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末,李明淑到薇薇的公寓来作客。
明淑一进门便大呼上当,说薇薇的房间简直同狗窝一样乱,脚都踩不进来。薇薇说,你也知道我近来的心情,哪有心思整顿家务。
明淑一边怒其不争,一边帮薇薇一起收拾屋子。
明淑问薇薇:“陆正隆最近来过没有?”
薇薇答:“他老婆快生了,估计一两个月内都不会来了。”
明淑叹气,说:“你到底怎么打算?和他继续,还是分手?”
薇薇想了一想,说:“不能继续了,但……也不能马上分掉,只有先拖着了,拖到哪天算哪天。”
明淑说:“我的建议,只有一条,跟陆正隆摊牌,说你有孩子了,让他给你一笔钱。钱先到手,分不分手随你,生不生孩子也随你,反正有了钱,万事不愁。你要知道,生养一个孩子十分辛苦,没有男人帮你,你就更需要钱了。你尽可以逞英雄,什么不要他负责任,不要他一分钱。到时你试试看,缺钱缺帮手,你哭都来不及。”
薇薇听着明淑的话,只是若有所思,不置可否。
明淑又说:“还有咱们行里,你打算怎么办?”
薇薇说:“现在只有王希知道,她答应我不跟其他同事说。”
明淑失笑,“拜托,大小姐,还那么单纯。你以为她会保密?”
薇薇愣着,也知道自己略微天真。
明淑说:“这种事情,一传十,十传百。每个人都对别人说,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别告诉别人。不一会儿,所有人都知道了。”
薇薇叹了口气,“也管不了那么许多了,只要明面上大家不让我下不来台,背后怎么议论随便吧。”
一阵沉默,明淑忽然说:“不如你将计就计,就说你和那个郑东学已经领证结婚,反正他们都以为郑东学是你男朋友嘛。如此一来,你尽管大起肚子,生下孩子,没人敢说闲话。就算有人十三点,鲜嘎嘎sup/sup地过来问,薇薇怎么不请吃喜酒呀?你就回一句,不请喜酒是给你省下红包钱……”
“哎,这样不行的。”薇薇打断明淑,“我不想撒这种谎。”
“那不是迫不得已嘛。女人的名声很重要的。”
“我知道,可是……这还牵扯到另一个人。我不能这样利用他。”薇薇说着兀自失神了。
明淑叹了口气,顿了顿说道:“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上上策还是尽快问陆正隆要一笔钱,然后你该嫁人嫁人,该生孩子生孩子。说不定还能找个冤大头当孩子的父亲呢。”
薇薇看明淑一眼,“你尽出馊主意。”
明淑笑笑,“我还不是为你好。”
她们说到这里就沉默下来,各自收拾着房间一角。明淑看到薇薇的床上、沙发上、地板上,到处丢着放着各种名牌衣服名牌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既有羡慕,又有同情。
过了一会儿,明淑问:“对了,那个郑东学怎么样?”
薇薇说:“什么怎么样?”
明淑说:“他对你怎么样?”
薇薇停下手中的活儿,瞪着空气发愣。那些日子两人相处的画面再度浮现在眼前。
他对她怎么样呢?细细想来,真的是很好的吧。
可是都过去了。这下子他一定是看透她了,不会再来搭理她了。这样也好,她也不必再费事假装,费事期待了。
于是薇薇叹了一声,说道:“还能怎么样呢?他也知道了我的事情,不来往了呗。”
明淑看出薇薇伤心落寞,便也不作声。
房间收拾好了,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来休息。
薇薇想起什么,把那两罐奶粉等物品递给明淑,“喏,送给你。上次得知你的喜讯,特地去为你买的。事情多,一直忘了给你。”
明淑把东西推回去,“得了,你自己留着吃吧。现在咱们两个都是孕妇,你送给我,我还得再送给你。送来送去好玩吗?”
薇薇与明淑相视一笑,都不再客套。
静下来,薇薇又觉得恍然若失。同样怀孕,两人的境况却这么不同。
2.
