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扎尔海滨

2012年5月,阿塞拜疆,巴库

阿扎里(azeri),阿塞拜疆人的正式名称。阿塞拜疆有一片海,被阿塞拜疆人称作哈扎尔海。这片海也称里海——生活在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人们正是这么称呼它。可一旦来到巴库,你必须入乡随俗——一切都打上“哈扎尔”的烙印——哈扎尔海,哈扎尔沙拉(配白鲸子酱),哈扎尔油……

我是塞尔维亚籍作家米洛拉德·帕维奇的妻子,我的丈夫创作了享誉世界、被译为至少36种语言的《哈扎尔辞典》。如今,身为遗孀,我无疑拥有两个故乡:塞尔维亚和哈扎尔。我在塞尔维亚出生,我的一生却寄托在哈扎尔。

受阿塞拜疆政府和优雅美丽的第一夫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大使梅赫里班·阿利耶娃女士主持的基金会之邀,我在巴库逗留了八天。包括我在内的四位女性组成了塞尔维亚代表团,受邀来此观赏欧洲电视歌唱大赛,在异国的一周多时间里,我们无疑受到了官方最高规格的礼遇。

总有一些旅行会彻底改变你,让你升华,让你成长,让你永生难忘。阿塞拜疆之行正是如此,它可以给你文化和地理意义上的启迪。对我而言,这还是一次朝圣之旅。我将化身《哈扎尔辞典》中的哈扎尔人。

2011年,阿塞拜疆政府出资重建了贝尔格莱德的塔斯玛吉丹公园,在公园里修建了一座米洛拉德·帕维奇的纪念碑。他们还开展了一系列纪念活动,印制了阿塞拜疆文版《哈扎尔辞典》的五十周年纪念版,制作了配套的纪念章。纪念碑揭幕时,我回赠了阿利耶夫总统一部《哈扎尔辞典》手稿的复制版。他的国家将帕维奇视作自己的作家,我理当献上一份珍贵的礼物。米洛拉德·帕维奇去世之后,不同民族、语言、文化、宗教都将他视作自己的作家,但颇为讽刺的是,他的祖国并不这么想。如今,帕维奇的多部作品已在世界范围内印刷了三百余次,但塞尔维亚对他固有的偏见并没有改变。

几年前,阿塞拜疆驻塞尔维亚大使埃尔德尔·哈桑诺夫博士找到我,郑重地告知我,他们要为帕维奇建造纪念碑,那时,我对阿塞拜疆这个国家几乎一无所知。我只能通过学校地理课上习得的常识,从久远的记忆——苏联,新派伊斯兰,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印象——巴库是重要港口,仅此而已。

早在那时,哈桑诺夫先生就告诉我,阿塞拜疆永远都是我的第二个祖国。我以为这不过是外交辞令、东方式的客套,甚至是虚浮轻飘的奉承话。

直到有一天,我变成了哈扎尔公主……大使馆的全体工作人员会在米洛拉德·帕维奇的生日和祭日到他的墓前祭拜,会在我参加读书会时陪伴左右,会在各式各样的场合献上精妙绝伦的礼物;我见证了走廊地带协议的签署,出席了伊斯兰教会学校、教堂、纪念碑、公园的开幕典礼;我成为塞尔维亚-阿塞拜疆字典的校对人……最后(或者说一切才刚刚开始)我又作为嘉宾受邀前往巴库,出现在装点着红毯、丝绸、鱼子酱、真金白银和书本的场合……

*

阿塞拜疆与伊朗、土库曼斯坦、哈萨克斯坦、俄罗斯、格鲁吉亚、亚美尼亚接壤。它是真正意义上东西方交融的国家。它既不属于欧洲也不属于亚洲,却地跨亚欧。它既不是伊斯兰教国家也不是基督教国家,但两种宗教却得以在此共存。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让我想起他们那些脸孔与法尤姆木乃伊肖像相似的祖先——科普特人以及后来的阿罗蒙人,虽然我并不真的了解他们;他们有着大而明亮的黑眼睛,鹰钩状的瘦削鼻子,醒目的充满雕刻感的眉毛。他们也有蓝眼睛的斯拉夫人的血液——直刺阿塞拜疆的高加索山脉带来了俄罗斯人的余脉。因为邻国伊朗使用波斯语,阿塞拜疆的语言受影响,变得晦涩难懂,我对他们的语言一窍不通,只能尽量保持缄默。广泛使用的阿塞拜疆语属于突厥语系,地位和俄语大致相当。人们总是不自觉地从阿塞拜疆语切换到俄语,从俄语切换到阿塞拜疆语。不过,他们或多或少也能听懂塞尔维亚语,一方面因为阿塞拜疆语同属于斯拉夫语系,一方面因为阿塞拜疆语有外来的突厥语词。另外,我重复三声“噗、噗、噗”驱除厄运时,当地人也心领神会地回以惊异的眼神,他们也有类似习俗。但必须说明的是,两国之间的直线飞行距离竟长达四千公里。

