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崩溃

“就像计算机程序被病毒攻占,

明明按照以往万无一失的运算规则进行下去的人生,一夜之间,啪——”

她轻轻做了一个倒塌的手势,“系统崩溃了。”

后来我听说,那天晚上邓文杰飞车回医院,他本来正打算与某位女士共听音乐会,哪知道只听了个前奏手机就拼命震动,等他驱车赶回时我已没了心跳。

邓文杰医生当场大发雷霆,那晚上值班的从实习医生到护士长都被骂得狗血淋头,临时过来救场的心一外另一名大夫因做助手时动作稍微慢了点,同样也遭殃了。

邓医生平时装风度翩翩的美男子装出境界,只有心二外跟他朝夕相对的人才知道这是个“怪胎”,这回在实习医面前原形毕露,把那几个原本仰慕他的小医生都吓坏了,从此见他均顺着墙走,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喊一声“邓主任”。

他跟我说这叫多年清名毁于一旦,这笔账自然算我头上。

“那位约会约到一半被你抛在音乐会上的佳人呢?”

“那个啊,”邓文杰一边检查我的情况,一边随口答,“自然泡汤了。”

我有点过意不去:“我仿佛有认识漂亮高贵的单身女士,改天给你介绍……”

他抬起眼皮,高傲地瞥了我一眼说:“就凭你的审美?”

“喂,我好歹留过洋见过世面好吧。”

邓文杰一副不与我计较的表情说:“行了,有这闲工夫,你不如想怎么赔我的音乐会门票实在点。”

我一听马上摆手:“你这家伙肯定不会买打折票。”

“废话。”

“多少钱啊?”

“不贵,两千六而已,”他斜眼看我,“世界顶级爱乐乐团,难得来一次中国,当然要买好一点的座位。”

我哀号一声:“您没事听什么爱乐乐团,买张黑胶碟回家自己听不行吗?”

“像我这么有品位的人,你拿黑胶碟打发我?”

我悻悻然,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邓文杰,你真喜欢听交响乐吗?”

邓文杰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为什么这么问?”

“每次你进手术室,选的音乐都是爵士。”

“我想气氛轻松点不行吗?”

“行,但若是真心喜欢古典音乐的,怕是到哪儿都不能抗拒地想听吧。”

邓文杰笑了,点头说:“我确实喜欢爵士乐多一点,随机性很大,明明按着一条看得到头的路走,但忽然之间岔路横生,谁也不知道走到头会碰见什么。”

“想不到自诩理性的邓医生也会说出这么感性的话。”

“那你错了,”邓文杰抽出听诊器,“外科手术就如一门手艺,靠勤奋和练习诚然能达到一定阶段,但在这之后,若还想继续往前走,就必须拥有天赋和想象力,缺一不可。”

我想了想,点头说:“确实如此。”

他指节优美的手在我面前犹如魔术师那般轻轻一挥,微笑说:“把自己的手想象成有魔力的,能给身体注入活力,能把破碎的生命连接缝合起来,这过程多美妙。”

我闭眼想象了一下自己的手,叹了口气。

邓文杰笑嘻嘻地说:“哎你太古板了张旭冉,找个新男朋友吧,没有什么比两性关系更能唤起激情和想象力的了。”

我脸发热,骂道:“滚。”

他厚脸皮地不以为意,又在我病房里磨蹭了半天,翻开我床头柜上的东西找零食,找了半天没找到,他不满地问:“你这里平时不是挺多零嘴的吗?怎么都没了?”

“给我送零嘴的阿姨不来了呗,”我叹了口气,“她大概以为我这次发病是她害的,我给她打电话解释她也只是哭。”

“你不早说,”邓文杰不无遗憾地说,“早知道我就不骂她了。”

“你骂她了?”我诧异地问。

“啊,骂啦,”邓文杰不以为意地说,“谁让她在我一出手术室时就扑上来哭哭啼啼,说什么都是她不好不该在你面前提死去的儿子之类,我当时正烦着呢,心一外那家伙居然趁着我没来想偷偷给你开胸,妈的这怎么行你说,张旭冉的心脏我还没看呢这小子算老几啊,眼里还有我这个二外的主任吗……”

“停停,”我忙打断他,“说重点。”

“我说的是重点啊,”邓文杰反驳我,“重点就是,你这个情况用不着开刀,那个蠢材……”

“我的心跳都停止了,当时他电击无效,想直接开刀按摩心脏也是抢救的一个办法……”

“复苏心跳的方法多了,他以为拍电视剧啊动不动要开刀,当这是屠宰场啊……”

“你扯哪去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无力地问,“你到底跟我阿姨说什么了?”

“说什么?”他偏头想了想,没好气地答,“我就问那位太太是不是要抢我的工作,如果她有自知之明就别给我添乱,我好不容易把你弄病床上养得人五人六的,她再拿几句话刺激刺激,这不给我们增加工作量吗?”

我“啊”了一声,苦着脸说:“邓医生,你不是最怜香惜玉的吗,你怎么对一个美人说这种残忍的话?”