陆正隆一走就真的没音讯了,隔了一星期才发来一条言简意赅的短信问候一下薇薇。薇薇便也不痛不痒地回复一句。
这段时间薇薇的日子特别清净。每天就上班下班,晚上独自在外吃份快餐,回到家洗个澡看会儿书就上床睡觉。
除了隔天会接到母亲的电话,薇薇的手机一直安安静静。
薇薇的心里也安安静静。既已做好决定独自生下孩子,她反倒没了心理负担,也不再瞻前顾后,或者对某个男人心存念想。
薇薇十分明白,只要心里挂住某个人,就会吃苦。一旦放下了,日子便也容易过了。现在的她已不奢求谁来爱她,一心只想照顾好自己。人的成长就是学会想开,即便无人陪伴,独自一人也要继续生存下去。艰难时光总会过去,等孩子降生,或许又是一片新天新地。
这天下了班,薇薇自觉精神不错,便在街上漫步走走。这一走就走到了银行附近的那一家母婴用品商店。
毫无预兆地,往事骤然浮现到眼前。约一个月前,她在这里为明淑采购礼物,遇到郑东学,后来又被车撞伤……
那一切还历历在目,却又仿若前世。
薇薇轻叹一声,克制住心里的惆怅,走进商店。
或许也该为自己采购一下了,她想。正如明淑所说,怀孕生子不容易,处处需费心费力。许多事情要早作准备。
兜完一圈,薇薇的购物车里已装得满满。孕妇奶粉、防辐射服、哺乳内衣、预防妊娠纹按摩霜、产妇专用漱口水、婴儿洗发沐浴乳、尿片、奶瓶、小玩具……林林总总一大堆。
在收银处一结账,竟要两千多块。薇薇一边刷卡,一边咋舌。这随便买些日用品,一周薪水便没有了。而往日逛街都是陆正隆付账,她买东西从无顾虑。看来自食其力并不是容易的。
提着大包小包走到街上,薇薇想拦一辆出租车。可此时正值下班高峰,路边等着打车的人无数,而街上根本就看不到一辆空车。等了许久,好不容易等来一辆空车,薇薇小跑几步去追,无奈被一对小情侣抢先。那男人将女友护在怀中,伺候她坐进车内,上车前还瞪了薇薇一眼,以示胜者之威。薇薇快被气哭了。
想去地铁站,要步行十多分钟,提着这么多东西,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更不消说此时的地铁犹如沙丁鱼罐头,能不能挤上去另说,就算挤上去,这么一个孕妇挤在沙丁鱼罐头里也小命难保。
想去公车站,更是渺茫。多年不乘公交的她早已不知车站在何方,线路如何周转、如何换乘。
一时间,薇薇只觉得万般无助。她后退几步,想退回上街沿的安全地带,却听嘶地一声,她手中的塑料袋被路边的自行车架划破了。
袋子裂开一道大口,物品纷纷落到地上,一只玻璃奶瓶跌碎了。
薇薇心头一紧,差点哭出来。刚买的奶瓶当街跌碎,多么不吉利啊。她一边手忙脚乱地将散落在地上的物品捡拾起来,一边在心里懊悔,为何不买塑料奶瓶,就为省那么几十块钱,选了玻璃奶瓶……
薇薇从来没有这样无助过。身边一双双脚走过去,却没有一人为她停留。此时所有人都行色匆匆,赶着回家吃饭,与家人团聚,谁会留意到这样一个孕妇孤独的困境?
正绝望时,薇薇忽然听到身后两声轻轻的汽车鸣笛。她回过头,见到那辆车,怔怔呆住。黑色帕萨特,那不是……?