巴库让我感到归家般的温暖。当地人的思维与我们十分相似,他们比希腊人、土耳其人亲和。值得一提的是,阿塞拜疆是小国,人口数与塞尔维亚大致相当;它与邻国亚美尼亚存在边界问题,塞尔维亚与科索沃之间也存在类似的麻烦,两国都为此陷入了激烈的政治争端。阿塞拜疆与塞尔维亚两国唯一显著的区别在于资源,他们盛产石油,而我们占有水资源,两者的丰富程度不相上下,我无法预测未来两者的价值孰高孰低,但现在两者无疑都有着领先世界的优势。

前往巴库的旅程如此漫长。即使享受外交便利,这趟紧凑且不失奢华的行程也耗费了一整天。我们从清晨一直奔波到傍晚。我们先飞到拥挤的伊斯坦布尔机场,时间往前推了一小时;紧接着花了三个小时飞往巴库,时间又往前推了两小时。为了让中欧的居民能在格林尼治时间八点、让亲爱的塞尔维亚观众在格林尼治时间九点观看在巴库举行的欧洲电视歌唱大赛,巴库的赛事不得不从每天的午夜开始,决赛结束时正是巴库时间凌晨四点,彼时黎明将至,太阳从里海-哈扎尔海的水面升起,旅行的疲倦也随之一扫而光。简言之,我们的时间被调快后了三小时。

在夜幕降临之前飞行,目睹晴空万里之下罕见的地理奇观,让我感到无比激动。飞过黯淡无光的土耳其领土和深蓝的黑海,你就能看到翠如宝石的柔软植被和层层叠叠、绵延无尽的格鲁吉亚山地,但很快你将目睹那仿佛属于其他星球的地理景观。就像身处火星!长达几百公里的赤裸山脉彼此纠缠,既像赤色的霓虹灯,又像空间飞船的跑道。那些曾经如多瑙河般奔腾的河流,如今只剩下石化的河床,河床蜿蜒如蛇,盘亘在植被荒芜的山谷间。河床在落日的余晖下仿佛光滑的冰面。反射着黄色光线的静谧河床之下,是微光粼粼的幽暗之地。我看到地下闪过三道极其骇人的光束。不一会儿,飞机舷窗外的景色变成了一片更加蛮荒的不毛之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灰白的死火山群,接着是外星飞船的停机坪般的平整山地。光怪陆离的地理奇观的尽头,便是里海。哈扎尔德尼斯——阿塞拜疆人通常这样称呼它。

哈扎尔海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深蓝色的水域。飞机降落在巴库机场,这座由深色钢筋和玻璃混搭的机场向我们展示了无与伦比的建筑之美,它看起来和《星球大战》《星际迷航》等有关世界未来的电影中的建筑别无二致。机场标灯亮起后,我得以看清它精巧的钢筋骨架和镶嵌其中的丝带状玻璃。一幢未来的东方宫殿。

终于,我来到了巴库——白天,它是都市,是首都;到了夜晚,它却变成另一座城。

坦白说,从出发的那一刻起,我就意识到,这无疑是一次朝圣,我预备从这片哈扎尔故地取一些鹅卵石埋在丈夫帕维奇的纪念碑边上,埋在塔斯玛吉丹公园的花坛里。他的雕塑是在巴库制作好再运到塞尔维亚的,我将回到这尊雕塑的“诞生地”,我将为帕维奇的这“第二个身体”和他手中的《哈扎尔辞典》带上一份本乡本土的砂石样本。

愿爱、文学、艺术与灵魂永垂不朽,愿死者在黄土之下安息!

*

我期待在阿塞拜疆的旅行能有完全不同的体验。当地的政府邀请我作为特别嘉宾,参与当时正在这个国家、这座城市举行的空前盛大的媒体活动——欧洲电视歌唱大赛。我乘坐商务舱,享受机场vip待遇,住最奢侈的酒店,享有外交豁免权,受邀观看三晚决定性的赛事……我带了四套晚礼服,各式各样的漂亮鞋子、珠宝,甚至还有帕维奇和我的俄语版作品作为礼物,当然,还有一些专业化妆品……我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竟坐在总统的小巴车里观赏里海沿岸的风景……我参观了保存着四万年前的岩壁画的遗址,拜谒了琐罗亚斯德教的火神庙;我前往阿塞拜疆名流的宅邸,参与私人宴会;我收到各式各样的馈赠,就像真正的公主;我会在午夜时分前往巴库水晶宫聆听音乐会,直到第一缕晨光降临巴库,才尽兴而归;我有专门的保镖,就连我去商店里买护翼卫生巾,他们也会贴身跟随;我的行程如此紧张,有时连坐下来吃一顿酒店里价格惊人的简餐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在小巴车里吃上一点抹油鸭肉;我在这个人人好茶的国度,常常为了一杯咖啡等上二十分钟;我甚至与恐怖袭击擦身而过,命悬一线。毫无疑问,我将经历肉体和灵魂上的震颤……当然,我更期待后者,那种灵魂上的体验。

