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生活总是落井下石般的可怕

1

这日,刚上完形体课,我正一身疲惫地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就听到有人叫我说:“莉香,门外有人找。”

我赶紧把头发用皮筋随便一扎,把衣服、水什么的往包里一塞,冲出了教室。

刚出教室门,就看到一个贵妇状陌生女人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一脸问号地说:“你好,找我什么事儿?咱们认识吗?”

她手伸出来:“我是许志安的前妻,有时间聊聊吗?”

我吃了一惊,但还是很快地把手伸了出去,跟她握了一握:“当然有时间。”

“我叫林爱凡。”她朝我蔚然一笑,那笑容,真是颠倒众生。

我刚要说点儿什么,她就很可爱地抢话说:“嗯,你叫莉香,我知道的。”

这让我对她的好感度大增。

我们去了教学主楼的四季厅,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你喝什么?”我问她。

“菊花茶好了。”她抿嘴微微笑,温暖得让我对她满是好感。

我走去前台要了一壶菊花茶,她走过来帮我拿茶杯,还捎带着拿了一个烟灰缸过来。

我们回到位置上坐定,各自拿了烟出来。

“抽烟吗?”我们异口同声地问对方,然后都笑了。

“找我什么事儿?”我点上烟,喝一口茶,问她说。

她深深地吸一口烟,脸上依旧带着平淡的微笑,她说:“你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然后,她把这看似偶然的一切,原原本本地摆到了我的面前。

安邦公司是家族企业,许皓天的父亲是老大,本来是这个家族的继承人,可在许皓天还很小的时候,死于一场意外的车祸。

于是接管这个家族的,便是身为老二的许志安大叔。而那个时候的大叔仅仅是一个在北航读大学三年级的学生,正跟我眼前的这位学姐谈着一场浪漫的恋爱。他们每日骑自行车穿梭于这两所学院路上的学校,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在夜半时分爬上金字塔,一起去马甸吃一碗老北京的卤煮火烧。

这也是他刚跟我认识时,能够如此熟悉我们学校的原因。不过,继承家族事业这个意外的重担压在他的身上后,他需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架势成熟起来。

家族里的老人们,觉得让一个男人成熟起来的最佳方法,就是让他结婚,拥有一个家庭。所以,理所当然的,大叔跟我的这位学姐迅速地结婚了。

然后这场迅捷的婚姻,终究没有熬得过时间。

大叔忙于事业,忽略了在家中日日等待的妻子,他给她最好的物质,却忘记了女人最需要的不是物质,而是一颗可以天天陪伴她的心。

为了打发无聊的时光,我的这位准贵妇学姐天天混迹于各种各样的patry(聚会)上,夜夜笙歌。

在一个偶然的场合下,她认识了一个男人。他刚刚从美国回来,是个医生,英俊潇洒,年纪轻轻就可以做难度最高的心脏搭桥手术。

两人一同喝了几杯,聊了一会儿,结果一聊之下,竟然甚为投契,大有相见恨晚的架势。

一开始两人,只是经常约出来一起聊天喝酒,后来医生回了美国,两人暂时分开了一段时间。

时间让两人明白了彼此间的思念,原来两人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已然相爱。

两人痛苦又挣扎,但最终,情感战胜了理智。

医生又回到了中国,找到我的这位学姐,要带她一起走。

我的学姐犹豫再三,但在对方的一次次坚持的感动下,她同大叔摊牌了。

大叔很痛苦,但他更爱我的这位学姐,所以,他放手了,他选择了让她去拥有自己的幸福。

学姐说到这里时,微微地笑了一下说:“志安说他认识了一个女孩子,见到你后,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对你如此痴迷,是你让他当初中断的爱情线,继续延伸了开来。”

随后,她伸出手来,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说:“我要谢谢你,莉香。”

我被她的大段叙述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跟我这样一个陌生人,那么袒露她过往的一切。

我拿起一根中南海,递给她,她犹豫了下,接了过去,熟练地点上。

我也给自己点上,我们相对无言,默默地抽完半根烟。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呢?”我打破沉默的空气,淡淡地说。

