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纪然珂答应一声，乖乖在队伍末尾站好。
她刚才偷偷打量过来参加选拔的同学，说来也怪，除了她之外竟然没有女生，更奇怪的是，这些人里面什么身材长相的都有，有几个人的个子还没她高，难怪双胞胎兄弟会“饥不择食”到把她拽来。
易维辰开始向大家介绍在礼贤中学组建篮球队的初衷。
本市每年都会举办高中篮球联赛，获胜队伍不仅可以获得奖金、奖牌，还可以得到与职业篮球队亲密接触的机会。本市几所高中为了联赛冠军争得你死我活，名声在外的礼贤中学却一届都没有参加过。他希望可以改变这种状况，组建一支篮球队，代表礼贤中学出战，拿下联赛冠军。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据纪然珂所知，本市几所高中都在积极发展篮球特长，尤其是唯实中学，更是本市的传统篮球强校。学校从建校以来就是高中篮球联赛冠军的有力争夺者，学校为了发展篮球运动，建设了高标准体育馆，派出球探在全省范围内招收篮球特长生，聘请前国手作为篮球队教练。学校为了体现对篮球队的重视，特别赋予校篮球队队员至高无上的特权，他们可以不受校规约束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些措施也确实取得了一定成效，唯实中学历史上出过不少国家队、职业队篮球运动员。
一个从零开始，不，是从负开始的礼贤中学拿什么和他们争？
别的篮球队至少有学校支持，礼贤中学？恕她直言，这个组织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被那个戴着眼镜的矮胖校长取缔了。
果然是转学生。
这个易维辰大概是从外太空转学过来的，对篮球联赛的历史和本校的状况一点儿都不了解，张口就是联赛冠军，怎么可能？
“大家一定会觉得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对对对。”
包括纪然珂在内，所有人都在不自觉地点头，不过他们很快意识到不妥，相互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咳嗽、挠头、摸鼻子。
易维辰并没有半分不悦，他先是将篮球托平，接着用手腕的力量将篮球旋转起来，不知怎的，原本托着篮球的手掌逐渐变成一根手指，硕大的篮球竟然像指尖陀螺一样在易维辰的手指上快速旋转起来。
陀螺，哦不，是篮球越转越快，仿佛成为易维辰身体的一部分，稳稳地矗立在他的指尖上。
大家目瞪口呆。
易维辰像大家一样，将目光停留在那个不停旋转的篮球上，不疾不徐地说道：“正因为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完成的时候才变得格外有意义。”
他在这时停住篮球，重新把篮球夹在身侧，郑重其事道：“而这一切的创造者就是你们！”
易维辰伸出手，慢慢指向参加选拔的队员们，当他的手指指向自己的时候，纪然珂的心蓦然一紧。
她？高中篮球联赛冠军？开玩笑吧！
不过他说得确实很有道理。初中的时候，她的数学成绩非常糟糕，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她是应该放弃数学转攻其他学科，还是奋起直追补足短板？那个时候，所有人都说，女孩子不擅长学数学，她有这样的成绩是非常正常的。
她不信邪，把心爱的英语放在一边，拿出厚厚的数学练习册开始刷题。那时的她真的非常辛苦，常常算着算着就会哭出来。还好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的眼泪最终化作渐渐增长的成绩，顺利进入礼贤中学。每当她向别人说起中考成绩中数学是她的最高分时，所有人都对她刮目相看，现在想来，如果把数学换成别的学科，他们眼中的赞赏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浓烈。
不就是篮球吗？有什么了不起？她纪然珂一样可以！她就是要让别人知道，她不仅学习成绩好，体育运动也一样强！
“接着！”
纪然珂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突然间，易维辰双手一抛，一个篮球迎面飞来。
“啊！”纪然珂低呼一声，跌跌撞撞地把篮球抱在怀里。
易维辰朝她抬了抬下巴：“下面开始选拔测试，随便来几个控球动作。”
“控球动作？什么是控球动作？”纪然珂不明所以。
“哈哈……”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连什么是控球动作都不知道？”
“看着挺高，原来是个篮球小白。”
在一片窃窃私语中，唯独易维辰不为所动，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淡淡的：“拍两下就好。”
原来是拍球，这个简单。
应该简单吧……
因为总被人说是不是在打篮球，从小到大，纪然珂一直有意回避篮球，她连篮球都没怎么摸过，更别说拍球。不过她倒是见别人拍过，不管从什么角度什么距离，篮球都会飞出去再飞回来，好像被一条无形的绳子黏在手上一样，看上去非常简单。
想到这里，纪然珂缓缓松开手，失去支撑的篮球掉在地上，触地后迅速弹回来。
“开始了！”纪然珂在心底呐喊一声，伸出右手，精准无比地拍在篮球上。
