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了！上学要迟到了！”
早上六点半，宋妈的大嗓门准时响起。
纪然珂掀开被子，习惯性地伸手想要理顺头发，摸到脖子时才想起自己的长发已经没有了。
“讨厌！”她皱眉骂了一句，翻身下床，迷迷糊糊走向卫生间。
灯光亮起的刹那，纪然珂避无可避，猛然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小眼、肿脸，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最要命的是头上竖着杂草一样的头发，要多难看有多难看，难怪会被认成男生。
“啊！”她不由得咧嘴，想哭却哭不出来。
她手忙脚乱地想把头发压好，头发却如此倔强，就是不听她的使唤。
“说什么剪了短发不用梳头可以节省时间，明明更麻烦！骗人！骗人！”
餐厅里，宋妈已经把早饭准备好。七点整，纪然珂去上学，宋妈要去菜市场买菜，这是多年不变的规矩。
吃完早饭，纪然珂背上书包冲出家门。
礼贤中学规矩极严，别的学校七点半上课，礼贤中学偏要提前十五分钟，似乎要以此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
学校不允许学生迟到，晚到的学生一律在校门口罚站，直到全校师生离开才能走。可能会有人说干脆不来好了，不过根据校规规定，旷课是可以直接开除的。
除此之外，校长还会在校门口抽查书包，如果检查到书包里有和学习无关的东西，依旧是开除处理。
纪然珂战战兢兢走进学校，又战战兢兢走进教室，在属于自己的座位号前坐下。同学们已经到了，教室里鸦雀无声，大家都在争先恐后地学习。
礼贤中学实行走班制，每门课按照成绩排名进入不同的班级，例如英语成绩年级排名前五十的人进入英语一班，排名五十一到一百的人进入英语二班，以此类推。所以下课铃一响，纪然珂就要赶快收拾书包换一间教室，身边的同学也跟着换了一批。
为了方便管理，每个桌子上放着一个号码，这个号码就是这名学生在这门课的排名。
也许是因为人太多了，也许是因为学习太忙实在无法分心，老师、同学从不会刻意去记每个人的名字，只会在需要时称呼相应的号码。
“32号，说一下选b的原因。”
“68号，你挡到我了，头低一点儿。”
“73号，你的作业本。”
……
32、68、73……这是纪然珂每门课的排名。
排名！排名！排名！
这所学校就是要通过各种方式告诉你——你不是第一名；你还有努力的空间；你比之前退步了；有人超过你了；你排名这么靠后有什么资格休息……
纪然珂快要被逼疯了。
她上课不敢走神，下课不敢放松，每天刻苦努力，生怕下次考试排名退步。好不容易熬到周五，各科老师又布置了一堆作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写完。
放学后，纪然珂没有回家，而是来到离家不远的“宋妈火锅店”。看名字也知道，这家店是宋妈开的。招牌上有宋妈的肖像，乐呵呵的样子像极了弥勒佛。
店里装修极为普通，临街一面甚至没有玻璃墙，就这么敞开着，但是火锅的味道一点儿不普通，路人才走到街口就能闻到浓浓的红油味，让人垂涎欲滴。宋妈坚持采用最新鲜的食材，配上独家秘制火锅底料，几年下来吸引了不少忠实顾客，哪怕没到饭点，店里也坐了不少客人。
“我回来了！”纪然珂放下书包，拿起围裙，准备招呼客人。
不多一会儿，店里走进一个人。
“几位？”纪然珂习惯性地问，抬眼间竟有眼前一亮的感觉。
店里光线不足，店外的阳光为来人勾勒出一圈金色的光晕。来人比她还要高出一头，好像一伸手就能摘下天上的星星。纪然珂大致认出那是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等他走近一些时，纪然珂立刻认出了他。
是易维辰！他怎么会来这里？
易维辰环视一周，将目光落在纪然珂身上，说：“好久不见。”
纪然珂不由得一窘，没想到他会记得自己。
想起自己被当成男生拉进篮球队，又被无情淘汰的事情，纪然珂没好气地说：“问你呢，几位？”
易维辰并没有生气，依旧不咸不淡地说：“一位，哦不，是两位，但是不知道我的队友会不会来。”
队友？是篮球队的队友吗？
“哦。”纪然珂闷闷地应了一声，指着旁边一桌说，“坐吧。”
“要什么锅底？”
“有什么锅底？”
看来是第一次来，纪然珂一一介绍：“有超辣、特辣、非常辣和变态辣。”
易维辰微微蹙眉：“有不辣的吗？”
“没有。”宋妈火锅店以“辣”闻名，他不吃辣干吗来宋妈火锅店？
“微辣行吗？”微辣是宋妈火锅店的底线。