薇薇仍在恍惚,车已在她身旁停下。郑东学从车上下来,什么都不说,先俯身帮她一起收拾地上的东西。
东学把地上的东西一一捡起来装好,放到汽车后座上,然后又蹲下身,小心地拾捡那只跌碎的奶瓶的碎片。
薇薇要伸手帮忙,被东学拦住,“当心手。”
东学把玻璃碎片都捡起来,又拿一只塑料袋小心地包裹起来,层层缠绕之后才丢进路边的垃圾箱。见薇薇愣愣地看着他,他简单地解释了一句:“防止环卫工人扎破手。”
东学帮薇薇打开一侧的车门,让她赶紧上来,路边不好长时停车。
薇薇坐上车,仍是惊魂未定的样子。东学却不说什么,只管将车开起来,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这是他们十多天来第一次见面,两人默默无言,都有些不知从何说起的感觉。或许可以说一句“好巧啊”作为开场白,但这样的开场白显得太过哈皮而不够郑重。薇薇只是有些感慨,为何每次都是东学在茫茫人海中首先看到了她,而她却从没这样看到过他。
“在路边站很久了吧?”东学终于先开口了。
“啊?哦,还好。”薇薇在东学面前总有一点慢半拍。
“我老远就看到你了,太堵,不然可以早点接上你。”东学说着,眼睛只是看着车前方,语气平平淡淡的,似乎不带任何感情。
“哦,谢谢你啊。你平时都走这条路吗?”薇薇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为何,薇薇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在东学面前抬不起头,甚至有种自卑和羞愧的感觉,让她无法理直气壮地与他对话,或者直视他。
“我平时不开车的。”东学说,语气还是一如刚才的平静淡漠。
薇薇只能“哦”一声,不再追问下去。她一时弄不清“他平时不开车”与“今天开车”,以及“今天开车”与“恰好接上她”之间的逻辑关系。她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多想的好,就当这一切纯属巧合。
这时东学却又问:“你买这么多东西,怎么不开车出来?”
薇薇愣了一下。她想不明白,东学是如何知道她有车并且会开车的?当下,只有含糊其辞地说道:“哦,我上下班也不喜欢开车。今天买东西是一时兴起,之前也没想到。”
东学“嗯”了一声,又问:“他不来接你吗?”
好了,终于到正题了。薇薇只觉得心口一荡,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那层脆弱的窗户纸终于被捅破了。他终于把话说开了。
他不来接你吗?这个“他”是谁,已不需要说明了。
薇薇觉得东学的这句话并不是一句疑问句,而是一句纯粹的讽刺或者嘲弄,甚至是挑衅。薇薇沉默了一下,错过了回答问题的黄金十秒,于是只能继续晾着那个问题,没有回答。
东学也沉默着,他自然也不适合再追问什么。
车内的气氛有些僵。狭窄的空间内,两人各怀心事。空气沉闷无比。无论是谁,在这尴尬的沉闷中若想快速寻找下一话题,只会觉得眼前的空间更狭小,时光更难熬,寂静也更彻底。
路却没来由地堵起来,车开开停停,缓慢蠕动。十多分钟了,他们还在这条路上,连一个红绿灯都没过去。
薇薇看着窗外霓虹闪烁的城市,心里很静,也很难过。
在她旁边,东学也看着窗外的街景,想必也很难过。
两个彼此喜欢的年轻人,本来可以有很好的发展,如今却因为她怀了另一个男人的孩子,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可能了。
隔了很久,薇薇忽然听东学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什么?薇薇转过头来看着东学,只见他仍怔怔地望着窗外,“我早就知道,你的生活是怎样的状态,你和那个人……”
东学没有说下去,但薇薇全明白了。
东学是多么聪明的人,从第一次吃饭,那位神秘先生替他们买了单开始,之后种种,无不是端倪。
东学这个年纪的男人,虽称不上阅人无数,但这点社会阅历还是有的。像薇薇这样的女孩子,穿着打扮、言行举止、待人接物的方式,自有其特别之处,让人很容易就辨识出她属于哪一类人。
可是,既然如此,他为何还继续接近她呢?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怀上他的孩子。”东学说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座上的母婴用品,心里又明白了几分。
薇薇无言地看着东学,只觉得心疼和无奈。或许原本,东学还对她抱有一线希望,只是没有想到,她会堕落得那么彻底。
“别说了。”薇薇突然打断东学。她深深地吸一口气,把脸转向窗外,“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负责、自己承担。你把我送到地铁站就好。谢谢你关心我,但我不想再听任何人说教。”
薇薇说完这句话,车内一片安静。
像是赌着一口气,薇薇一直看着窗外。而东学亦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神思仿佛飘得很远。
片刻后,他们听到后面有车鸣笛,东学这才反应过来信号灯已变换,于是将车开动起来驶过交叉路口。
一路都再没有人说话。经过了好几个地铁站,东学都没有停车,最后一直把车开到薇薇的公寓楼下。
车停下,薇薇看东学一眼,见他还是没有话说,于是从后座拿了东西,说了声“谢谢”,就要下车。
“薇薇。”东学却在这时忽然叫住她。
她停下来看着他,听出他声音中的不忍与怜悯。
“他……会娶你吗?”东学犹豫了一下问道。
薇薇一怔,不知如何作答。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车内静得连一根针都落地可闻。几秒钟后,薇薇平静地回答:“这跟你没有关系。”
“不会的,是不是?”东学沉着地逼问,看着薇薇的眼睛。
“说了,这跟你没有关系。”薇薇打开车门就要走。
“等一等。”东学说着从另一边车门下车,追到薇薇面前。他伸出双手握住薇薇的肩膀,凝视着她,说:“我来照顾你吧,薇薇。”
薇薇怔愣着,“你说什么?”