巴库——光与风的城市

巴库真像巴黎!建筑,氛围,甚至城市的色调,方方面面……

这里的建筑无疑融合了伊斯兰和东方的情调,还有苏联的影子,有一点格鲁吉亚或者土耳其的风味,同时还让我联想到马耳他和希腊;此外,还有一些超现代的建筑会让人想到迪拜,正如当地人所说的,巴库的特别之处在于它的兼容并包。阿塞拜疆是独一无二的。它是火之国。这片土地上有令人叹为观止的地貌奇迹和资源,一半是天堂,一半是地狱。

如果必须给巴库一个定义,我想,它应该是欧亚之间的巴黎。这一印象从抵达这里的那一刻起,一直延续到旅行的最后一刻。这里的建筑呈现出丰富的象牙色,点缀着多样的装饰——阳台上的铁艺、室内的枝状吊灯、富丽的装潢,室外布置着喷泉、林荫道,夜晚灯火璀璨,高档的商店内闪烁着来自欧洲和美国的高档牌子。但巴库要比巴黎干净得多!

这座城市从整体到细节都呈现出非凡的工艺风格和艺术品位,彰显着都市的内在精神和无处不在的美学,而美丽的市容并非归功于过去十年来飞速发展的石油产业带来的经济繁荣,可以说与新近累积的财富无关,更不是为了迎接欧洲电视歌唱大赛。成就这座城市的,是几百年来不同的文化与文明的教育、启蒙和智慧,这里(还有塞尔维亚)还延续着古老欧洲失传已久的激情和乐天主义。

如果世界上有所谓风之城,非巴库莫属。尽管靠近里海-哈扎尔海和高加索山脉,属于半荒漠气候,但巴库是当之无愧的风之城。告诉你吧,来到这座城市就别想保持发型,有时甚至连在风中行走都成问题。我翻看过在巴库拍的照片,竟然没有一张露出全脸的,取而代之的是被风吹乱的头发。你或许会问,这里的风不是从海和湖泊上吹来的吗?不应该是湿润的半透明水雾吗?实际上,那种典型的欧洲气候被大风彻底削弱了。

只在很少的时候,风才会停下来,不一会儿,你就会闻到未经加工的石油的味道,一种纯天然却异常刺鼻的气味。

阿塞拜疆的首都比塞尔维亚的首都更有资格称为“白城”;它干净,整洁,有序,规整,明亮,朝气蓬勃,夜晚格外繁华,是一座宜人的城市,名不虚传。

石油产业累积的资本被投入到方方面面,基础设施、建筑外立面、公园、风景区、纪念碑、垃圾处理系统、道路和交通线……但重中之重,无疑是美化城市。

如果要我用一句话概括巴库和阿塞拜疆的其他地方给我的印象,我想,那一定是这个国家对传统遗产的继承和对美的追求,前者旨在发扬光大,后者则彰显着务实的精神。阿塞拜疆人就像欧亚边界的瑞士人,精益求精,追求卓越,他们希望能尽快追赶上发达国家。他们不像处于新旧转折期的俄罗斯那般傲慢自大,没有美国式的粗糙,没有沾染欧洲的衰颓,不像阿联酋那般金玉其外,更不像塞尔维亚那般自负。他们知道自己是一个多民族并存的小国,铭记被占领过几百年的耻辱,因此他们力求提升自身的地位。尽管这片土地里喷出了石油,遍地的石油,但他们从不相信天上会掉馅儿饼。

*

我飞行了一整天,终于在黄昏时分抵达巴库机场,那时,我对这个国家还一无所知。我疲倦极了,还要适应当地与塞尔维亚的三小时时差,然而一出商务舱,我们这个代表团就被马不停蹄地带到了小巴上,小巴沿着主机楼绕行一圈后径直开到了铺着红毯的豪华宫殿的入口。宫殿内装饰着大理石、璀璨的吊灯、气派的立柱、镜子,摆放着仿巴洛克风格的椅子。我以为这是一家靠近机场的酒店(甚至有点太近了),但穿着统一制服、用水晶杯盛着茶水招待我们的“服务”人员却收走了我的护照。更让我莫名其妙的是,我们的行李还被送到“酒店”另一边的出口处扫描,好像我们不是刚刚落地,而是预备带行李离开。

在阿塞拜疆,我不断经历类似的茫然和误判,虽然在旅行中类似的事是再寻常不过的了,可我还是一次又一次地陷入迷茫。

这里显然不是酒店,而是机场的贵宾楼。这无疑是我体验过的最友善的行政流程了。办好了护照相关的手续,我便在内阁部长的指引下开始了巴库之旅。

一辆豪华的白色小巴车正停在路边,将带着我奔驰在夜晚的巴库。接下来的一周,它是我们的专车。

我本以为自己前往的是一座黯淡的城市,一个带有社会主义性质的东方国度的单调都城,但迎接我的却是灯火璀璨的都市。五光十色的光线让我应接不暇——建筑外立面、摩天大楼、公园、喷泉、道路、高塔还有十字路口;一切都沐浴着光亮,饰灯、车灯、激光、聚光灯、led灯……天空中三束不规则的射光,象征着现代的巴库,灯光射在玻璃外墙上如同火焰。交通警察手中闪亮的指挥棒则向我们预告,前方是规模惊人的交通阻塞。整个城市以欧洲电视歌唱大赛的接待处为中心堵成了蜂窝,到处都是堵塞、绕行和寸步难行的车辆。一场夜间大崩溃!豪华轿车的喇叭尖叫着,警察用扬声喇叭高声指挥,我们的司机想从一条单行道绕到酒店去,酒店就在我们的视野范围内却怎么也到不了。已经是21世纪,但从a前往b——无论是用车、飞机还是船——无疑是一件难以完成的任务,仅凭人力显然已经无法解决这场因为低速和超负荷造成的拥堵了。