易维辰似乎有些为难，不过还是在片刻后吐出一个字：“行。”
“想吃什么就在后面写数量，点好了叫我。”
“好。”
纪然珂留下菜单，转身给其他客人加汤去了，加到第三桌的时候，纪然珂突然感到脑后一阵疾风袭来，她本能地低头弯腰，空出来的那只手向后一伸，稳稳抓住那个不明飞行物。
“谁啊，乱扔东西。”她一手拎着茶壶，一手拿着那个差点打到她的纸团，转回身不悦地质问。
“是我。”不远处的易维辰举手，“我点好了。”
他这个人怎么这样，点好了不能开口喊她，非要拿东西扔她？易维辰到底是火锅店的客人，纪然珂不好当场发作，只能过去给他下单，可是她左找右找，并没有在桌子上找到菜单。
易维辰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看手里的纸团。
纪然珂把手里的纸团打开一看，正是宋妈火锅店的菜单。
纪然珂彻底无语。
正常人点好菜都会叫她过来，他偏偏要把菜单揉成团扔给她，这是什么奇葩的行为？
说实话，纪然珂在火锅店帮忙这么久，奇葩的客人遇见不少，像易维辰这么奇葩的还是第一次遇到。
她强压着怒火，向易维辰核对菜单上的东西。
“豆皮一份、土豆一份、魔芋一份……”纪然珂才念了几个就念不下去了，因为易维辰把菜单上有的东西都写了一个“1”，哦不，糖蒜要了10份，怎么可以有人点菜点得这么儿戏？
菜单徐徐落下，露出纪然珂的小半张脸，她无奈叹气，反问易维辰：“你吃得了吗？”
“吃不了。”易维辰老实摇头。
纪然珂问：“那你还点这么多？”
易维辰说：“我不知道我队友喜欢吃什么，所以每样来一份。”
“真是……”纪然珂继续叹气，“先说好了，点了不能退。”
“可以。”
纪然珂表面上嫌弃易维辰，心里却有另外的想法，没想到他这个人看上去冷冰冰的，做事还挺细心的，她甚至有些羡慕他的队友，能被他这样惦念着，一定是很好的关系吧。
很快，易维辰的菜上齐了，桌子上放不下就堆在手推车上，一辆手推车不够就用两辆，最后足足堆了四辆手推车，环绕在易维辰身边，仿佛众星拱月一般，来来往往的客人都忍不住看上两眼，议论两句。
纪然珂表面上不断下单、上菜、收拾桌子，其实她也在暗暗观察易维辰。她虽然不怎么喜欢他，但不得不承认，哪怕他只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也能轻而易举地吸引众人的眼球。
在喧闹热烈充满市井气的火锅店里，易维辰自始至终坐得笔直，偶尔拿起玻璃杯啜一口柠檬水，动作优雅得好像在吃高级法餐。
最让纪然珂佩服的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易维辰没动过一下筷子，没往锅里下过一块肉，就这么任由红油的香气往鼻子里钻。
太厉害了！
能这样眼睁睁看着火锅和一桌子食材就是不下嘴的，他还是第一个。
连着送走两桌客人，纪然珂假装不经意般往易维辰身边靠：“你队友还没来？”
“‘他’在打工，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班。”
“这样啊。”纪然珂若有所思地点头。
正在这时，有客人朝她招手：“服务员，再加一份毛肚！”
“好！”就在纪然珂准备离开时，一旁的易维辰突然开口，声音却不似往日那般沉稳，而是带着一些小心翼翼，“所以……你什么时候下班？”
“下班？我？”纪然珂突然明白过来，原来易维辰所说的队友正是自己！她不是被淘汰了吗，怎么会成为他的队友？
“你什么意思？”
易维辰站起身，向她伸出手：“我现在正式向你发出邀请，纪然珂，你可以加入礼贤中学篮球队做我的队友吗？”
“我……”易维辰说这话的时候十分严肃，情不自禁让人联想到代表正义的超级英雄突然出现在你面前，邀请你一起去拯救地球。她几乎是被蛊惑地，义无反顾地伸出手，但是……
等一下！
纪然珂突然反应过来，易维辰所说的篮球队是男子篮球队，他竟然还没认出自己是女生！
纪然珂怒不可遏，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为什么？”易维辰不依不饶。
纪然珂忍不住翻白眼。
“服务员，毛肚！”那边的客人催促道。
“来了！”纪然珂朝易维辰一甩手，“反正就是不……啊……”
她甩起的手臂恰好被易维辰抓住，他使了十足的力气，痛得纪然珂哇哇大叫。易维辰一边抓着她的胳膊，一边从手推车上找出一份毛肚，大步流星走到要毛肚的客人身旁，面无表情道：“我的送你。”
“谁稀罕……”那人本想理论两句，抬头看见易维辰冰冷淡漠的面容，再不敢多说了。同桌的人也劝他不要惹事，反正毛肚是白送的，不吃白不吃。
纪然珂趁机甩开他：“你弄疼我了。”
