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冤家路窄一线牵

当我回到园中苑的时候,菜已经上来了,我瞬间佩服了园中苑师傅们豹子般的上菜速度。

说实在的,园中苑的性价比,在物价水平整体偏高,农夫山泉都要卖两元的电影学院是十分难得的。

菜不仅便宜且分量大,还有几个远近驰名的招牌菜。

当然了,这份特例,自然与本校老师会经常来此就餐分不开,所以我们这些做学生的,也就捎带着沾光了。

我一看他点的菜,嘴角就漾上了笑。嘿,还真是个明白人儿。

基本上园中苑的师傅们拿手的菜,他都给点了。红烧狮子头、宫爆鸡丁、还有我最爱的,铁板烧茄子。

他给我倒杯茶,说:“来,尝尝我带来的茶叶。”

我尝一口,吐吐舌头:“我只知道是铁观音,别的就尝不出什么来了。”

他笑笑,不说什么。递一双掰好了的卫生筷给我,说:“吃吧。”

我的食欲燃烧起来,但还是深觉自己的迟到不对,于是再次道歉:“刚刚的事儿对不起哈,我迟到了不说,还跟个疯子一样吓你一跳。”

他笑得好开心:“赶紧着,再不吃菜就凉了,看你吃饭是多喜庆的一件事情啊。”

“喜庆?是我吃的时候身边自动有烟花爆竹燃放吗?我开动了!”

话音刚落,我的筷子就伸出去了,继而便充分展现了我大胃王的风姿。

他虽然刚刚说饿,但是依旧吃得不多。

只吃了半个狮子头,动了几筷子宫爆鸡丁,夹了一两块铁板烧茄子。便在一旁喝着茶,笑眯眯地看着我吃。

“你吃啊,老看我干吗,我还没丑到能减肥或者美到秀色可餐的程度吧。”我笑说。

“不是,好久没吃了,好像不是过去那时候的味儿了。”

“换厨师了?可我吃着挺好的啊,”想了想,旋即我就笑了,“明白了,当年你吃的时候,还跟我一样是学生。哪儿吃过什么好东西啊,菜没变,是你口味变了。”我语重心长道。

“也许吧。”午后的阳光暖暖地洒在他的脸上,他瞬时绽开的笑容,忽然让我有种前所未有的温暖。

5

正吃到酣畅淋漓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把埋头猛吃的我吓了一跳。

我这人特别容易投入某种情景,且异常地专注认真,所以经常被自己的手机吓得心惊肉跳。

我一看号码,是杨沫打来的。心说是来问猴子情况的吧,算你丫还有点儿良心。

但是一接起来,就听到杨沫用她特有的委屈音说:“是莉香咩?”

我心说咩你个头啊咩,差点儿把电话丢地上,于是就没好气地说:“不是我是谁啊?鬼啊?”

“莉香,你在哪儿呢?”聪明的杨沫同学又自动过滤了我话里不中听的部分。

这属于她的特殊技能之一,让我不得不佩服且没脾气。

“园中苑,干吗啊?”

“莉香,许皓天要过去找你。”

“许皓天?谁啊?不认识。”我心说神经病吧,找我的多了,要是一杀手您也往我这儿领啊。刚想挂电话,我就听杨沫说:“就是昨晚上我的那个朋友,他想找猴子,可我不知道他在哪儿啊,只得让他找你去了。”

然后“啪”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架势,主动把电话挂了。

我心中陡然一惊,心说也来得太快了吧,东厂啊?山口组啊?国际刑警组织啊?

不过转念又一想,有杨沫小姐这敬业的卧底眼线在学校里潜伏着,我就算躲地下,人家也能掘地三尺找到我吧,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啊。

不过,晚来不如早来,早死早托生。光天化日的,找不到猴子,他还能在学校里枪杀我不成,又不是美国。

于是我把心一横,想说赶紧把志安大叔打发了,让我一人会会那傻逼小开,牵扯憨傻大叔可不好。

6

时间差不多是十二点半,园中苑的人已经不多,只剩下三四桌的人,零落地散布在各个位置,跟老鼠会一样窃窃私语着什么。服务员们则无趣地侧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百无聊赖得仿佛时间凝固。

“有事儿?”他问我。

“嗯,有一仇家要来寻仇,想杀我全家,强奸我的狗。”我笑说。

“没事儿,有我在呢。”他也笑,“我战斗力也是很强的。”

“呃,虽然这是假话,但是也让我稍微觉得人间自有真情在。”

“是真的。”他有点儿严肃。

“呃……好吧,就算是真的好了。”我心说您昨儿晚上在一声色场所认识我,就算一起吃了碗卤煮,可就能为我拼命么吗?您要是骑一自行车,我还觉得您是被我的美色折服了。但是您开一宝马,还7系,还人模狗样的,我得有多自信自恋才能坚决地信您。

“给你提个意见成吗?”他真正有点儿严肃地说。

“啊?”我为他突如其来的严肃搞得有点儿蒙。

“就是……我觉得女孩子吧,有时候还是相信点儿什么比较好……”

“相信这社会很和谐吗?”不知道这句话触及了我的哪根敏感神经,我有点儿不礼貌地微笑着打断他,“好啦,我仇家要上门了。不跟你废话了,我得逃命去了。我先结账撤了,咱们短信联系好不好?”

我一方面担心皓天兄迅速上门,伤及无辜。另一方面,天性使然,后天养成,让我实在是不想接这种话题,打心底莫名抵触,人生从来不是侃出来的,总是冷暖自知的理儿,我倒是也想相信童话,可生活给我这机会吗?