她笑了,轻轻地把垂下的头发别到耳后,这无心的举动,那么美。

像她这个年龄的女子,经历过了世事风雨,看一切也都云淡风轻,而不经意间透露出的平淡之美,在我看来,便是风情万种了。

“是啊,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要说些什么呢?”她仿佛自言自语,又话中有话。

于是,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透过四季厅的落地窗,洒了进来。

四季厅人很多,喧哗无比,人人都仿佛在谈论着无比重要的事情。

只有我们两个人,悠然地坐着,抽一根烟,时间在我们身边仿佛凝固。无人注意到坐在角落的两个女子,无人关心她们讨论的话题,她们永远有着比了解别人更重要的事情。

她们如此忙碌,又毫无头绪,奔跑过后留下一场绝望又伤感的空白。

她比我先抽完手中的烟,她在烟灰缸中倒入一点儿水,然后轻轻地把烟头放入其中。

“刺啦”一声,烟头熄灭了,那一点儿火光倏忽而逝。

终于,她说:“志安出事儿了,相信你也知道一点儿。这事情因你而起,看似与你无关,但其实你无意中成了别人的棋子。”

许氏企业跟许多家族企业一样,都存在着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的钩心斗角。

大叔是当家的人,但是作为老三的许志军,一直觉得自己比他的这个二哥强,所以处心积虑想要上位。

猴子被许皓天打了之后,我打电话向大叔求助。

大叔把许皓天叫去,狠狠地训斥了一番不说,作为惩罚,还缩减了许皓天的日常开支。

许皓天气得要死,这时许志军乘机拉拢了许皓天,要跟他组成统一战线,一起处心积虑地想要从大叔手里把公司的管理权拿过来。

两人策划了许久,终于,在安邦漆出现问题的时候,他们想出来了一个损招儿。

他们把这个明明是生产事故的问题扩大化,然后买通一些媒体,把大叔塑造成一个迷恋小女生,把企业的日常管理置之一旁的不负责任之人。

许氏企业是一个控股集团,兄弟三人手上的股份加起来也只不过占到百分之五十多而已,公司的管理权虽然掌握在许志安手上,可是,如果董事会的其他股东们想要罢免许志安,那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这个爆炸性新闻一传出,无疑给大叔的形象抹上了一层灰。在许皓天和许志军的煽风点火下,管理层已然准备召开董事会,来讨论大叔的管理失误问题。

大叔一边要忙着处理安邦漆生产事故的善后问题,一边又要想办法在几日之后的董事会上洗脱自己莫须有的罪名,所以现在已是焦头烂额。

学姐用淡然的口气,条理明晰地讲完那在我看来无疑比连续剧还要情节化的一切。

我一时间脑子不够用了,顿在那里讲不出话来。

学姐又燃起一根烟,抽一口,补充说:“我这次回来,就是来参加股东大会的。志安在我们离婚的时候,分了他手中的一点儿股份给我,为了让他心里好过,我没有拒绝。”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找你的理由很简单,我不想许氏企业落入许皓天和许志军的手里,许氏企业能有今天,完全是志安一手建立起来的,我不忍看到他的努力付诸东流。”

“我?我能做什么?”我实在想不出来我能做什么事情,难道去咬死许皓天和许志军吗?

“志安被最亲的人这样对待,现在心灰意懒,丝毫不想申辩什么。”

“嗯?”

“也就是说,他想放弃。”

“放弃?放弃什么?”

“放弃他现在的事业,他想要转手他的股份,退休。”

“啊?!这怎么行!”

“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她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我明白他的个性,现在谁都劝不住他,不过……也许你,可以试试。”

“我……我……”我手足无措起来,手心开始冒汗。

“我劝了他很久,他都不听,所以我想到了你,我想你应该去试试。”

“我,可我又算什么呢?”

“你是他现在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她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真诚的笑,“不过,我今天来不是要强迫你去做什么事情的,这事儿,还得看你,你要是愿意去就去,不愿意的话,没人会勉强你的。”

“那我考虑考虑。”我有点儿诚惶诚恐。

“嗯,一块儿吃个饭去?我请你。”

“不了,我不是很饿。”

“好吧,那我走了,很高兴认识你,莉香。”她脸上挂着暖暖的笑。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我也回敬她一个微笑。

她起身走了,拿着她昂贵的hermes(爱马仕),踏着轻盈的步伐,优雅地飘然而去。

四季厅里的所有人都被她的气场吸引了,有些人天生就是用来吸引别人目光的,这位林爱凡学姐俨然就是这样的女人。

我望着她的背影,脑袋里乱糟糟的,很有被驴踢了的感觉。

2

林学姐走后,我坐在四季厅,静静地抽烟。

三根烟后,我起身,拿着我五道口买的便宜布包,想像林学姐那样吸引着众人目光,傲然地走出四季厅。

当我像只鸵鸟一样踏出四季厅的门,就明白我成不了林学姐,然后我有些害羞又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像小时候偷穿妈妈衣服被发现的孩子。

