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爱得无所适从

薇薇的脸更红了。

回去的路上,东学向薇薇致歉,“他们就那样,别见怪。”

薇薇笑笑说:“哪个单位都这样的,我们银行teambuilding时大家也没上没下,乱开玩笑。”

东学说:“是,平日上班压力大,难得出来疯,都很放肆。”

薇薇笑而不语。工作状态中的人和平时是不一样的。东学就是最好的例子。平时看他,只觉得是个帅气开朗的大男孩,有时还有点嘻哈和不正经。今天在公司里见到的他,却严肃而沉稳,充满职业男人的魅力,很成熟,很智慧,也很有男子气概。

“怎么了?在想什么?”东学留意到薇薇沉默。

“哦,没什么。”薇薇低头。

“没什么是什么?”东学笑着,紧追不舍。

薇薇躲着他的目光,觉得他总能看透自己的心事。停顿少顷,她轻轻对他说:“我们这样下去,会变成什么?”

“我们怎样下去?”东学佯装不懂。

“就是……我对我的同事说,你是我男朋友,你对你的同事说,我是你女朋友。可事实上,我们并不是真正的男女朋友。我们这样的情况……总之……”薇薇一时说不下去。

东学笑起来,“你在说绕口令吗?我听不懂。”

薇薇有些急,“你明明懂的。我是说,我们这样骗别人、骗自己,不是长久之计。我觉得以后还是不要这样了。你将来还要谈恋爱,要结婚,要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能这样来影响你。我也不能老是这样霸着你。我并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总之……是我欠着你。”

“并没有谁欠着谁的。”东学说着,忽然拉住薇薇的手,“我的态度一早就已表明过。我爱你,薇薇。我对你说过的所有的话都是认真的并且永久有效。我现在只是在等待,等待时间给我结果,等待你走过你必经的心路历程,最终,给我一个结果。”

东学的这番话让薇薇徒然失去了控制,眼眶湿润。

东学……东学……她在心里默默念着他的名字。那样一个结果,真的是你要的吗?可我又如何有脸面去拥有那样一个结果呢?

4.

周一,薇薇请了半天假去妇婴保健院检查身体。

刚刚发现怀孕的时候,她的早孕反应十分厉害,几乎天天呕吐。可最近几周却不吐了,食欲也变好,她不知如此情况是否正常。

到了医院薇薇才知道,像她现在这样来检查,挂号只能挂妇科,而不能挂产科。只有先凭结婚证和户口本在社区街道医院建了小卡,才能到正规的妇婴保健院建大卡,然后才进入定期产检的流程。

妇科大夫检查完告诉薇薇一切正常,只需保持心情愉快、饮食健康,不要做剧烈运动,也最好不要有房事,保胎不成问题。她让薇薇回去先建小卡,然后直接去产科登记。

一下午,薇薇心事重重。不结婚生孩子是违反国家计生政策的。她一个平凡的弱女子,孤身一人,无钱无权,想要冒此天下之大不韪,简直难如登天。

能走的路只有两条,要么抛下一切世俗所有,走进大山,走进旷野,像原始人一样,野外求生,独力生养,彻底游离于这社会之外;要么,花大笔的钱,去外国人开的私立医院做检查,去境外生孩子。

这两条路对她来说都极为困难。就像东学曾说过的,不照着社会制度生活不是不可以,只是会非常非常的辛苦。

一整天薇薇都很伤感,心中惶惑不安,对未来毫无把握。

到了这天的下班时间,东学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银行门口等薇薇。薇薇看看手机,也没有任何消息,心头有点失落。但她很快鼓励自己振作起来,不能再忧郁了,要当强大,要自立,要有当妈的样子。于是她调整心情,约了明淑一起在附近的西餐厅吃饭。

这次薇薇不像上次那样毫无食欲,相反,她食欲特别旺盛,吃掉了一整碗沙拉和一整盘意面。这间餐厅供应十七八款不同的意面,每一款都淋上同样的芝士,每一款淋完芝士都一个味道,就是最廉价的西式快餐的味道。但薇薇吃得很香。