当然,最终,我们还是到达目的地,地标酒店。酒店的布局有点怪。前台竟然在半空中,在第十九层,我们的房间在十六层,spa中心在九层,餐馆在二十层,会议中心却在地下四层!

一走进宽敞的客房,我就被占据整个墙面的落地窗后壮阔的海景吸引住了,海边有粼粼闪光的宫殿、火焰塔、宝石形状的光彩夺目的水晶宫。水晶宫穹顶边缘的射灯如此耀眼,仿佛要将它的光芒射向外太空。光线摇摆着,看起来就像在空中尽情舞蹈的鬼魂。

就这样,我来到了这座风之城、火之国的中心。

*

阿塞拜疆的国徽是“布塔”(buta),据说是一团火焰,象征着火元素。我觉得它像一团炽烈的眼泪。整个国家的各类装饰多多少少都与它形似。我们甚至可以在羊绒织物上发现它,它就像一个可以变换成不同角度的饱满逗号。

阿塞拜疆的文化遗产没有任何夸饰和炫耀的成分,一切都显得简约、优雅、高雅、精巧。

巴库的标志是少女塔,它位于老城的入口。少女塔不露声色的粗粝风格让我想起了迈锡尼的建筑。在这座城市里随处可见属于往昔的东西,有天然的,也有人工的,这将我带回了迈锡尼。建筑严整的外形和形制都与岩石本身贴合,尊崇古代至高无上的四元素法则——火,土、气、水。对阿塞拜疆人而言,自然与文化的遗存无疑是第五种特殊的元素。

招待我们的是金娜,我记不住她的名字,所以我叫她安吉丽娜。她是一个热情的女孩,用俄语、英语和粗浅的塞尔维亚语和我们聊天,她叫我fraumihajlovié,大约因为她刚刚结束在德国波恩的外派工作。我们四位女士和安吉丽娜,还有我们的小巴车司机,构成了一个塞尔维亚代表团。我的名字按照阿塞拜疆语的发音规则应该是雅丝米娜-哈努姆,在欧亚之间,我化身成收集哈扎尔鹅卵石的fraumihajlovié。我的名字——雅丝米娜——出自阿拉伯语,在阿拉伯语里并不是一个生僻的词。但在阿塞拜疆,所有的名字都杂糅了土耳其语和斯拉夫语的特色,而使得“雅丝米娜”充满了异域风情。

*

巴库老城,当地人称它“堡垒”。当地的街道、小巷、墙壁、新旧纪念碑、宫殿、多门的巨塔、清真寺还有集市,似乎并不属于曾经的阿拉伯古国。它更紧凑,被整饬,被装饰,熠熠生辉(和现代巴库一样),散发着过去某个宏伟年代的特殊的愉悦氛围。该怎么说呢?它融汇了一切:伊斯兰、土耳其、南高加索、巴尔干、罗兹岛、马耳他,大约还有格鲁吉亚和亚美尼亚……我时不时还会联想到戛纳和尼斯、巴登-巴登……文化和建筑上的杂糅汇通。

我们被请上一辆安静的电动旅行车,希尔凡沙阿宫的理事带领我们游览古城,我们从一个景点逛到另一个景点——少女塔,有着众多考古发现的古老市集,希尔凡沙阿宫,土耳其浴室,驿站,古钱币博物馆,公共水阀,广场;当然,还有喷泉。打着褶子的昂贵毯子挂在门框内价值不菲的杆子上,有些甚至干脆就铺在商店门口的街面上。阿塞拜疆的毯子堪称国宝,他们甚至设立了专门分管毯子的部门,核发用来买卖的毯子的证书。

每次参加官方性质的旅行,我都会遭遇两类大问题:不喜欢导游和不喜欢拍照。我是一个挑剔的旅伴。更糟糕的是,通常我们被视作政府邀请的宾客,所以我们的向导往往很有存在感。通常是由博物馆的理事陪伴我们!这事烦不胜烦。更令人厌烦的是,我们对宗教学校、清真寺、客栈、土耳其浴室、土耳其喷泉等等都非常熟悉,此外社会主义、苏联、俄罗斯一类话题,也已经是陈词滥调。我们是欧洲电视台邀请的重要宾客,我们出人意料的博闻强记,因此更多了几分魅力。