我挠挠头,虽然明知无人注意到我,却依旧一脸尴尬的表情。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我拨通了大叔的电话,响过八声后,他没有接。

学院路开始堵车,我决定不打车,步行穿过两个天桥,去马路的那边坐公车。

北京的夜幕已然降临,秋末的北京,天黑得早了很多。

华灯初上,我站在天桥上,清爽的微风吹来,拂乱了我的发。

天桥下,是被堵得结结实实的车流,车灯连成一条朦胧的线,很美。

我手扶栏杆,俯下身去,深呼吸,心中忽然涌起伤悲。

这时,电话响起来,不用看,我知道会是大叔。

“喂?莉香吗?我刚刚在开会。”那么熟悉的声音传过来。

“嗯,是我。”我声音低落得仿佛被全世界遗弃了。

他听出了我语气中的不对劲儿,说:“莉香,怎么了?”

“大叔,你好吗?”我倚靠着栏杆,缓缓滑蹲下来,坐到地上。

“哈哈,”他爽朗地笑,声音中没有丝毫的不自然,“我当然好啊,好得不得了,怎么?最近没联系你,不高兴了?”

“真的好吗?”

“……”那头的他沉默了。

一会儿,他讲:“你都知道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

我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语气中沾上了哭腔:“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慌神儿了,连声说:“莉香,你别哭,你别哭,我错了。”

我抹一抹脸上的泪,颤抖着倔强的声音说:“我没哭,我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

“好,好,你说什么都对。”

“大叔……”我深吸一口气,好让自己平静下来,“你知道吗?如果我哭了,也是因为每次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都在我身边陪着我。可在你需要人陪的时候,我却跟个傻帽儿似的被蒙在鼓里。大叔,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好丢脸。”

说罢,两行咸咸的泪水又流了下来,路人们向我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我不管,再也不管。

“傻姑娘。”他轻声道,声音有些颤抖,“其实,只要你每天开心地生活,让我在这个偌大的北京城里,累了倦了,但一闭眼就能想到城市的一端有个活蹦乱跳的你,就已然是对我最好的回报了。”

“我不要,我不要做傻姑娘。”我像个任性的小孩子,眼泪却停住了。

“那你要做什么?”我仿佛能看到电话那头的大叔嘴角漾出微微的笑。

“我……”我回答不上来,大叔俨然成功地岔拜了话题。脸上的泪被风吹干,只留下了干涸的痕,我咬着嘴唇,思考着我要做什么的傻问题。

但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我只能拖着无奈的尾音,跟大叔说:“我,我也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哈哈,”他又笑起来,“那你就做你的傻姑娘吧。”

“我很强大的好不好,简直是美貌和智慧的化身,你这是诽谤。”

“好吧,你可以去告我,反正最近很多人告,不缺你一个。”他语气轻松地讲。

“呃……”说到这个,我沉默了下,“油漆质量问题的那个事情,怎么样了?”

“这个……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要不……”他拖长音。

“一起吃饭啦!”我很有默契地接上他的话。

然后我们一起笑了起来,约定了吃饭的地点。

挂了电话,我抬头望向天空。

难得的,今晚的北京竟然看得到几颗稀落的璀璨明星,不远不近地散落在银河里,很温暖的样子。

风轻云淡,月亮很圆。

也许我真的是个傻姑娘吧,想到这个,我微微地笑了起来,大步大步地走了起来。

3

约吃饭的地方是民族大学西门的那家云南菜馆,叫“宝琴”。

老板是个傣族老婆婆,很和气的样子,岁月虽然催人老,但看得出来,她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大美女。

菜馆很小,也就能容下十张左右的桌子,可因为味道正宗,价钱也公道,所以这里日日人满为患。

我离得近,到的时候大叔还在路上。今天人不算多,可依旧要排号儿。

我发了条短信告诉他我到了,然后乖乖地开始排号。

刚好排到我的时候,我看到那辆熟悉的宝马缓缓地开来。大叔从车上下来,我望向他的脸,看到的却是我从未见过的满脸疲惫,他仿佛一夜间,老了。

我心里涌起一股股汹涌的难过来,但还是强撑着笑脸,没心没肺地跟他打趣说:“你倒是很会掐时间,来得正好。”

“嘿嘿,那是,我命好。”他挠挠头,布满倦容的脸上,浮出一个大大的笑来。

这笑容,像一个小小的太阳,久违地,温暖了我的心房,我这才想起来,我已然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跟大叔吃过饭了。

菜很快被端了上来,我们都饿了,没有说闲言碎语,而是喝着甘甜浓郁的竹筒米酒,大快朵颐起来。

两桶米酒下肚,我们俩的脸都红扑扑的。我打了个饱嗝儿,冲大叔嚷说:“不够意思,太不够意思了。”

“啊?我又怎么了?”他笑眯眯地看我,一脸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意思。

“那个,你没听过一句话叫同甘共苦吗?”我翻刚刚的旧账,“怎么你跟我一起同甘,就不共苦了!”