明淑笑她糟蹋粮食,光吃不长肉,永远都那么瘦。

薇薇指指肚子,“都长到这位身上去啦。”

明淑说:“心情不错嘛,最近被爱情滋润得容光焕发。”

薇薇却忽地黯然了,“什么爱情,不过是他可怜我,陪我演戏。”

明淑看着薇薇,不作声。

薇薇又叹气,“往后的路还不知往哪里走呢,这场戏不可能一直演下去。”她说着从包里拿出这天上午的就诊卡和b超单给明淑看,“都不知怎么建大卡,没有大卡,连产检都做不了。”

明淑说:“当初不听我的,现在傻了吧。多大了?”

薇薇说:“八周了。”

明淑轻叹一声,说:“理论上,现在做还来得及。”

薇薇一愣,随即眼眶湿润了,说:“你也是孕妇,你想想,肚子里那个小家伙,虽然只有两个月,但已有小手小脚,有小脑袋小尾巴了,你舍得把他从你身上摘下来,扔进垃圾桶?”

薇薇的话引起明淑一阵不适,明淑眼眶也红了,“的确不舍得,光听你这么说说,我就一阵阵寒战。”

明淑说完怔怔沉默下来,过了会儿又叹道:“女人真苦。”

一句“女人真苦”,道尽无数心酸。一时间,两人都不再说话,静静地陷在各自的惆怅思绪之中。

又过了一会儿,明淑说:“或者还有个办法,你就生下孩子,然后交罚款就是了。交了罚款,孩子就可以上户口,往后都是一样。”

“那得交多少罚款啊?”

“按照你的工资收入,有一定比例的。”

“恐怕交不起吧?交了罚款,我和孩子吃什么?”

明淑叹口气,“交是交得起的,往后日子苦点就是。”

薇薇想了一会儿,又说:“不对啊,按收入比例交的话,还得看男方的收入吧。要被人知道是陆正隆的孩子,就不知要罚多少钱了。”

明淑说:“你傻啊,干吗这么老实交代。人家要问谁是孩子他爸,你就说,哎哟,那天我喝醉了,不记得是谁了……”明淑说着自己忍不住先笑起来。

“什么时候了,你还开得出这种玩笑。”薇薇好气又好笑,“我可说不出这种话。”笑完了她又接着犯愁,“可又该怎么办呢……”

“啊,你们果然在这里。”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薇薇和明淑转头一看,竟是郑东学,他不知何时来到这家餐厅,站在她们的桌子旁,“可以坐下吗?”

明淑和薇薇相互看看,同时点头。

东学便拉开椅子,笑嘻嘻地坐下。

“今天实在对不起,一下午都在开会,忙得连口水都喝不上,所以没跟你联系。快下班了才发现手机没电了。到银行来找你,你已经走了,还是王希告诉我,你也许在这里。”东学向薇薇解释着,又说,“这位是李明淑吧,常听薇薇说起你。”他向明淑伸出手。

明淑伸手与他轻轻一握,“郑学长,久闻大名。”

东学微笑着,目光扫过薇薇放在桌上的妇婴保健院就诊卡。薇薇赶紧把卡收起来,放进包里。东学也不说什么。

东学还没吃晚餐,于是又点了一份面、几份小食,请两位女士再吃一点。他说,两位都是孕妇,为了腹中宝宝也要多吃。

明淑与薇薇对视一眼,心中各有滋味。

三人聊了一会儿无关的话题,后来明淑说了一句:“也真难得,你天天都来接薇薇,我老公哪回接过我一次下班?”

东学哈哈一笑,“这就是男朋友和老公的区别啊。等我升级为老公了,保不准还能不能给薇薇这样的待遇。”

薇薇脸一红,要反驳什么,东学却又抢先道:“不过呢,聪明男人应该懂得,女人就是要宠的。只有把你的女人惯得无法无天、不成样子,以至于她到外头去没有一个男人受得了她了,她才永远离不开你。”他说着伸过手来揉揉薇薇的头发,眼神中都是温柔的爱意。

明淑看着面前这两人,倒真是恩爱的一对,哪里有半分演戏的痕迹,当下有些欣慰,也有些感慨。

吃完饭,东学照例送薇薇回家。

东学开着车,问薇薇:“今天去医院了?”