风十分强劲(当然在巴库,已经算温和!)。我看见石质门框上的猫、商店里的哈扎尔风格的鞋(鞋尖是倒钩形状,用金银丝装饰)、被欧洲电视台吸引来的观光客、魔幻风格的建筑外壁、铁艺阳台、木质露台、舒适的书店、开花的野生开心果树——但都是在电动汽车里看到的。很遗憾,我在巴库的行程往往是从交通运输工具a辗转至交通工具b,从c入口转换至d入口,散步的机会十分有限。要等到晚些时候,这些防患于未然的安保措施才会撤销。

国宴酒店前方燃起了巨大的喷射型篝火,穿着民族服饰的女子走到我们面前分发蒸糕片和羊奶酪。哈扎尔人异乎寻常地好客,乐于分享。过去的几年中,在驻贝尔格莱德的使馆内我已经有所体会,来到阿塞拜疆后,我才意识到这整个民族都拥有此项美德。

塞尔维亚驻巴库大使馆就在老城,看到自己国家的国旗在那幢优雅古典的三层别墅上飘荡,我感觉无比自豪。说到国旗,我发现阿塞拜疆人对于国旗的崇拜几乎赶上了美国人。你每走一步,就能看到一面国旗,有的大,有的小。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旗杆就在巴库港,水晶宫大厅的右侧。作为风之城的巴库,没有一刻是寂静的,因为它的中心始终有一面旗帜高高飘展着,发出雷鸣般的声响。

阿塞拜疆人还迷恋着其他东西。喷泉,公园,纪念碑,还有纪念馆。它们装点着巴库的地平线,成就此地的奇景。塞尔维亚使馆前的广场上就树立着一位阿塞拜疆作家的纪念碑。那是一尊巨大的头像,他书中的英雄人物垂挂在他的头发上。不远处还有一幢令人印象深刻的建筑——文学博物馆,巴库最著名的建筑之一。它里面珍藏着《哈扎尔辞典》手稿的复制版。

巴库整座城市是略微倾斜的,形状像竞技场。在老街最奇妙的体验是你会发觉海一会儿在这边,一会儿又在另一边——远处是本地的三种风景,三个层次的建筑:古老的,现代的,最后是超现代的摩天大楼。建筑与地形和谐地融为一体。没有丝毫突兀,没有任何碍眼的事物,一切如行云流水。

巴库未来会怎样,我无从知晓。在网上你可以看到未来规划,绝对会让你不由得屏住呼吸。本地居民已经切实地感受到未来已经开始发生,如果你有一个月没去城市的某个地方,再次经过便认不出来了。变化如此迅猛。

事实上,我在巴库见证的并非欧洲电视歌唱大赛,而是这个国家此刻的繁华。见证这座城市的黄金时代,这是一位游客收获的最大的礼物。

其他的礼物也将接踵而来……

*

从自然、地理和气候上看,阿塞拜疆可以把人逼疯!常见的气候带有十一种,但在这片相对狭小的地方竟然有九种!!巴库及其周边,包括里海-哈扎尔海位于地平面下27米;阿塞拜疆境内的高加索山海拔竟然有4400米!在这个落差范围内孕育了半荒漠、草原、湖泊、岩石化的河床、沙滩、火山、桦树林,这里有着占地巨大的国家公园还有众多史前遗迹,广布着温泉、油田和本地特色的动植物。说它一半是天堂一半是地狱,并不为过!让我印象最深刻的便是此地的岩层、石地和山脉。在阿塞拜疆,你将目睹星球古老的另一面。

我之所以想从哈扎尔带些鹅卵石给帕维奇,正是因为那片“海”的名字——哈扎尔海,它留存了曾属于哈扎尔人的记忆,岩层里留存着这个星球诞生之初的记忆和人类文明的根基。在出席盛大的欧洲电视歌唱大赛之后,我会沉浸在地理奇观之中。

这是一片建造在沙土之上的国度!我们常常忽略了这一事实。

迷人的地狱,诱人的风景

巴库附近有一片很大的区域,被称为戈布斯坦。它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证的文化遗产,无论从文化意义上讲,还是从地理意义上讲。这片区域充斥着光怪陆离的岩石、荒漠、奇妙的多山平原、间歇性喷发的平顶火山——还有数以千计的史前人类留下的岩画。这些露天艺术遗迹无不令我叹为观止。我没有想到自己能够在同一片土地上同时欣赏到触目惊心的自然美景和这个星球上最早一批居民的艺术创作。有超过6000块石头上见证了过去5000年到40000年的遗迹!

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媒体会给我们灌输那样单一的关于过去的认识——古埃及、玛雅、印加人,即关注木乃伊文化这一支——却遗漏了戈布斯坦,我们对此地无价的岩石宝藏几乎一无所知!

