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理剧女主角

誓言这种东西何其残忍,

它只让听的人铭刻在心,却不让说的人牢记不忘。

孟阿姨又回到我的生活中,诚然如孟叔叔所言,我几乎算是她的一个孩子,我不能不管她。

何况还有孟叔叔如此直白的请求,我的外祖母是民国时期女子师范大学毕业的老知识分子,她教出来的孩子,没有办法对着长辈的恳求背过身去。

我唯有深深叹息。

我成全别人的哀伤,谁来成全我呢?

现在,孟阿姨几乎隔一天就会出现在我的病房,不是带饭菜过来就是带水果过来,这些礼物带着悲悯和爱,所以不能推辞。

唯其不能推辞,才愈发无法接受。

我承认,我确实很难过,一直都很难过,难过得恨不得不存在于这世上才好,但我在难过之中宛若踯躅万千年,难过已成为我肉体的一部分,无法分割,也无法明言,更加不想将之归入孟阿姨那种简单化和浪漫化的悲戚当中。

她一生平顺,喜欢热闹,到哪都能交朋友,她频繁来看我带来的一个直接后果就是,不到一星期,外科住院部的护士们都知道张旭冉医生跟个小可怜似的:父母早逝,由年长的外祖父母抚养,未及成年外祖父逝世,好容易读完医学院外祖母又亡故,事业稍微有点起色又遇上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客死他乡。

张旭冉就像一出人间伦理剧的女主角。

我一开始还不知道,等到第三拨实习医生并小护士结伴来围观我的时候,我终于觉出端倪,再等到出去晒太阳,那帮年轻人不谨慎的议论声落入我耳朵,我已经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合适。

这么好的调侃话题,邓文杰自然不放过。

“我听说某人最近成为新版《雾都孤儿》的主角了?”邓文杰吃着我床头柜上的苹果,在我病床前来回晃。

“嗯,你也可以将之形容为《孤星血泪》更煽情,”我埋头看书,翻过一页,直接复制傅一睿式的腔调冷冰冰地说,“另外,如果你再拿我当借口跑这儿偷懒,顺便自取我的慰问品,我保证你下回来这儿就得上演《孤胆英雄》。”

回答我的,是邓文杰愉快地咔嚓咔嚓咬苹果的声音。

我将注意力集中在要看的书上,过了一会儿,邓文杰啃完苹果,一边擦手一边难得好心地建议:“不如我给你开出院?”

我抬起头,发现他向来带着戏谑表情的脸上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类似于同情,我皱了眉头,沉吟了一会儿合上书道:“说吧,外头都传我的身世传到什么程度了?”

邓文杰装模作样地说:“我可不是喜好传小道消息的人。”

“行,你风格高尚,现在是我自己想听的,赶紧说吧。”

“你强烈要求的?”

“少废话。”我没好气地回答。

邓文杰将挽起来的袖子仔仔细细地放下来,抖着细细的褶皱,说:“无非就是你多惨多倒霉,版本众多,莫衷一是,但总体而言,大多数同事都被你激发了基本的人道主义热情,就连业务水平不如你、原本瞧你不顺眼的某几位,也纷纷找到心理平衡点。”

他微微一笑,风度十足地说:“你不觉得,这算一个好消息?”

我头大如斗,不由哀叹了一声,抓起一个枕头盖到脸上。

“就连李院都发话,张医生是我们院的青年骨干医生,现在是她的困难期,我们大家都该帮助她。”

“上帝啊,”我大叫一声,把枕头抓下喊,“谁要他们帮助?我他妈的已经辞职了,辞职了!”

邓文杰若无其事地说:“哦,那个啊,忘了告诉你,你的辞职报告我一直没上交,我跟咱们科的头儿商量过,给你的是事假,现在你又住院了,那就是病假。”

我大吃一惊,问:“你说真的?”

邓文杰诧异地反问:“我对女士所说的话从来都真诚啊。”

“邓文杰你玩我啊!”我怒骂一句,抓起枕头扔他。

“亲爱的张医生,你这么说别人会误会的,”邓文杰一个华丽侧身,轻松躲开枕头袭击,“我可还算你的领导,而且我有职业道德的。”

“是吗?谁那天说咱们科新来的实习生年轻新鲜,完全就像为你的喜好打造的?”

“别提了,”邓文杰不满地微微皱眉,“那女孩太没劲。”

我惊奇地问:“你不是说过她最喜欢的电影是《肖申克的救赎》,由此可见是位很有思想很有深度的女孩吗?”