薇薇“嗯”了一声。

“检查结果如何?”

薇薇本想说,自己根本还进不了产检的流程,但又一想,何必同他说这些呢,当即只笼统地答一句:“挺好的。”

东学看出薇薇情绪低落,转换话题问道:“这个周末,你有空吗?”

“应该有空,怎么?”

“我想去拜访伯父伯母。”

薇薇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隔了好几秒钟,她突然反应过来东学说的“伯父伯母”指的是她父母。于是她“喂”地一声叫出来,“你说,你要见我爸妈?”

东学笑起来,“你总是这么慢半拍吗?”

“你说你要见我爸妈?”薇薇又问一遍。

东学还是笑,“不欢迎吗?”

“不不不不不。”薇薇一连说了好几个不,“这太突兀了。我从来没跟他们说过……”

“说过什么?”

说过她的生活,说过陆正隆、孩子、东学……一切的一切,都瞒着父母。薇薇这样想着,忽然很难过。她爱爸妈,爸妈也爱她。但,总有许多事情是不想和他们说、也不能和他们说的。

见薇薇沉默,东学说:“薇薇,相处这么久了,我求过你什么事没有?”

薇薇想了想,轻轻摇头。

东学说:“那好,这个周末,我陪你回家,算作我求你,如何?”

薇薇低头不语。她太惭愧了。他们彼此心知肚明,这样去见父母意味着什么。东学这么做是牺牲自己来帮她,可他嘴上却说,算他求她。他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却还给她留足颜面。

沉思良久,薇薇说:“你又何必……待我这样好?”

东学笑,“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薇薇颔首,顿了顿,又说:“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东学笑得更甚,“你说话总是喜欢列出一二三吗?”

薇薇不理他,只顾自己说下去,“第一,见到我爸妈,只能说我们是普通朋友,不能说是男女朋友。第二,千万千万不要提到我怀孕的事情,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告诉他们。”

“呵,那你准备何时告诉他们?等孩子满月?还是一周岁?”东学做出调侃的样子。

“这你别管了,反正现在不能说。”

“哈,你不会是想等孩子两岁,会开口叫外公外婆了,再带回去给他们一个惊喜吧?”

“郑东学!”

“好了好了,开玩笑,你不让我说,我自然不说。”

“那你答应我了?”

“嗯。”

“说‘我答应你’。”

“好好好,公主殿下,我答应你。”东学笑着揉揉薇薇的头发。

薇薇低下头,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5.

到了周六这天,东学先来接薇薇。薇薇一上车,看到后座上堆满各种礼品,大惊,“这些是什么?”

“见面礼啊。”

“见面礼?送我爸妈的?”

“啊。”

“喂,我们不是说好的吗,不能说是男女朋友。”

“我已经答应你了啊。”

“可是……哪有普通朋友见伯父伯母送那么多东西的?”

“多吗?我觉得不多呀。”

“这还不多?”薇薇又回头看一眼,红酒、西洋参、瓷器礼盒、巧克力礼盒、茶叶礼盒,还有一只大果篮和一束鲜花。这不典型的毛脚女婿见丈母娘的阵仗吗?就差一支金华火腿了。

薇薇气结,只能说:“好吧,我管不了你了。但你答应我的两条千万别忘记,也别说漏嘴了,知道吗?”