“离开他,离开这泥潭,让我来照顾你。”东学一字一句地说。
薇薇听懂了,随即脸上浮起一丝惨然的笑,“我是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的,你懂吗?我要生下我肚子里的孩子,你懂吗?”
“我懂,我懂。你当然有权生下孩子。我说的是,让我陪伴你,度过这个难关。生孩子十分辛苦,你现在需要帮助。”
“我不要你怜悯我。我一个人可以,请你离开。”薇薇忽然有些恨他这样高人一等的姿态。他来照顾,这算什么?可怜她?施舍她?
是,她是卑微,是可怜,是绝望,但她还不至于要如此没有尊严地祈盼他来施舍照料。她完全可以,也必须,自立。她倔强地想着。
东学看着薇薇,静静地、真诚地看着她,片刻后轻声说道:“我不是怜悯你,我是……你知道吗,其实……我爱你,薇薇。”
只此一句话,薇薇呆住了。一瞬间,泪水不由自主地涌上来。
她几乎不敢相信他刚刚说了什么。但在内心深处,她却是知道的。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因为其实,她也同样爱着他。
但她努力收敛着自己的感情。她知道自己不能这样自私。
爱一个人,并不意味着就要拥有他。现实就是现实。现实是,她肚里怀着另一个男人的孩子,所以她不再有权去爱与被爱。
“和我结婚吧,薇薇。让我娶你。让我来做孩子的父亲。”东学伸手揽过薇薇的肩膀,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薇薇怔怔的,一时没有反应。她木然地被他拥抱着,忽然不会呼吸,不会思考,也不会言语了。她太意外了。
她没有想到他会说出“结婚”这两个字。这也太夸张了。她完全惊呆了,但同时,又有一股感动涌上心间。
感动过后,她知道,他很可能只是头脑发热,一时冲动,而她不能那么天真,那么傻傻,那么任性地去获得不该属于她的幸福。
于是她推开他,抬头看着他,脸上挂起一抹微笑,仿佛他刚才说的是一句很好笑的笑话,“不错不错,这个扮家家的游戏很好玩。”
“听着,薇薇,这不是游戏。”东学看着她的眼睛,万分诚恳,“你听我说,这个社会是比从前宽容,但它的运行仍有它的既定规则。不按着规则生活不是不可以,只是,会非常辛苦。我不忍看你那么辛苦。孩子出生的时候必须有个父亲。我愿意帮你度过这段艰难时日。”
“度过之后呢?你我再离婚?”
“如果孩子喜欢我,你也喜欢我,我们不妨就一起生活。我喜欢孩子,我不介意抚养陌生人的孩子,更何况是你的孩子。”
“哇,学长思想如此前卫,又有博爱精神,叫我肃然起敬。”
薇薇口中这般嘲弄,脸上的笑容却绝望而惨淡。东学看得出她这戏谑背后的辛酸,心一阵阵的痛。他握住薇薇的手,一字一字温柔地说:“薇薇,我并无调侃的意思。我是认真的,请你考虑。”
薇薇静下来,只觉得思绪一片混乱。
东学说要照顾她,她心里不是没有感激。她知道自己如今是在悬崖边走路。独自一人走不是不可以,但拉紧另一个人的手才能走得更稳。可那个人能够是谁呢?陆正隆吗?还是身边这个郑东学?
他说他爱她,她可以理解。他说要照顾她,她也可以理解。但她理解不了的是,他竟说要娶她。
结婚,是非常严肃的一件事情。世上怎会有他这么高尚的人?娶一个已经怀孕的女子,照顾她,做她孩子的父亲。
要怎样的爱才能做到这样?又或者,他根本不爱她,或许也可以做到。但……为什么?