“啪啪啪……”
随着稀稀落落的拍球声响起，所有人都扭头闭眼，不忍再看。
纪然珂也感到不对劲。篮球并没有像她想象中的那样黏在手上，恰恰相反，它好像有自己的想法，总是朝着它的目标进发，最要命的是它回弹的力度越来越小，还没拍上两次，她几乎要弯腰趴在地上，才能继续拍球。
可能是力量不够大？
纪然珂将所有力量积蓄在手上，对着篮球奋力一击。
“哈！啊！”
篮球不负期待，狠狠砸在她的脚上，又远远地滚了出去。
纪然珂尴尬地收回手，在一片寂静中低语：“失误，失误……”
“还真是篮球小白。”
“也太蠢了吧！”
“我五岁时都比‘他’拍得好。”
在一片讥讽声中，纪然珂落寞地低下头。原来拍球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不过她已经找到了一些窍门，如果再给她一次……
“可以了，你走吧。”易维辰用清冷的语调说道。
纪然珂猛然抬起头：“就……就这样？我……”
直到易维辰说出“下一个”的时候，纪然珂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淘汰了。
干净利落地被淘汰了。
什么高中篮球联赛，什么联赛冠军，什么无与伦比的成就感，都和她没有关系了。有那么一瞬，纪然珂甚至感到胸腔偏左的位置有一阵奇异的痛感，几乎让她落下泪来。
“不好意思，让一下。”下一名接受测试的队员带着篮球冲了过来，差点儿撞到一直站在原地的纪然珂。
纪然珂连忙闪到一边，看着他风驰电掣带着篮球上篮。
“好！”易维辰带头鼓掌，其他人也纷纷喝彩。
她并不属于这里。
纪然珂低头转身，慢慢朝球员通道走去，直到看见等在那里的双胞胎兄弟，她才猛然想起。不对呀，她根本不喜欢打篮球，也没想参加篮球队，她会来这里完全是因为被人用数学课本威胁，现在可以离开了，她怎么反而感到失落，丝毫没有如释重负的开心？
这真是太奇怪了。
双胞胎兄弟中的一个对纪然珂说：“刚才那些话都是乱说的，我们果然没有看错你，你不是胆小鬼。”男生把数学课本还给她的同时忍不住笑出声，“哈哈，不过你真的不适合打篮球。”
“对对对。”另一个男生也表示赞同。
“呵……”纪然珂白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恢宏大气的球场，汗水、热血、掌声、聚光灯都将永远封存在她的憧憬和记忆中。
走了！
“然然？”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纪然珂一跳。
“咦？”怎么会有人叫她的小名？礼贤中学实行走班制，班级不固定，同学不固定，开学一周了，同学之间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更别说小名。
她朝前一看，黑暗中，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缓步而来。从身材上看有些眼熟，因为拥有这样身高的人并不多，可模样、穿着又是那样陌生。
纪然珂终于看清男生的模样。
男生比她还高点儿，有着弯弯的眼睛、秀气的鼻梁和眉毛，脸颊上有个不容忽视的酒窝，正在冲着她笑。
正是这个笑容唤醒了她的记忆。
“洛景予，是你？”纪然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洛景予是她的邻居，也是她从小到大的同学，他们一起读完小学和初中，还一起考入礼贤中学。其实她能进入礼贤中学，有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因为他，不过很遗憾，他们同班的缘分并没有延续到高中。
洛景予是超级学霸，进入礼贤中学后被竞赛班选中专注参加数学竞赛。
其实，自从中考结束后，她就再没见过他了，而且他现在的样子非常奇怪。
印象中的洛景予总是戴着厚厚的无框眼镜，穿着精致妥帖的格子衬衫，手里时不时拿着一支笔。现在的他把眼镜摘掉了，身上笔挺的衬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松松垮垮的篮球服，怎么看都无法和那个众人眼中的超级学霸联系起来。
“你怎么来了？”
两个人异口同声，接着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纪然珂说：“你不是应该在大学吗？”洛景予在进入竞赛班后因为成绩优异被选入集训队，平常不在礼贤中学上课，而是在本市的一所大学接受数学教授的训练。
一向乐天派的洛景予在这时轻叹一声，他一边轻巧地抛着手里的篮球，一边向纪然珂抱怨：“别提了，那里实在太闷了，每天就是做题考试，大家拼命学习，放学了也没人离开，我都快郁闷死了。刚刚听说有人在礼贤中学组建篮球队，难得能碰到一起打篮球的人，我赶快过来玩一玩。对了，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纪然珂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参加篮球队选拔的事情告诉他。如果他知道自己被淘汰了，会不会笑话自己？
不等她开口，站在一旁的双胞胎争先恐后道：“‘他’是来参加篮球队选拔的。”
“只拍了两下球就被淘汰了。”
“你是没看到刚才那个情景，真是笑死人了。”
“哈哈哈……”
两个男生你一言我一语，绘声绘色地描绘着当时的状况。
