚纱拖尾被四个小花童捧着,另有两个小花童提着篮子,一路抛撒着象征爱情的红玫瑰花瓣。

场面显得隆重而唯美。

然而下一秒,变故陡生。

突然间,“刺啦”一声,长长的婚纱拖尾被小花童扯下了一部分,随着新娘的脚步,脱离婚纱本体,软软地摊开在红毯上。

所有宾客的目光,瞬间被这块纱吸引。

一旁的伴娘反应倒是很迅速,赶紧跑了上去,搀扶着新娘退出了礼堂。

婚礼暂停,礼堂的门重又关上。

宾客们窃窃私语议论纷纷,沈关关赶紧拉起陆嘉许溜出礼堂,跑到新娘化妆间。

化妆间里,林觅正在两个伴娘的帮助下脱婚纱,一见陆嘉许来,伴娘就阴阳怪气起来:“我就说婚纱很重要,不能图便宜,也不能看在人情面子上就凑合,看,果然出事了吧?幸亏还有备用品。”

伴娘b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新婚纱:“还好我未雨绸缪,托关系给你搞了这件verawang的定制婚纱,不仅设计漂亮而且保证品质,绝不会偷工减料。怎么样,我这个闺密够意思吧,不像某些人,为了新闺密出卖旧朋友,大喜的日子,什么破烂货色都往你身上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