从巴库出发,沿着靠近里海——也就是哈扎尔海的海岸线的公路,就可以抵达戈布斯坦。一旦离开阿塞拜疆的首都,往南走,你就会看到典型的荒漠景观。银白色的砂石,有着灰色丝绸般的质感。它们曾属于海底世界,但沧海桑田,几十万年间,经历潮起潮落,咸咸的海水渐渐变成了琼浆,正是因此,这里又被称作“湖”。附近的石油钻塔形似塞尔维亚的吊桶杆,它们就像鸟儿般不断俯身饮用石油。

在阿塞拜疆,我终于理解了壳牌石油商标——那只精美扇形贝壳的精髓。石油有些是树木的化石,有些是贝壳的化石。阿塞拜疆的石油无论是陆产还是从海洋中开采的,都是贝壳化成的!这些贝壳活蹦乱跳的时候是美味的食物,生病了便开始孕育珍珠,死去了又变成沉积物——黑黄金!这种躲在硬壳里皱巴巴的生物是多么可贵啊,它奉献了多种多样的珍宝!

里海的沙滩和海岸上并非布满沙粒!你踩在脚下的都是贝壳。阿塞拜疆产的石油,无论是在海上还是在陆地上钻取的,都来自那些早已灭绝的贝类。我们的导游安吉丽娜告诉我们,如今巴库的石油产业延伸到方方面面。当我站在女人的角度,提议他们也应该开一家石油美容院时,安吉丽娜露出了一抹神秘的微笑。就在第二天,她送给我们四人每人一套用石油、火山泥和地上的贝壳作原材料制成的高档“哈扎尔”化妆品!包括一整套面霜、面膜、身体用磨砂膏、沐浴香波的化妆品,都是阿塞拜疆产的。

戈布斯坦这个名字的意思是沟壑纵横的地方。沟壑之地。我们面前耸立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巨大的高高的平台,看起来简直就像外星的地理平台。它们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迎接不明飞行物的降落场。尽管我们还站在海岸边,身处阿塞拜疆的最低点,但我的耳朵仿佛还是能感受到压力,好像自己正在上升或者降落。要知道里海可是一片在海平面下27米的水域。

我想,如果有光学意义上的海市蜃楼,那么声音和重力也可以构成海市蜃楼。是的,我确信如此。我们看着面前这片称为戈布斯坦的土地,这里有着壮阔的地理奇观,孕育着智慧与文明。

它正在发散着自己特有的声音。

*

戈布斯坦充斥着地理奇观。这里有山洞、岩石和各种各样的史前岩画;岩石暴露在干燥的风和酷烈的阳光下,留下各式各样被侵蚀的痕迹,都是气候的化石。这片巨大的充满诱惑的地狱般的风景之中,还留存着史前人类的绘画——这群人被称为戈布斯坦人——他们描绘了自己的小船、猎物以及象征他们自己的简单形象。这些开放给游客的石阵在这座星球上都是独一无二的。

我在戈布斯坦体验到难以比拟的兴奋。这里无疑是极少数既能体验鬼斧神工的自然风光,又能感受数千年前的史前人类艺术的地方。此外,我还发现在戈布斯坦及其周边地区的传说中确实也提到了外星人。

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遗产的露天博物馆,馆长是一位头脑十分敏捷、专注事业的女人,她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她就像一位现代女祭司,一位史前时代的守护者,戈布斯坦地区的管理者。她名叫马拉哈特·法拉加瓦。记住这个名字!

不要忘了,我们一行四位女士是作为正式的塞尔维亚代表团受阿塞拜疆政府邀请,来出席欧洲电视歌唱大赛的。一辆小巧而舒适的白色小巴车伴随着我们旅行的全程,司机是一位男子,我们发现他在通过众多为类似欧洲电视大型活动设立的关卡时,居然不需要出示任何文件。一切似乎都在恭候我们。我们便开玩笑说,车牌上字母pa的意思是“来自潘切沃的人”,那里的司机以车技糟糕著称,甚至在遥远的阿塞拜疆,甚至警察,都想对他们退避三舍。我们把这个只有我们本国人知晓的笑话告诉导游安吉丽娜,她瞥了我们一眼,告诉我们pa的意思是“总统用车”,在阿塞拜疆只有三辆这样的小巴车。我觉得,直到那一刻,我们才意识到此行规格之高。一切对我们的确过于轻松,当然有时也困难重重(我们甚至不能独自去商店、提款机和餐馆……)。

我之所以提到总统的白色小巴车,因为它是戈布斯坦的传奇故事中的英雄之一。稍后,故事一旦开始,它就会开始承担自己的使命。

国家公园的理事被阿塞拜疆人尊称为马拉哈特-哈努姆,她熟知此地亦真亦假的传说。在我有限的经验中,她也是我遇见的第一位如此精通科学的考古学专家、历史学专家。这位名叫法拉加瓦的女士几乎能对各种事实做出艺术上的阐释。她的讲解从事实到传说,从科学到歌咏风景的诗歌,无所不包;甚至在面对黄昏时分的深渊时,她还论及了玄学。