她仔细检查自己的手腕，上面红红的一圈，仿佛戴了手镯。
易维辰说：“其实那天我有去追你，不过你走得太快，没有追上，后来的几天我一直在观察你。”
“啊！”纪然珂低呼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她刚刚被松开的手腕又被易维辰攥了回去。
他不住地在她面前晃着那只手，声音又快又急：“你看看你的手，你这简直就是一只为篮球而生的手。”
“胡扯！”篮球！篮球！又是篮球！她这是弹钢琴、解方程、写作文的手，才不是什么为篮球而生的手。
易维辰放开她，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难得流露出一丝落寞：“我们学校的情况你也知道，来的人本就不多，合适的更少，我、洛景予、古岩鸣……勉强能凑成一个篮球队。”
“你说什么？洛景予也在篮球队？”纪然珂的眼睛骤然一亮。她以为洛景予只是去体育馆找人一起玩篮球，没想到他加入了篮球队。如果她也加入篮球队，不就又可以像以前一样时常见到他，和他一起玩儿？
“你知道他？”易维辰挑起嘴角，“也是，他是超级学霸，没有人不知道他。我也很意外，我以为学霸都是书呆子，没想到他打得很好。”
“我同意了。”
“什么？”易维辰一时没反应过来。
纪然珂大摇大摆地在餐桌旁坐下，把桌子上的食材依次下进锅里，仰起脸对易维辰说：“我说我同意加入篮球队。”
“真的？”易维辰在纪然珂对面坐下，在不断升腾的热气中露出惊喜的笑容。
“当然！”
在等开锅的时候，纪然珂趁机向他介绍自家火锅的特色菜：“鸭肠是我们店的招牌菜，从选料到清洗都由老板娘亲自把关，选料只选厚薄均匀、晶莹剔透的部分，太厚的一律扔掉。清洗不仅要用水冲，还要用盐、醋、老姜各洗一遍，保证鸭肠没有异味。别人家用碱水泡鸭肠，我们家用木瓜酶，口感更好，更爽脆。鸭肠下锅也有讲究，概括来说就是‘七上八下’，当鸭肠涮到微微卷起就可以吃了。”说罢，纪然珂将烫好的鸭肠夹到易维辰的碗里请他品尝。
易维辰看着泡在油碟里的鸭肠，有些为难地弯了弯嘴角，说：“我不吃辣。”
“啊？”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不吃辣。纪然珂夹起鸭肠放进嘴里，爽脆的鸭肠裹挟着红油在唇齿间爆发，好吃到根本不想说话，“那你少了很多乐趣。”
嘴角的弧度渐渐加深，易维辰看着火锅里上下翻滚的红油，淡淡道：“篮球就是我的乐趣。”
彼时的纪然珂还不能理解这种乐趣，觉得易维辰夸大其词，所谓的拼搏、热血、梦想和成就感，都是她不曾接触的。在她的世界里，所有的乐趣都来自火锅，没有什么烦恼是一顿火锅打发不走的，一顿不行就再来一顿。
她在这边狼吞虎咽地吃着，易维辰那边只是生吃了几片生菜、胡萝卜，除此以外就是小口喝着柠檬水。一顿饭吃完，食材剩了大半，纪然珂仔细帮易维辰打包了让他带回去，还问他要不要带一份火锅底料：“送你！”
易维辰摇头：“不用了，我不吃辣，家人也很少在家吃饭。”
一瞬的默然后，易维辰又向纪然珂嘱咐：“周一早上篮球队训练，我会给你打电话叫你起床。”
“洛景予会去吗？”纪然珂说完又掩饰似的挠挠头，“还有那个什么古……古……古……”她不记得那个人叫什么，只记得姓“古”，情急之下一连说了三个“古”，听上去好像快要下蛋的老母鸡。
“是古岩鸣。”易维辰纠正道，“篮球队成员都会到，我也会向大家介绍你。”
“哦。”
周日晚上，带着对篮球队的忐忑与憧憬，纪然珂做了一个梦。
梦境中，她再次见到洛景予，还和他一起愉快地在赛场上奔跑。她从对手手里抢下篮球，却因为地板太滑摔在地上。洛景予迅速跑来，往日和煦的面容写满了担心，纪然珂却不以为然，大叫道：“别管我，去得分！”
面对马上要追上来的对手，洛景予无奈点头。他一个轻巧的转身带着篮球上篮暴扣，全场掌声雷动，大家齐齐呼喊着洛景予的名字。此时洛景予并没有安然接受众人的欢呼，而是迅速跑回来查看纪然珂的情况。
可是等那人蹲下身子将她抱在怀里时，纪然珂惊奇地发现，眼前的人并不是洛景予，那是一张冷峻而模糊的脸孔，陌生中又透着熟悉。
他是谁？
纪然珂还没来得及仔细将那人看清楚，电话铃响了，梦境化为乌有。她摸出手机，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喂？”
手机里传来一个漠然的声音：“起床了，六点整，体育馆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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