邓文杰犹如吃了什么恶心之物一样深吸一口气,随后飞快矢口否认:“我绝对没说过。”

“我的记性媲美计算机。”我毫不留情地反驳他。

“ok,我说过,但我后来改变看法了,现在对我来说,《肖申克的救赎》是部庸俗的电影。”

我抱着手臂冷冷看他。

他被我看了一会儿,终于败下阵来,举手说:“好吧好吧,我发现我上当了,原来喜欢这部电影成了一个筹码你懂吗,现在很多小女孩都知道,拿《肖申克的救赎》这类高分电影装品位钓男人再好不过。”

我来了兴趣:“真的?”

邓文杰大概也憋久了,摊手说:“我还以为有人说喜欢这部电影,起码等于她喜欢里面主人公不屈不挠向往自由的精神,或者还能理解电影里深层次的悲悯、对自由和监禁这些主题的反思等等,这就意味着这个女孩爱看书,爱听高雅音乐,因为电影里有普契尼的歌剧唱段,她还拥有不凡的品位,因为主人公即便身陷牢笼也还不愿因此低俗和同流合污……”

我皱眉:“你为什么不能只是简单地将这部电影评价为故事好看?”

“我这不是才明白过来吗,那不过就是一个谁都能看懂的好故事,”邓文杰郁闷地说,“连那个小实习生也不例外。”

“你给这部电影加了这么多期待值,”我把手里的书放到床头柜上,“将喜不喜欢一部电影作为对异性有没有好感的标准,这是你的问题。”

邓文杰扶着额头:“我只是不想再邂逅某部分只会化妆看偶像剧的女孩而已,别提了,简直是灾难。”

我笑了,问:“这么说你还希望在肉体欢愉之余,跟上床的对象交谈两句?”

“这要求不过分吧?”

“如果只能二选一,年轻漂亮的肉体和能交谈的对象,你选哪个?”

“人是复杂的,”他认真思索了一会儿,说,“不可能只存在二选一的境地。”

“只是打个比方,如果现在有一个非常性感从头到脚从胸部形状到皮肤颜色都照你所爱打造的女士出现,但她的言谈举止品味爱好跟你简直南辕北辙,你还会跟她发生关系吗?”

邓文杰点点头,诚实地说:“恐怕还是做了再说吧。毕竟是难得一见的性感身材。”

我哈哈大笑:“邓文杰,说到底你就是这么浅薄肤浅。”

“谁不爱年轻漂亮的肉体?”邓文杰反问,“你不爱?”

“我当然也爱,”我摊手说,“但没爱到非拥有不可的地步,你看,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别。”

“那是因为咱们性别不同,”邓文杰愤愤不平地说,“还因为你只经历过少数的男人,对男人的想象力有限。”

“亲爱的邓医生,容我再重复一遍,你对女人的品位真是浅薄。”

他皱起眉,不确定地问:“真的?”

“真的。”我肯定地点头。

“啊,原来这就是我一直孤独的原因。”

“孤独这个词怎么看也跟您不搭调,”我嗤之以鼻,“邓医生,装忧郁少年您明显超龄了啊。”

邓文杰厚颜无耻地昂起头,我侧身到床头柜那重新拿了一本别的书,低头翻起来。

“我说,你交过多少男朋友来着?”

“这种话题我可不想跟你讨论。”我飞快地回答。

“你不会从头到尾只有那个前未婚夫吧?”

我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邓文杰没心没肺的笑只持续了几秒就渐渐消散,大概他也发现自己这个话有点过分了,于是轻咳一声,说:“对不起啊。”

我点点头,接受他的道歉。

“那什么,我其实就想问,你对男人的品位怎样?”

“没什么所谓的品位,”我心里微微一疼,但很快忽略不计,轻松地说,“如果要说,我想我可能会偏爱胳膊粗壮的。”

“喂,大家明明一样这么庸俗嘛。”

我笑了起来。

邓文杰瞥了我一眼,小声地问:“旭冉,你那个未婚夫,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为什么想知道?”我从书上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微笑。

邓文杰耸肩:“我只是随便问问,你可以不答。”

我叹了口气,忽然觉得此时此刻的邓文杰就跟一个好奇的小宝宝一样问出令人烦闷的问题而不自知,我摸摸头发,心想这家伙一向说话行事非常人,也真是不能跟他一般见识。我缓缓地说:“他,算一个好人吧,诚实,不造作。”

“有你喜欢的粗胳膊吗?”邓文杰认真地问。

我微笑摇头说:“那倒没有,咳咳,所谓粗胳膊,等于作为一种得不到的象征物而已,就是那种偶尔在大街上看到会想,哎呀如果抱着有粗胳膊的男朋友,滋味可能不错,仅此而已。”

邓文杰一本正经地表示赞同:“的确如此啊,我偶尔也会想找个平胸禁欲的三十岁以上女性做女伴,没准会很刺激呢。”