东学笑着答应,“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到了家里,薇薇的母亲来应门,见到薇薇和东学,先是一愣,随即笑着将他俩迎进来,又唤薇薇的父亲来打招呼。

东学嘴甜,未进门先叫人,进了门又主动自我介绍,交代了年龄、职业、家在何方。二老笑脸相待,见东学带来这么多礼物,高兴之余还有点惊讶。女儿在电话里只说要带个朋友回来吃饭,他们有猜兴许是男朋友,但没想到竟是这么个高高大大、一表人才的小伙子。女儿在他们眼里永远是小孩,一向乖乖傻傻的,却不知何时已经长大,不声不响便将如此好男儿擒下,做父母的实在欣慰至极。

老一辈上海人毕竟还是有点势利,他们见东学衣着挺括,送礼档次不低,便将东学视为上宾,又是泡茶又是端点心,迎他入座。

东学却不坐,站在原地,朝二老深深一鞠躬。

大家都讶异,只听他说:“今日特此登门是为向伯父伯母谢罪。”

谢罪?二老都怔住。薇薇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东学与薇薇自大学时代相识相知,感情笃深,本应先获得父母首肯,随后结合,怀孕生子,以报父母养育之恩。却因年少冲动,做下错事,以至如今薇薇怀有身孕。东学今日特来请罪,恳请伯父伯母恕我过犯,并将薇薇许我为妻。我发誓此生爱她,用我全部生命供养她、陪伴她、照顾她。也恳请伯父伯母接受我,视我为子,我将孝敬你们,如同对待自己的亲生父母……”

听到这里,薇薇已经控制不住流下泪来。

东学啊,东学,竟这样不守信用,竟这样开她玩笑,竟这样……竟这样……竟这样善待她。

一阵的紧张随着一阵的惶恐,然后,一切都过去了,剩下的是感动,只有感动。东学竟如此为她担当,背负一切责任。

薇薇抬头去看父母,只见他们都惊呆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父母这一辈人毕竟还是传统。未婚先孕实在是一件大错。

更何况,如今的上海家长嫁女儿都要先考量女婿的条件。如此这般连长辈的面都没见过就敢和女方怀小毛头真是大大的不敬。

好在,这小伙子态度诚恳,主动担当,有结婚意愿,又似乎有结婚条件,做父母的也只能先睁只眼闭只眼了。

薇薇猜得不错。在短暂的沉默后,二老的脸色慢慢缓和下来,对东学说:“先坐先坐,这些事慢慢商量,慢慢商量。”

既已开门见山,便省去许多相互试探的啰嗦,双方都直奔主题。

饭桌上,薇薇的父母一直在和东学商量结婚的细节。

东学的本意是,领个证,酒席就不摆了。薇薇已有身孕,需要安心休养。可薇薇父母思想传统,认为婚礼不是为自己摆的,而是为了应付世俗,是一个昭告天下的仪式,必须要摆,不然面子上过不去。

东学说,那就摆,一切费用由我来,一切流程听从长辈安排。

二老露出满意的神色,这小伙子如此懂事,如此爽气,倒真难得。薇薇却一直心不在焉,也提不起精神,别人说什么她都说好。

她心里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她肚子里的孩子毕竟不是东学的。或许可以仰赖东学的善意混过一时一刻,但若有一天真相大白,让父母知道这一切,或者让东学的父母知道这一切,又该怎么办?

这样的担忧困扰着薇薇,但她什么都不能说。此刻,只闻耳畔阵阵笑声传来,东学显然已然获得父母认可。

一切就这样了吗?薇薇觉得恍惚。她的难题忽然都解决了吗?她竟可以从此安心地做一个妻子、一个幸福的准妈妈了吗?

背后那个巨大的、黑暗的秘密,从此就可以被一纸符合世俗价值观的证书完全遮掩了,永不见天日吗?

待她回过神来,只听父亲说:“那就约个时间,先见见亲家。”

东学这时顿了顿,轻声说道:“我是孤儿。”

所有人都一怔。薇薇只觉得心脏紧紧一缩,很痛。

东学接着说,他父母曾是地质工程师,早年支援西部建设,在一次重大塌方事中故遇难。他十多岁回到上海,跟舅舅一家一起生活。工作后自己买了房子,现已独立居住。

薇薇只觉得心痛如绞,她从不知东学还有这样的身世。

薇薇父母则不住感叹:“这孩子蛮可怜的,年纪小小就无人疼爱了,能有现在的成就,不容易,不容易……”

他们虽展露无限同情,脸上的神色却有了轻微变化。

薇薇最懂父母心,自然从他们眼中看到了另一层意思。她知道后续还会有波折,免不了听他们一顿唠叨。

但无论如何,当下这一刻,却暂时可以获得放松了。

吃过晚饭,薇薇即携东学告辞。

到了楼下,她忍不住靠在东学肩头哭泣起来。

“怎么啦,殿下?”东学轻拍她的背。

“你是混蛋,你是无赖,你是骗子!”薇薇一边哭泣一边捶打东学的肩膀,“你答应我不说的,你答应过的!”