不,这太荒谬了,薇薇告诉自己。东学荒谬,她不能跟着他荒谬。与东学结婚,别说她不敢这样做,她是连想都不敢这样想的。
薇薇拭去眼角的泪水,对东学说:“你这样说我很感动,谢谢你。但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说完她转身走去。
东学拉住她的手,“薇薇……”
薇薇停下,没有回头,只轻轻挣脱他的手,“谢谢你送我回来,再见。”说完这一句,她径直地走进单元门,再也没有回头。
房间的门在背后关上,薇薇才终于支持不住,丢下手里的东西,靠着门慢慢蹲下,在黑暗中放任自己大哭起来。
屋子里很黑、很静,没有开灯,也没有声响。她的哭泣很压抑,是一种无言的绝望。
楼下静了许久,终于,汽车发动的声音响起。他远去了。
只能这样回答他吧。还有什么选择?早就没有选择了。
从四年前的那个夜晚,她随陆正隆走进酒店房间,她的人生就再没有别的选择了。
手机铃声在这时兀然响起。黑暗中,屏幕一亮一亮有些刺眼。
会是谁?薇薇低下头。隔着一层泪水,她看到郑东学的名字。
要不要接?他还会说什么?
她本已是一个无望的人。她并不允许自己有侥幸的心理。
既然曾经选择了那样的生活,那么现在就是她为自己曾经的过错买单的时候,这是她无可逃脱的代价。
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郑东学要这样对她?带领她走进脆弱的希望。有希望,就会有失望。若有一天他幡然醒悟,或者那一股冲动的热情突然消退,到时她又将如何自处,如何面对?
痛过,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爱过,才知道一丝丝的美好回忆都值得珍惜。若他们结束在此,或许还能保留曾经的美好。
薇薇这样想着,轻轻按了挂断。
东学没有再打回来。片刻后,他发来一条短信。
薇薇打开短信,见到满满一屏的字:
薇薇,请相信我并非一时冲动作此决定。我考虑了整整一周。这一周对我来说是一次艰难的思考与反省。最终的结果是,我意识到,所有那些世俗的教条和理念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爱你,薇薇。我爱的是现在这样一个你。你曾经是怎样的人、曾经做过什么,和我没有关系。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无可追悔,那就让我们一起勇敢地面对未来。路还很长,请让我陪你走下去。人无完人。让我们忘记过去,放下心中的纠结,去做当下最好的决定。我爱你,薇薇。请让我在你身边,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让我陪着你。
薇薇把东学的信息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然后在黑暗中流泪长叹,苏薇薇何德何能,值得东学这样一个男人如此厚爱?
沉思良久之后,她给东学拨去电话。铃响了一声就被接听了。
但接通了之后,两人一时间却都不说话。或许是不知说什么,或许是不知从何开口。但这片刻的寂静无声却胜过了千言万语。
在内心,在灵魂深处,他们都太知道彼此想说什么了。那些放在心里没有说出口的话,像是拥有它们自己的流通方式,隔着电波,隔着黑夜,细细地无声地传输着,交会着,融解着。
过了许久,薇薇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轻轻开口:“东学,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东学那边没有回应,只有轻轻的呼吸声。他不在乎听她说什么谢不谢的,他只想听下去,听她说重要的部分。
于是薇薇接着说道:“至于以后的事,我想说两点。第一,结婚的事情我是不会考虑的。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男生,我不能这样自私地对待你。你值得拥有比我好得多的伴侣。第二,诚如你所说,这段日子对我来说将是艰难的,如果你愿意在我身边,像个朋友一样陪伴我,我感激不尽。但我无需你作出任何承诺。你随时可以离开,随时可以不再管我,我不会有任何怨言。”说到这里,薇薇顿了顿,过了片刻才吞吞吐吐道,“第三,其实……在我心里……我也……曾经……爱过你……或许……现在……依然……”说到这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已经小到无法再小。她有些后悔说了最后那几个字。
东学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随后说道:“那么,我也说两点吧。”他的声音显得较为轻松柔和,似乎还带了一点调侃与逗惹,“第一,从今天开始,你不许再哭了。第二,从今天开始,你不许再哭了。第三,从今天开始,你不许再哭了。”
尽管眼中还含着泪,薇薇还是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3.