纪然珂白了他们一眼，恨不得马上封上他们的嘴。
“喂！”纪然珂一脸黑线，不悦地说，“多嘴！”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洛景予的反应。
出乎意料，洛景予并没有笑话她，他只是微微蹙起眉头，用诧异的目光瞧着她：“你一个女生为什么会来参加篮球队选拔，这不是男子篮球队吗？”
“什么？男子篮球队？”
“什么？你是女生！”
双胞胎兄弟、纪然珂、洛景予面面相觑。
双胞胎兄弟这才发现身材超过一米七五，留着短发的纪然珂是女生。那个从后面抱过她的男生更是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五官皱在一起说不出的难堪。
怎么会这样？双胞胎兄弟在震惊之余又感到些许庆幸，还好易维辰也没有看出来，不然他们不仅会被他大骂一顿，说好的劳务费大概也拿不到了。他们互看一眼，在心里打定主意，不如就这样将错就错，以后要是被别人问起来，他们也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纪然珂快要被气死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被别人当作男生！难怪双胞胎兄弟会肆无忌惮地抱她，难怪路过的同学看到这一幕也无动于衷。当然，这还不是最可气的，最可气的是那个什么篮球队队长易维辰，他居然没有当面指出这个问题，还继续让她参加选拔？拜托，这个眼神就不要打篮球了好吗？
“哈哈哈……”洛景予这才发现自己随口一句话起到了怎样的作用，他笑了一阵，好心安慰纪然珂，“别生气了，现在淘汰也好，要是你真的入选了，打得比我们男生还好，你要我们的脸往哪儿放？”
一旁的双胞胎兄弟毫不客气地笑出声：
“她？怎么可能？一个女孩子而已。”
“就是，连选拔都过不了还想比男生打得好？”
“喂！”纪然珂板着脸大喝一声，转过身和两个男生好好理论了一番。她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不要看不起女生，什么这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什么她只是不喜欢篮球而已……
渐渐地，她发现一些不对劲，两个男生的表情从不屑到不解，再到瞪大眼睛张开嘴露出无比惊恐的模样。旁边的洛景予也在同一时间变了脸色，冲着她大喊一声“小心”，他的声音急得甚至变了调。
纪然珂的身体也感到一些不同寻常，体育馆好像忽然暗了下来，只有一盏灯打在她的身上。四周的空气在快速涌动，脑后的疾风格外迫切，吹在她毛茸茸的头发上，凉凉的，带着狠辣的力道。
有东西飞过来了！
几乎出于本能，纪然珂低头弯腰，右手向后稳稳抓住那个要人命的东西。她的身子顺势一拧，手上的东西绕身体一周，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是一个篮球，旧旧的、脏脏的，似乎还有一些破皮的地方。
怎么会有篮球飞过来？
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球衣的男生迅速向她跑来，他的脸上满是汗水，应该是正在接受易维辰的选拔。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到了，他呆呆地注视着纪然珂，过了半晌才回过神，连连向她鞠躬：“对不起，对不起，刚才一时失手，差点儿打到你，你你……你没事吧？”
“没事。”纪然珂说完，把篮球扔了回去。
她没玩过篮球，扔球时技巧全无，明明朝着男生扔的，距离却差了一大截，男生不得不踉跄几步，勉强把篮球抱在怀里。
把篮球还给男生后，纪然珂嫌弃地撇嘴，一个劲地拍手。
脏死了。
篮球整天在地上滚，也不知道沾过什么东西。
“你……”男生拿到篮球后并没有离开，而是对着她欲言又止。
与此同时，站在球场中心的人们也在朝这边看，易维辰面沉似水，眼睛里闪烁着她看不懂的东西。她的身后，双胞胎兄弟也在小声议论：
“快掐我，我一定是出现了幻觉。”
“我也是，太不可思议了。”
“哇！”察觉到众人奇异的反应，纪然珂忍不住多看了面前的男生两眼，想不到他相貌平平，篮球技术竟然这么厉害！可惜她自始至终背对着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看到又怎样，这里的一切已经和她没有关系了。
想到这里，纪然珂对洛景予露出一个笑脸：“你快去玩儿吧，我回去了。”
“哦，好。”
她走出几步，听到洛景予叫她的小名：“然然！”他把篮球举起来，漂亮的眼睛又弯成两道弧线，“有时间一起玩儿。”
“好。”纪然珂笑着答应。
其实她非常清楚，洛景予只是在和她客气，她根本见不到他，又对篮球一窍不通，怎么和他一起玩儿？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他再次见面。
体育馆外，天已经黑了下来，学校里空空荡荡，像她的心一样了无生趣。
纪然珂仰头看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默默地想，天亮之后，篮球和她，再无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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