“天哪!”他怪叫一声,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莉香,你难道要讲一辈子吗?”

“以后什么事情都要告诉我,我们之间不能有秘密的。”我鼓着嘴,像只生气的小青蛙。

“好好好,都告诉你。”他哭笑不得。

我一脸诡计得逞的狡黠:“那么,ic、ip、iq卡,通通告诉我密码。”“890616。”他迅速答。

“呃?”我捧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串数字很熟悉,而后一个激灵,恍然大悟。

我红着脸,质问大叔说:“你,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他一脸无辜的表情:“跟你签的合同上有你的身份证号啊,我一看你的身份证号,就知道了呗。”

“好吧。”我脸红得都要讲不出话来了,可还是若无其事地抽出一根烟。他拿起火机,给我点上。

“以后少抽点儿烟,”他说,“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习惯了。”我吸一口烟,而后淡淡说,“我很容易就习惯了很多东西。”

“比如?”

“比如习惯每年都要离开北京去外面走走看看啊,习惯冬天的时候去看看大海啊,习惯用桃子味道的沐浴露啊,习惯睡觉的时候趴着啊……”我滔滔不绝起来。

他微笑着听我讲完,而后说:“我都好久没离开北京了。”

“那有机会我带你去凤凰啊!我认识一个很棒的店主,他是我干哥哥,咱们去白吃白喝,还可以玩儿他的狗。”我很大姐大地说。

“好啊,等我没钱了就靠你罩了。”

说到这里,我迟疑下,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公司的事情,怎么样了?”

他笑笑:“解决得差不多了,这种事情,就是赔钱认错息事宁人。”

“我说的不是这个……”

“嗯?”他满脸问号。

“那个……我今天下午见了你前妻。”我低下头来。

他脸色变了变,而后道:“我说呢,我刚刚还在想说是谁把这事儿告诉你的,原来是小爱啊。她没乱讲什么吧?你甭搭理她。”

“不,林学姐没说什么。”我连忙说,“她只是讲了你要隐退的事情……她想让我劝劝你……”

大叔微笑着看着我,淡然说:“我已经决定了。”

“可……”

“莉香。”他打断我,“钱永远都挣不够的,可我现在觉得我够了。我够用了,也懒得再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我累了,你能明白?”

我霎时间明白了,于是使劲儿点点头。

他笑,摇摇头说:“你不明白。”

“不,我明白。”

“那你说说看?”

“就是钱够花了就不想动弹了呗,等我赚够了钱我也不动弹,我要去个没有冬天却有大海的城市,每天吃木瓜、晒太阳、跟狗玩儿。”

“哈哈,”大叔笑起来,爱怜地拍拍我的头,连声说,“知己,知己啊。”

又喝下一竹筒米酒,大叔抢先结了账,我们走出宝琴,秋风乍起,有些凉。

我下意识地环起双臂,大叔看看自己身上,笑笑说:“我就穿了一件衣服,没办法脱给你了,脱下来就成流氓了。”

我刚想说点儿什么,包里的手机却响了起来。

不知为何,我莫名地心惊肉跳起来。

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拿出手机,是樱桃。

我松口气儿接起来,大大咧咧地说:“樱桃宝贝儿,是不是想我啦?”

耳边传来的却是樱桃慌乱中带着哭腔的声音:“莉香,你赶紧来积水潭医院,出事儿了。”

4

挂了电话,宝马大叔就开着车载着我向积水潭医院奔去。一路上,我都心神不宁,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大叔看我焦虑的样子,腾出手来,握握我的手,坚定地说:“别担心,有我呢。”

这句在往日的我看来有些无厘头的话,此时听起来竟然如此温暖。

我深吸一口气,勉强在嘴角挤出一个惨烈的微笑,淡淡地点了点头。

刚到医院门口,就看到樱桃的身影,我跳下车来,快步走到樱桃面前,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樱桃的眼泪就“刷”地一下下来了。

我抱抱樱桃,轻拍她的背,也不讲什么,不问什么,只等她自己讲。

宝马大叔把车停好,轻声走到我俩的边儿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樱桃哭了好一会儿,哭得我半个肩膀都湿了。

大叔递过来一条手绢,我爱怜地擦去樱桃脸上止不住的泪。

这时,哭够了的樱桃,缓缓道:“莉香,猴子得了重症肌无力。”

我被这个冷门儿的病搞蒙了,连声说:“啊?这是什么病?猴子在哪儿呢?”