第二天傍晚下班时分,郑东学早早等在银行门口。
同事们都笑着逗薇薇:
“跟男朋友和好啦?”
“下次别这么轻易饶过他。”
“就是,女孩子嘛,端端架子。”
“都说让你哭过的男人不能要。他让你哭一次,你原谅他了,他还会让你哭第二次。”
同事们大谈爱情哲学,薇薇听过只是笑笑。
谁又了解这表象背后的曲折与不堪呢?
薇薇收拾好东西走到银行门口,见王希正与东学闲聊着。
只听王希笑着说:“月子里不能洗头,简直是对产妇的摧残,那一个月下来头发还不跟墩布一样?”
东学也嘻嘻哈哈,“哟,墩布,那可是北方话,沪语叫拖畚。”
“嗨,我大学一室友是北京人,四年耳濡目染,弄得我现在管‘调羹’叫‘勺子’,管‘拖把’叫‘墩布’,管‘走了’叫‘颠儿了’,别人动不动以为我是北方人,一点上海小姑娘的味道都没没有了……”王希嗲嗲地说着,尽情施展其谈话天分。
东学笑着,见薇薇走过来了,便模仿着王希刚才的北方话跟她道别,“先颠儿了,回聊。”
王希掩嘴大笑,又说:“对咱薇薇好点,听见没有?”
东学做了个言出必行的手势。
王希又追着说一句:“还有什么哥们同事朋友,统统拉来开户。”
东学朝身后喊一声:“一定一定。”
上了车,薇薇说:“我跟王希都没像你这么熟,真有能耐。”
“说谁有能耐?我,还是她?”东学笑着。
“都有。我看你俩倒挺像一路人。”
“哪一路人?”
“就是……特别会招惹异性的那一类。”
东学笑得更厉害,“没有吧?我看你才是那种懂得吸引异性的人呢。”此话一出,他当即觉得不妥。本意想说薇薇很有魅力,很有女人味。但说者无意,听者或许有心。正值敏感时期,保不准她会多想。
薇薇果然沉默下来,心想东学是否暗指她生性风骚,若不然怎会年纪轻轻就与老男人勾搭。
“我是说,你非常地吸引我,我为你着迷。”东学半开玩笑地解释了一句,同时冲薇薇温柔地一笑。
薇薇释怀了。何必计较他一句话?再说了,既说好只做朋友,却怎又去介怀对方如何看待她。薇薇笑了。
“对了,你俩聊什么呢?什么坐月子之类?”薇薇问。
“我们都很关心你啊,话题自然离不开这些。”东学说。
薇薇沉默了,虽说她已默认和东学在她同事面前冒充情侣,但关于腹中的孩子,她仍不想那么堂而皇之地撒谎。
“以后别在同事面前说这些了吧。我是说……已经造成的误解就算了,你别再去强化这个概念,让人都以为我怀的孩子是你的。”
东学说:“你担心什么?”
薇薇说:“这样对你不公。也许某天,你会为此后悔。”
东学想了想,说:“终有一天,你会生下孩子。终有一天,你会需要有一个男人站出来认这个孩子。早晚要做的事,不如早做。要我说,不必再浪费时间了。若你愿意,我们这周末就可以去领证。”
薇薇静默着,隔了一会儿,说:“我不想再谈这个话题。”
薇薇不想谈这个话题,东学真的就避开这个话题不谈。
每天,他照样接送薇薇上班下班,陪她吃晚餐,陪她看电影,陪她逛街聊天,但和生孩子或者结婚有关的话题,却一律绕开了。
在许多个夜深人静的时分,薇薇独自躺在床上回想着白天的生活,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一个月前和东学紧密相处的快乐时光。
那时她也像现在这般,一味沉醉,一味偷欢,过一天是一天。可到最后,仍是需要下决心与他分开。
现在,一模一样的情景又来了。她又回到了那种混日子的状态,甚至比上一次更甚。因为这一次,东学已明确向她表白。如今两人的相处,的的确确已像一对情侣。但依然,这样的日子不能长久。
该来的问题终会来。该面对的也终须面对。
薇薇总是不敢往下想。例如,陆正隆回来之后怎么办?例如,肚子大起来之后该怎么办?又例如,父母那边怎么交代?