邓文杰愉快地答:“我说你的审美有问题吧,老娘们不在美人行列。再说了,我说的也没错,说完了小赵他们还在一旁点头呢。”

小赵就是给邓文杰医生打下手的助理医生,也是个少根弦不搭调的,平日唯邓文杰马首是瞻,邓医生说东他不敢说西,我哀叹一声,伸出手说:“算了,我给孟阿姨赔罪去。”

“不准去。”门口传来傅一睿硬邦邦的声音,我抬起头,正看见傅一睿大踏步走进来,脸色黑沉,好像有谁欠了他钱没还似的。

我每次看到傅学长这种脸色都会不由自主地想从自身找错误,看看哪做得不好惹了学长不高兴,我面露苦相,小声地叫了句:“傅一睿。”

他没理我,转头问一旁的邓文杰:“今天情况怎样?”

“比之前差,比昨天好。”

傅一睿点点头,又问:“我给她找了心理医生,什么时候能开始?”

邓文杰扬了扬眉毛,瞥了我一眼问:“你要心理医生?”

我忙摇头:“不需要。”

“病人不同意,”邓文杰耸耸肩对傅一睿说,“不同意就没戏,不能强制治疗。”

傅一睿冷冷地看向我,压低声音问:“你为什么不同意?”

我顿时觉得头大如斗,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学长,我没事……”

“你知道从你出事到现在,你说得最多的是什么吗?就是我没事这三个字,”傅一睿盯着我,压抑着怒气说,“我差点被你骗了,什么叫没事?心跳停止还叫没事?如果那样算没事,那么世上也不需要心脏科大夫,邓文杰主任也可以提前退休了。”

邓医生不乐意了,在一旁嚷嚷:“怎么我就该提前退休,您怎么不退,我怎么也算救死扶伤队伍的一员吧,你呢傅医生,你一整形外科算哪个队伍的……”

“行了,别吵了。”我忙止住他们,挣扎着想坐起来,傅一睿一个箭步过来,扶住我的胳膊,拿了个枕头塞在我腰后。

“谢谢啊,”我冲他笑了笑,柔声哄着说,“傅一睿啊,咱们这么熟了,你关心我,我也很感动,我承认自己最近确实心绪不高,但你也得给我点时间对不对?我保证过段时间就好,啊?”

他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我不要看心理医生,好不好?傅学长,我不看心理医生好不好?”我差点想跟他求饶了。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我,微微吁出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不行!”

“你多管闲事干吗啊?”我真气了。

“我不能看着你……”他想说什么,猛然打住,换了跟平时一样的冷漠口吻说,“反正我是为你好,你必须接受心理医生的治疗。放心,为了怕你紧张,我请了你认识的老朋友,你就当跟老朋友聊聊天,没你以为的那么复杂。”

“老朋友?”我立即有个不太好的预感,问,“谁啊?”

“我在美国的同窗,詹明丽女士,她刚好回国当医学院的访问学者,现在人就在外面,我叫她进来。”

我天生不活泼,性格内敛,喜欢一个人看书听音乐远甚于交朋结友逛街,我也不擅长跟同龄女孩交朋友,再怎么努力也学不会左右逢源。但这并不妨碍我艳羡其他类型的女性,尤其是知性优雅,永远目的明确,能从犹如一团乱麻的琐事中敏锐找到线头,一拎一抖,将自己的生活抖得笔直利索的女性。

比如傅一睿的同学詹明丽。

詹明丽是个天赋极高的女人,脑子的灵活度超过许多男性,她长相漂亮,打扮也得体,脸上总有恰到好处的微笑,是为数不多的懂得控制自己的智力和美貌、不至于给人造成压迫感的女人。

我很羡慕詹明丽,但我也对她敬而远之,一方面固然因为她身上集中了我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成型的优点,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太过优秀,在我还是一个女孩的时候,面对这么优秀且比我年长的女性,我会莫名其妙产生自惭形秽的感觉。

她跟傅一睿在当年是华人学弟学妹们心目中的神仙眷侣。

有好几年,大家一直认为他们俩私下里一定是恋人,就算不公开,也一定有亲密的关系,有些人甚至开始预测他们什么时候会结婚,对此我们都深信不疑。因为目之所及,再没有比他们更合适对方的对象了,难道俊男美女不该天生一对吗?难道同样优秀聪明的两个头脑不该在一块强强联合?

然而傅一睿对我说,他跟詹明丽只是普通朋友。

我难以置信,不加掩饰地问:“不会吧,难道你们俩连那种sexpartner都不是吗?”

傅一睿登时沉下脸,冷冷地反问:“你从哪个角度觉得我会跟她有关系?”

我嗫嚅地说:“那,那不是你们那么合适吗?至少看起来……”

“你懂个屁!”傅一睿难得爆了句粗话,他呼吸粗重,恶狠狠盯住我,瞪了我十几秒后,大概我脸上的白痴表情令他心软了,他调开视线,深深吁出一口气,正儿八经地说:“张旭冉,我再说一遍,我跟詹明丽从肉体到精神都是非常非常一般的关系,懂了吗?”

我忙点头。

他又问:“你到底为什么觉得我非跟她有关系不可?”

“没有,就是大家都这么说,”我小声地辩解,“而且你确实跟她很熟嘛……”

“我跟她是,”他顿了顿,简明扼要地说,“老同学。”

“在国内就是同学?”

“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