“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反正这是一种类似于绝症的病。今天他早上起来就觉得浑身没劲儿,我当时也没在意。可下午的时候他又觉得呼吸困难,我就带他来检查了,没想到是这个病……”说罢,樱桃再次大哭起来。

我被“绝症”这两个字搞得有些腿软,一个站不稳,差点儿倒在地上,还好边儿上的大叔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扶住了我。

我再也无力去安慰大哭的樱桃,我的头“嗡嗡”地响起来,我的脑子一片茫然,我忽然很想掐一下自己,来验证下这是不是一个梦,可是,我却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还是大叔,把我们俩拖到马路对面的上岛咖啡坐下来,点了一壶迷迭香茶。

一杯热茶喝下去,看到我们两个镇定下来,各自陷入凝重又呆滞的沉默,大叔开口问樱桃说:“樱桃,猴子知道这件事情了吗?”

樱桃虚弱得仿佛就要晕过去般回答:“还没,我没敢告诉他,我说我出来买点儿吃的,说他要住院观察几天,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

“樱桃,猴子会死吗?”我用有些颤抖的手,点上一根中南海,问了一个傻问题。

樱桃没回答,只是也拿起桌上的烟盒,手法笨拙地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

虽然知道樱桃不会抽烟,可我没有阻止她,我知道她比任何一个人都要痛苦。

她毫无经验地吸了一口烟,然后被呛了一下,烟雾从她的口中飘出,萦绕在她的眉宇间,我看到她苍白的脸。

樱桃就那样痛苦地抽完了半根烟,然后把剩下的半根在烟灰缸里轻轻捻灭,缓缓说道:“这个病没有生命危险,可是,猴子以后可能连过上正常的生活都很困难,而且这个病根本没有一个好的治疗方法,只能通过不断地恢复治疗,来勉强恢复正常的身体状况。”

“那就是有救了?”我眼前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可是希望很渺茫。”樱桃叹口气。不过,旋即她拍拍自己的头,然后强迫得仿佛自言自语,“对啊,还是有希望的,我干吗这么垂头丧气,对不对,莉香?”

“嗯!”我满怀希望地点头,给樱桃坚定信心,“一定能的。”

宝马大叔在一旁也微笑说:“被你们两个说得猴子跟死了一样,癌症还有救呢,更何况是一个重症肌无力,你们在这儿瞎紧张什么啊。”

他处乱不惊的态度,平稳磁性的声音,无疑给遭到当头棒喝的我和樱桃吃下了一颗定心丸。我们俩眼神交会,各自脸上硬生生地扯出一个微笑来,想说好赶紧回到医院面对猴子。

去新街口的吉野家买了猴子爱吃的双拼饭以及双倍绿茶的dq冰激凌。

我们提着几大袋热乎乎和凉冰冰的食物,来到了猴子的病房。

猴子的床位置很好,靠着窗,转身就可以看到医院花园的风景。

而此时的他,正坐在床上,背着身,抽着烟,烟灰缸放在窗台上,身影很落寞。

我们一群人走进来,也并未引起他的注意。

我跟大叔和樱桃做个“嘘”的手势,像没事儿人似的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想趁他不备,冷不丁地拍一下他的肩膀,吓他一跳。

而后没心没肺地,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而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跟他打打闹闹一番,制造下欢乐气氛。

可当我靠近猴子,看到他的脸,我愣住了,我的脚像生了根一般,一步也无法移动,酝酿了许久的开场俏皮话顿时烟消云散。

猴子的眼睑因为这个病,下垂得跟加菲猫一样,我看到他的眼泪一颗颗地滴下来,可是他再也没有办法咧嘴哭,他脸上的肌肉动不了了,只能颤抖着面部凝固的肌肉,任眼泪拼命流下。

我在他身边坐下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我赶紧睁大眼,睁大眼,好让风吹干它们,我不能允许自己在猴子面前哭。

我调整好自己的声音,揽住猴子的肩膀,跟猴子说:“猴小子,是不是想我了啊?看你丑的。”

猴子这才意识到我来了,他拿手擦擦脸上的泪,想说点儿什么,可他的发音很含糊,我听不清楚。

他一再地重复那句话,直到他眼泪再次流下来,我才听明白,他说:“莉香,我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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