我们就像小羊跟着母羊般跟随她进入主洞,辨识山洞顶上堪比游戏的岩画——鱼肚子里藏着一只牛,穿着太空服似的外套的戈布斯坦人,在其他文明中未曾见过的形状奇异的船,鹿群经过的标记……这个主洞被称为“阿兹卡”,入口看起来就像阴户。我小心翼翼地搜集着预备带给帕维奇的哈扎尔鹅卵石,把它们塞进口袋里,唯恐被景区保安阻止。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他们解释,我对阿塞拜疆砂石的热爱并非出于单纯的观光性质,也不是有收集癖,而是因为我必须完成的这件事。因为文学,因为热爱,我要将曾经属于哈扎尔的碎片埋葬在伫立于贝尔格莱德的塔斯玛吉丹公园的我丈夫的纪念碑边。

我们在曾经洪水泛滥、如今却干旱而焦灼的土地上蜿蜒前行,一只高加索蜥蜴就像宠物般跟随着我们。马拉哈特女士告诉我们在漫长的历史中,这里一度是孕育动物和植物的沃土,却在几千年前,偶然变成了里海-哈扎尔海。我为时间的纵深所震撼,从新生代到中生代再到古生带,如此明晰,如此自然,好像我们是在观看一档电视节目;但实际上,我们目光所及、踩在脚下的是闭锁在星球内部的岩层间喷射出来的能量。

我们正满怀期待地走在探索史前生命的路上,理事却突然停了下来;显然,她发现我们对一直尾随着我们的高加索蜥蜴充满好奇。她说道:

“我初到戈布斯坦上任时,一直努力熟悉这个地方,却遇到一件离奇的事。那是一天中午,酷热难当,我发觉石头上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光亮。那种恢宏的夺目的光彩,钻石般的光彩啊。走近些,我才发现是一条巨大的蛇,是它的鳞片在反射太阳光。我震住了,立在那儿,一动不动。那条蛇正看着我。不,我没有害怕……恰恰相反。我被那条蛇的美貌迷惑了,我爱上它了!”

我们看着这位理事女士,面面相觑,受到了惊吓,也被她镇住了,仿佛她自己就是她对我们描述的那条蛇。

“于是,我许下了一个愿望……一个宏大的愿望!”

“然后呢……?”我们不约而同地问。

“然后我的愿望成真!”

那个重大的愿望到底是什么呢,我想每个人脑袋里都掠过了一些答案:伟大的爱情,婚姻,孩子,博士学位,在国际上享有科学家的美誉,太空旅行,死后能进入天堂……

“我希望戈布斯坦能够被列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区之一。经过十年的艰苦奋斗,我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亲爱的读者,我冥思苦想许久也不知如何表达那一刻的感受!在我生活的那个国家,首都的两座最重要的博物馆——国家博物馆和现代艺术博物馆——已经闭馆十年之久;我是一位作家的遗孀,我丈夫的作品已被译成了至少36国文字,他生前的作品《哈扎尔辞典》一次次在其他国家和大陆再版,却不允许在自己的祖国出版。事实上,无须赘言……塞尔维亚的愚昧落后所有人心知肚明,几乎是在一夜之间退回到蛮荒时代!但不要忘了,塞尔维亚也有一系列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纳入世界遗产名录的遗址。回到塞尔维亚后,我立刻查阅了名单:加姆兹格拉德-菲利克斯·罗姆利亚纳(2007),科索沃中世纪遗址(2004),斯图德尼察修道院(1986),斯特利拉斯和索伯察尼(1979)。

能有专门部门尽全力守护一个国家,是多么美妙的事。可怜的哈扎尔人灭亡,正是因为他们无力保护自己。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实体能够证明他们的存在,建筑、文学、文字、墓穴……“他们已经被淹没。”大概只有里海的名字尚且保留了历史的公正,在阿塞拜疆语里,它被称为——哈扎尔海,哈扎尔德尼斯。

还是聊聊我们的女主角吧。马拉哈特夫人是一位家庭美满却又热衷于科学事业的中年女人,她精神饱满,乐观积极,善于自我实现,她为曾经许下的宏愿得以成真而感到自豪,至今她仍致力于维护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的执照。她坚信,一旦拥有这一荣誉,就必须保持它的荣光。

事实上,戈布斯坦是高原上一片散布奇石的荒漠。在大型停车场附近终于有一棵孤零零的树。我们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理事让守卫们给我们采摘了一些桑葚。原来,我们是坐在一棵巨大的白桑树下。缎白色的莓果,透着无与伦比的甘甜,是久违的儿时的味道,我整个人都被甜蜜的温暖填满。当时,我正置身于离家千里之外的地方,在古代历史的中心,然而这美妙的甜味却将我带回童年。马拉哈特女士向我们讲述与桑葚有关的逸闻,讲述丝绸之路一度穿过阿塞拜疆,讲述除了普通游客之外,不明飞行物专家们也会到戈布斯坦做相关研究,讲述新近发现了四副年代不详的骸骨。在介绍完里海-高加索地区考古科学研究所后,她以一番感慨作结:

“现在,亲爱的女士们,我要走回几个月前才开放的博物馆了,你们也将回到来时的小巴车上,不过一旦吃下这些桑葚,你们就会被戈布斯坦施下永恒的魔法——你们的灵魂将有一部分被牵绊住!”