东学微笑着,“是,我是混蛋,我是无赖,我是骗子。现在怎么办?你要怎么罚我?罚我一辈子替你做牛做马,好不好?”

“还有心思说笑。”薇薇含泪嗔道,“你怎么就那么勇敢,一个人把黑锅背下?而且,你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我你家里的情况?”

“你也从来没问过啊。”东学仍微笑着,眼中却掠过一丝寂寞。

是,她从来没问过。薇薇低下头。因为她从来就没想过会真的和他在一起。她一直觉得,他们的关系不会长久,他随时都会离开。

想到这里,她又落泪,挽起东学的手臂说:“对不起,是我……是我没有信心,也是我不够关心你。可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东学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抱住薇薇,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前,用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孩子需要父亲,你需要一个丈夫。那天晚上,我看到你拿着那本就诊卡愁眉苦脸的样子,你不知我有多心疼。”

薇薇泪如雨下,“可是……我怀的是别人的孩子啊……”

东学捧起她的脸庞,看着她的眼睛,良久,诚恳而认真地说:“苏薇薇,我爱你,我就是要娶你。哪怕你怀着别人的孩子,我也要和你结婚,陪你生下孩子。苏薇薇,我爱你,我就是要娶你。哪怕你不能生育,永远不能生孩子,我也要和你结婚,一起领养几个孤儿,快乐地一起生活。苏薇薇,我爱你,我就是要娶你。哪怕你之前已结过三次婚,现在是五个孩子的母亲,我也要和你再次结婚,让我们再生七个孩子,一大家子,快乐地一起生活。”

薇薇听得完全呆住。

东学继续说:“所以,你听懂了吗?我要娶你,和其他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关系。你知道的,我不是那种狭隘的人,我也没有任何封建传统思想。我尊重生命,我相信爱情。我爱的是你这个人,苏薇薇,我爱你,就是要和你在一起。其他一切,均不重要。”

薇薇觉得自己似乎是没有听懂,但她知道自己的内心其实完全懂得。此刻,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泪水止不住地流淌下来。

东学抱着她,俯下脸来亲吻她脸上的泪痕。再然后,他吻住了她的嘴唇。在她稍稍犹豫松懈的一刹那,他的舌尖温柔地抵达了她。

薇薇只觉得时间在这一刻忽然停驻,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们之间的初吻,就这样发生了。

有一瞬间,她仿佛弄不清自己身在何方,今夕何年。这一切,仿佛在某个遥远的梦境中发生过,美好得难以置信。

唇齿纠缠的甜蜜,让他们彼此都忘记了现实。

泪水流到嘴里,也仿佛不是咸的,而是甜的。

这一刻,他们才终于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对自己有多重要。他们忽然明白,这才是真正的恋爱,而他们以往都不曾真正地恋爱过。

美妙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他们都觉得似乎是刚刚将彼此拥入怀中,还在恍惚地享受着这份温存,却突然有一阵不和谐的旋律闯进他们的世界,打破这美好的宁静。

是薇薇的手机在响。那熟悉又陌生铃声,让她不由得恐慌。

是陆正隆。是陆正隆打来电话。薇薇下意识地松开东学,整个人瞬间陷入茫然无措的境地。陆正隆。她几乎快忘了还有这样一个人存在于世,她几乎快忘了这个人是她一直以来的情侣、爱人、供养者,以及她腹中孩子的父亲。而这个人,很快就要回到她身边。

薇薇浑身颤抖着,仿佛一个刚刚爬上悬崖边缘的人一瞬间又被打回黑暗的谷底。她不敢去碰那只手机。

还是东学沉着,替她从包里拿出手机,递给她。

薇薇战战兢兢接过来,按下接听键,握着手机的手还在发抖。

她把手机放到耳边,电话那端传来陆正隆低沉厚重的声音,“薇薇,你好吗?这么多天没联系了。”

那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却充满压迫性的威严。

薇薇顿了一顿,暗自深吸一口气,才答:“我……挺好的。你呢?”