有时薇薇觉得,不应该放纵自己如此依赖东学,应该当断则断。但每次东学买好了早餐等在她楼下,或者在她最忙最累的下午发来短信告诉她已经订好了晚上的电影票,或者在她疲惫地走出银行大厅的时候接过她手里的提包,她就觉得要跟他断绝来往简直太难了。
有时薇薇又觉得,不如就脸皮厚厚,听东学的,扯了结婚证在一起算了。但每每这时,就有个声音在她心里狠狠地说:真自私,真不要脸,真下贱透顶!当初不是说得好听吗,自食其力,生下孩子,我吃什么孩子就吃什么,原来你还是缺不了男人。
就在这百般矛盾纠结中,薇薇与东学已像情侣一般交往了大半个月。
这天是周末,东学本来约好陪薇薇去公园散心,却临时接到公司通知,需给一批新来的实习生做培训,之后还有teambuildingsup/sup。
东学对薇薇说,反正是团队聚餐,不如你一起来算了。
薇薇说,这不太好吧?东学说,来吧来吧,你也该认识一下我的同事们了。薇薇仍有犹豫,见东学诚恳坚持,便答应下来。
于是这天傍晚,薇薇去东学的公司等他下班。
想到是第一次在东学的同事和朋友面前亮相,薇薇觉得自己应该好好打扮,以示尊重,也给东学挣面子。但同时她也知道,不能满身奢侈品地出场,那样会惹人非议,给东学带来困扰。
一下午,她在衣柜前挑来选去,百般为难。她所有的衣服都有牌子。不能选太好的,也不能选太差的,倒是伤脑筋。
踌躇许久,她最终选定一件katespadesup/sup真丝衬衫,配givenchysup/sup的黑色高腰哈伦裤,以及jimmychoosup/sup的细跟皮鞋。手包选了英国牌子tedbakersup/sup。都是比较中档的东西,不太惹眼,却也时髦。
薇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只是怀孕的第一个月,身材还无任何变化。整一套衣裤搭配下来,是很清爽的中性气质,端庄又不失活泼。薇薇对自己微笑,终于满意。接着又暗自惊讶,几乎从来没有哪一次出门她会如此在意自己的衣着打扮。女为悦己者容,毕竟有理。
薇薇赶到东学公司,东学还没下班,正在会议室给实习生们讲课。实习生多为二十出头的大学毕业生,还有数名外国人,都听得十分认真。东学站在讲台前就着ppt讲课,一身西服领带,好生帅气。他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话筒,从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他神情严肃而专注,轮番说着英语和德语,风度优雅,成竹在胸。
薇薇还是第一次见到工作状态中的东学,只觉得他成熟稳重,魅力十足。隔着玻璃墙,薇薇看得呆呆的。
工作结束后,东学走出会议室,见到薇薇,微笑着走过来,“你真漂亮!”他当着大家面与薇薇拥抱,向人介绍的时候都说:“这是我女朋友,苏薇薇。”薇薇脸红红的,见谁都只是微笑点头。
薇薇与东学以及他的十几名同事一起吃晚餐,在高邮路一家有名的云南菜馆。
云南菜偏辣偏咸,薇薇有些吃不惯,吃得很少。
东学无微不至地照顾她,专门为她加点了清淡的小菜,给她要来温开水。空调打得冷,东学又将自己的西装脱给她披在肩头。
同事们纷纷起哄。有人说,东学对女朋友真好,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可人儿。又有人说,东学才貌双全,又体贴女友,现在这样的好男人太少了。坐在薇薇身旁的女同事更是直白地对她说,你可要抓紧他,这么好的男人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接着又有女同事半开玩笑地说,若有一天苏小姐若不要了,我报个名吧。有男同事接着就起哄,各位女士勿着急,大家领个号,排个队,场面不能乱。
所有人笑作一团,东学只淡淡笑着,随大家开他玩笑。薇薇在一旁不声不响,只是一张脸红透了。
后来有人圆场,说东学第一次带女朋友来,大家这么过分,太不厚道。众人纷纷应和,是的是的,各人自罚一杯。接着有人补充道,理应养精蓄锐,将真正过分的留到闹洞房。当即有人表示,等不及要吃喜酒了,逼问东学何日成好事。东学只笑笑,说快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