桑葚启发了女士们自觉意识的言论,让我们不禁会心微笑。理事不经意地瞥了眼山下的建筑,我们则意兴阑珊地往小巴车走去。

意外的是,司机竟然打不开这辆超现代的总统专属坐骑了!他试过所有方法,生拉硬拽,借助工具,车仍旧岿然不动……守卫们也围了上来,来了四个人;他们鼓捣了一通,也无济于事。我们被困住了!还未离开,就被某种玄妙的力量困在了这里。最后,一位身材精瘦的年轻人从一扇开着的窗户钻了进去,从里面把门打开了。

但我们都不敢坐回车里。我们的担心是相同的。如果我们钻进去之后,又被困住了该怎么办!当晚可就要举行欧洲电视歌唱大赛的半决赛了呀,就在水晶宫音乐厅,我们可要穿着时尚优雅的衣裙坐在特别的卡座里……!

丈夫去世后,我开始意识到自己拥有一半哈扎尔血统(当然另一半属于塞尔维亚),我果断地认为,一旦驶离这片人类的电子科技所不能掌控的区域,那扇门就会恢复正常,于是,我走了进去。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我想。

果真如此。我们在博物馆门口打开车门时,没有遇到任何问题,之后也再也没有遇到任何麻烦。我们参观了异常现代、充满交互体验的博物馆,足以与巴黎的博物馆相媲美。理事此刻正坐在行政大楼里,精明,专业,带着商人般的理智,与之前判若两人。和我预言的一样,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

在返回巴库的路上,我又一次感受到飞机起飞和降落时的耳压变化。我们感觉天旋地转,头昏眼花。来自戈布斯坦的频率如此强大、敏锐。

我迫不及待地回到酒店房间,只想把身体抛在床上,暂时忘记阴魂不散的戈布斯坦,让自己的身心腾出一点空间,迎接下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当晚的欧洲电视歌唱大赛。可事情并非我想的那样。房间的入口处贴上了一张纸条:

亲爱的女士,鱼子酱已经放在了冰箱里。此外,还请查收阿利耶夫基金会赠送的礼物。

我环顾四周。床上堆着许多价值不菲的丝绒质盒子,地板上躺着一只巨大的袋子,里面是一张罕见的东方风格的毯子。

我坐了下来,开始哭泣。

阿塞拜疆人为何如此慷慨,我何德何能接受这样的恩惠?

珍贵的毛毯

我正在巴库,坐在位于哈扎尔海海岸边的地标酒店里哭泣。

阿塞拜疆人赠送的礼物将我包围:罐装鱼子酱、盛放东方茶饮的镀金手柄的水晶杯、银制盘子,盘子上雕刻着火焰图案——那正是阿塞拜疆,这座炽烈的国度的标志。此外,还有一张昂贵的、独一无二的毯子。

阿塞拜疆人为何如此,我何德何能接受这样的恩惠?我再一次问自己。

我擦着眼泪,接着犹如受到电击般顿悟:这些礼物只是由我代收而已,它们实际上是献给塞尔维亚,献给米洛拉德·帕维奇和《哈扎尔辞典》。我意识到自己承担着一份沉重的责任。

我将毯子从那只别致的皮包里取了出来。它用一层窸窣作响的包装纸包裹着,上面摆着一张闪闪发光的印着烫金字母的白色名牌,名牌上仅仅印着一个名字:梅赫里班·阿利耶娃。

阿塞拜疆第一夫人。品味非凡的美人。这里神秘的女主人。

我将毯子在双人床上铺开,在这座神奇国度的八天里,我孤身一人躺在这里,在阿塞拜疆,在哈扎尔。我的丈夫,米洛拉德·帕维奇不在枕畔。他长眠于塞尔维亚贝尔格莱德的墓穴中,与我阴阳两隔。感谢阿塞拜疆人、感谢哈扎尔人,他们为他塑造了第二副身体,让他的纪念碑伫立在塔斯玛吉丹公园,让孩子们能抚摸到他。家长们将孩子们高举到纪念碑的底座上,孩子们用手轻拍着冰冷铜像的膝盖,抚摸米洛拉德的手,摩挲他镀金的鞋子……帕维奇生前就是一位公众人物,去世后更加贴近公众。在公园里,任何人都可以触摸他的身体,站在他身边合影;那座纪念碑在某种程度上让人们与他之间的联系变得触手可及。他属于每个人,不独属于某个人。去世之后,帕维奇日复一日地伫立在贝尔格莱德的市中心,我难免嫉妒。

*

阿塞拜疆人将织毯技术视为国宝和杰出的文化遗产,他们还设立了一个“织毯部”!因为全国各地不同地区的编织法、图案、装饰、颜色、材质都有所差异,如果你购买或者获赠一条毯子,会附带得到一张精心制作的、注明准确信息的证书,这是一份独特的身份证明。

毯子在阿塞拜疆是被保护的品类。

我的毯子来自高加索地带的古帕地区,那是阿塞拜疆的边境,与俄罗斯接壤。8世纪的地图显示那里曾是哈扎尔王国确切的所在地。此后,它便告别了历史舞台,没有留下任何实在的遗迹供后人追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