这几日住院闲来无事,我得以有机会观察身边不同的医生。

比如说,手术前十五分钟会做什么,想必一千个外科医生会有一千个不同答案。有人会选择静坐闭目,有人会干脆倒床休息,有人会重复看病历和x光片,有人则爱跟小护士瞎聊天,有人则喜欢召集一同进手术室的医护人员开会,唠叨一些大家都知道的细节。

医生与医生之间,哪怕面对同一件事情仍有各自不同的处理方式:比如邓文杰,这十五分钟也许他就宁愿花十分钟跟实习医或漂亮的小护士调侃逗趣;若是傅一睿,我敢肯定他会花一半以上的时间洗手,以一脸的凛然正气与看不见的细菌做斗争。为此有一年圣诞我送了他一套护手霜,成功地令面瘫先生三天不跟我说话。

外科医生这一职业,并非如外人所想那般整日沉浸在救死扶伤、仁心仁术、医德品德等充满牺牲意味的道德感中,就我个人而言,外科手术令人兴奋的地方在于它的修补功能,它直接将地球上最复杂精密的仪器——人体剖开了摊平在你面前。这个过程极其挑战智力和想象力,我能理解西方中世纪偷偷进行解剖研究的艺术大师和医学先驱为何如痴如狂地躲在墓穴里解剖尸体,因为人体实在令人惊叹,天才的外科医生能独辟蹊径,实验性地对人体进行改造,与它的基本运行规律相搏斗,并进而令这部仪器按想要的方式运作。

为了这种激情,我才当的外科医生。也即是说,治病救人是在此之后附带的东西,最初的原始的冲动,是修复这台精密仪器的欲望。

但我现在已知道,这种观念有不能承受的风险。

因为我面临的是一个没有回转余地的矛盾:我在技能层面是在修复人体,但在情感层面,我面对的,却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会呼吸,会行走,会微笑,会思考,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活过的痕迹的人,也许那个痕迹,还远远比张旭冉留下的深刻得多。

所以我不能忘记那个死于并发症的少年,因为我没办法对自己撒谎。

我自己知道,当他躺在手术台上,当我切开他的胸腔进行例行手术时,哪怕我手上的工作程序没有出错,可当时我脑子里想到的是孟冬死了,我再也找不到他,我想的是我其实早就找不到他,他就算活着,也注定要离我远去。

我在我的病患需要我全神贯注的时候,却在暗地里为自己的那点私事肝肠寸断。

我后来发现,作为他的主刀医生,我居然连那个男孩长什么样都不记得。我依稀有他很瘦弱单薄的印象,但他的五官如何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的脸稀薄得就如一层雾气,跟病床上的白色被褥合二为一。

一个在记忆中没有脸的少年,他去世时悄然无声,身为他的医生我却只顾着哀悼孟冬的死,可实际上,孟冬的死未必就比这个少年的死更重。

这不是良心谴责的问题,它比良心谴责还要深刻,我还是没有对傅一睿讲真话,真话是,那天在我拿起手术刀的一刻,我是痛苦得恨不得死去的,我确确实实在琢磨死亡的事情,就像找到一个解脱苦难的绳索,我想攀缘上去,死亡的欲望在那种极端痛苦下宛若毒果,危险而诱惑。

它最终没有诱惑到我,却不知怎的,溜到我手下本该活下去、本该有无限可能的少年身上。

就好像是那个男孩接收到我关于死亡的信息,所以他离开了人世。

我怎能说我没有责任?我不该在拯救一个人生命的时候,想的却是如何剥夺我自己的生命。

我有一个隐藏的秘密没告诉任何人,那就是这么多天了,我每天一陷入深度睡眠就做同一个梦:梦里我拿着手术刀站在手术台上,一个看不到脸的男孩瘦弱的躯体在我手下僵硬变冷,他胸口破了一个大窟窿,而我身边血流成河。

这不是什么好梦,我惊醒后满身虚汗,然后就再也睡不着。

睡不着就开始胡思乱想,想孟冬跟我以前的事,想我们曾经那么好,想未来这种东西曾经也被我规划过,想梦想和幸福其实我要的也很简单,真不算多。

可为什么实现不了?哪里做错了吗?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会突然有种恐慌,怕明天,怕明天不知道该怎么过,怕得不得了。

天一亮情况就开始好转,好像白天的到来莫名其妙地又让我滋生了些许力气,我渴望着别人来看我,傅一睿、邓文杰甚至孟阿姨,有人来跟我说话,我就觉得好像跟世界的联系又多了一条微乎其微的纽带维系着。

但一到晚上,这些纽带通通断裂。

我害怕睡眠这种东西,更害怕失眠,权衡了一番以后,我觉得还是睡眠好点,于是在傅一睿过来看我时,我试图跟他商量,问他能不能帮我弄点安眠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