童话是留给命好的少女的,我这样的虎逼少女,还是先坚强地先活下来再说。

说罢,我拿起包来,就要走人。

7

刚起身,就看几个身着华服,人模狗样,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那种有钱人家惯出来的二世子之类的人,大摇大摆地螃蟹似的走进了园中苑。

领头的那位,戴着一副硕大墨镜,全身的名牌logo恨不得印得比衣服还大,至于色彩搭配的大胆前卫程度,更是令人心生敬佩,跟一中了毒的苍蝇似的。

我心说,瞧这恶心劲儿,应该就是那位皓天小开了吧。

眼看人堵门口,我心想要是现在闪人,没准儿就自投罗网了。丫肯定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老娘脸上又没贴身份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实在懒得在学校里跟这伙人正面交锋,我一正常人类,哪里战胜得了脑残哪。

于是又坐了下来,想说避开这些傻逼好了,不跟丫们玩儿。

我低声跟志安大叔说:“我仇家上门了,你别回头。”

他孩子气地看着我笑笑,但很听话的,没有回头。

“赶紧跟我谈笑风生。”我脸上挤出一个十分表演性质的做作笑容。

“谈什么笑?风什么生?”他逗我。

“那就聊聊什么郭美美啊、归真堂好了。”虽然貌似大难临头,我依旧改不了贫嘴的好习惯。

“我怎么觉得你对咱们的社会主义中国有什么不满呢?”

“不敢!”我做一个鹌鹑的娇羞姿势,“你这是光天化日的诽谤,我热爱我的祖国。”

我一边继续贫,一边斜眼儿看门口站着的那群苍蝇。苍蝇们貌似正在环视整个园中苑,估计在努力分辨哪个是我。

我心想真傻逼,怎么没叫杨沫这污点证人出来指认我啊。我又没长两头三只手,你凭空看,怎么能认出我来。

我正扬扬得意地笑着,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再次吓了我一跳。我拿起一看,一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延续了刚刚的扬扬得意,十分优雅地说:“喂,您好,找谁?”

对方沉默了一下,随即用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道,“找你,”刚说完,电话就挂了。

我刚想骂脏话,可斜着眼往苍蝇们聚集的方向一看,许皓天正拿着手机,耷拉着脸儿,一脸“让我找到了吧,看我不把你关笼子里抽胆汁”的表情看着我呢。

我先暗骂了自己一通,又把杨沫的祖宗十八代诅咒了个底儿朝天。怪不得那丫头不跟过来指认我,原来是给人支了这么一招儿,杀我于无形,打死我我也不相信那白痴小开能想出这方法来。

小开仿佛怕我逃跑一般,三步就冲了过来。

我眼看逃跑是无望了,就趁这个珍贵空当,点了一根儿烟,理了理头发,还十分女流氓般地吐了几个烟圈儿。

心说待会儿先吓一吓他,就说我震东单,震西单,加震王府井。丫就算给我上夹板儿,我也不能把猴子的行踪给交代了。

8

皓天小开刚站到我身边儿,我正仰脸期待着他的登场台词,看看是不是够低能。

结果,他看到宝马大叔,愣住了。脸上那张扬跋扈的劲儿霎时烟消云散了,瞬间变身鹌鹑。

而宝马大叔看到他,也貌似吃了一惊。两人脸上的潜台词都是:怎么你也在这里。

时间凝固了一下下。皓天小开口中缓缓吐出了两个字儿:二叔。这下轮到我被雷到了。虾米?纳尼?二叔?有没有搞错!拍电影呢?

皓天小开没再理会我,而是直接侧身在我右手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让我备感失落,心说我才是您要寻仇的第一对象啊。

丫霎时换上了一副加菲猫样的嘴脸,眼睛里都带星星闪的,那个健康,那个积极,那个向上。

“二叔,你跟莉香小姐也认识啊?”小开温文尔雅地说,看得我喉头一甜。

得咧,我成小姐了。要是宝马大叔跟你丫不认识,你是不是得叫我莉香小婊子啊。

我心想,但脸上还是保持着微笑,静看接下来事情怎么发展。

宝马大叔点点头,说:“也是刚认识。”

皓天小开阳光灿烂的一笑,那淫贱程度,我看了都一哆嗦。

“我昨天跟莉香小姐的朋友有了点儿误会,我越想越后悔,今天这不专程来跟莉香小姐道歉来了。”

“别……您饶了我,我长这么大还没人叫过我小姐呢,我听着硌硬。再说了,你跟我没什么歉好道,我又不认识你。”我实在是忍不了他这伪善的鬼样儿。

皓天小开听了这话一笑,没理我,直冲宝马大叔说:“二叔您看,莉香小姐还是不肯原谅我呢。得咧,那我改天再来跟莉香小姐和她朋友赔礼道歉。那二叔,不打扰你们了,我先撤了。”

志安大叔稳如泰山地点点头,小开同学便如同得了特赦令一般同他的几位跟班飞速跑了。

不得不承认,我被小开同学的八面玲珑惊着,被他影帝级别的演技征服了。

虽然因为猴子的事情我对他有着万般的厌恶,但是不得不承认,这才是能够在北京城里把日子混得风生水起的那类人。

像我这种直肠子,跟人家比,俨然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被人卖了可能还在给人数钱。

志安大叔看了一眼皓天小开同学离去的背影,微笑着问道:“我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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