“还可以,昨天回来的。”

薇薇“哦”了一声,不知再说些什么好。

薇薇没话说,陆正隆也不说话。他沉默着,沉默中似乎有种不满和揣测,似乎在等待她继续说点什么。

薇薇只得再问一句:“孩子生好了?”

“嗯。”

“母女平安吧?”

“嗯。”他显然不愿多谈家事。

薇薇只得说:“那,你好好休息吧。”

陆正隆却又问:“你现在在家吗?”

家。他说的是薇薇的家,也是他和她共同的家。那个他为她构建的金鸟笼。而她只不过是他的金丝雀。

薇薇怔怔发呆,只听陆正隆在电话里追问:“喂?你在听吗?”

“哦,在,在,我在听。我……我在我爸妈家呢。”薇薇撒谎,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住在那儿吗?”

“嗯。”

“哪天回来?”

“还说不准呢。”

“怎么突然回爸妈家住了?”陆正隆有疑惑。

“我……我一个人挺无聊的,正好,我妈让我回家陪陪她。所以……”薇薇发现自己一紧张撒谎水平就一塌糊涂,连她自己也不相信自己说的话。她说不下去了,因为陆正隆不会信这样的支支吾吾。

“哦,是这样。”陆正隆淡淡地回应,“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我们分开了那么久。你想我吗?”

“嗯,我……也想你。”薇薇迫不得已地说了一句,同时十分担心地看向东学。东学就在几步之外,背对着她,像是给她空间,完全不干涉她的言行自由。但她此时说的话,他无疑都能听见。

“那你早点回来吧。”陆正隆说。

“哦,好的,明天,或者后天吧。”薇薇搪塞。

“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了,你那么忙。”

“那行,你自己安排好。”陆正隆顿了顿,又说,“我爱你。”

“我……我也爱你。”薇薇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得已地说出了这句话。说完她简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她一时羞愧难当,心神大乱,再也没听见陆正隆又说了什么。好在陆正隆很快和她道了别,挂了电话。

薇薇看着暗下来的手机屏幕,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两个男人,她自觉已无法面对其中任何一个。

陆正隆一定察觉到什么了。她在他面前的表现完全失常了。

而东学,一定也忍受不了了。她刚才还在与他亲亲我我,唇齿缠绵,一转眼就对着电话里另一个男人说“我爱你”。

薇薇惭愧得无法自己,只得垂首掩面。

这时,却有一双大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抬起头来,看到东学的眼睛,一瞬间,几乎无法面对。

东学却一下子抱住她,将她紧紧拥在怀中,俯首亲吻她的额角和眉梢,轻轻说:“别怕,有我呢。”

他不怪她,还反过来安慰她。

薇薇再也忍不住了,埋首在东学怀里哭泣起来。

东学抚摸着她的背,柔声安慰道:“那天你不是答应过我,从今以后再也不哭了吗?”

听到这一句,薇薇的泪水却更汹涌了。

东学再也不说什么,只将她抱在怀中,抱得很紧很紧,紧得带给她一股轻微的窒息感。但这窒息感伴随着一股温热的力量稳住了她的身心,让她觉得安全,并且感动。

这一刻,她真希望,这就是世界的尽头。

明天永远不要到来。

注释

鲜嘎嘎,沪语,意为好奇、冒昧、蠢蠢欲动。

英语:团队活动。

凯特·丝蓓,美国服装鞋包品牌。

纪梵希,法国奢侈品品牌。

时尚鞋履品牌。

英国某服饰箱包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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