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总是这样,不征求我的意见,他已经替我作了决定。

我把车票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端详,似笑非笑问他,怎么就确信我一定会去呢?难道我不可以拒绝吗?他信以为真,紧张地大叫: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可以拒绝!再说卧铺车票多么难买,我是托了很多关系才最终到手,你千万千万不能拒绝!我说我没有请假,单位未必同意。他马上出门,找到我的顶头上司,一番花言巧语之后,喜滋滋地回来向我报告,妥了,就算是我的婚假,旅游结婚。他甚至帮我开出了结婚证明,就在找我上司的那一会儿功夫。

我恨他恨得牙痒。世界上居然就有这样喜欢自作主张的人。

恨他,但是不讨厌他。他对我的感情真挚负责,无可挑剔。

火车到了昆明之后,接着再转汽车,过楚雄,大理,保山,最后到达瑞丽。

一路艰辛无比。当中有很长一段惊心动魄的盘山公路,依山而筑,一边是壁立万仞,一边是无底深渊。江水在遥远的山脚下奔腾呼号,白浪点点,看一眼都会叫人心跳如鼓。

我靠在深渊一侧的座椅上,面色苍白,满额虚汗,一个劲地恶心要吐。我只能紧紧地闭着眼睛。如果一不小心往窗外看上一眼,我就感觉我要死了,我的整个人都在往深渊坠落,飞速地下沉,失重,五脏六肺都要从喉咙里倒出来。

我才知道我是有恐高症的。长途客车每一次吭吭地往山顶爬升,对我来说都是一次致命的威胁,恐怖到极点的濒死感。

我紧紧地抓住骆京生的手。在这样的时刻,如果身边没有这个爱我的人,毫无疑问我会精神崩溃。

骆京生同样紧抓住我的手。他的另一只手把我的脑袋抱住,摁在他的怀中,不让我有机会看到窗外。他小声地安慰我,用脸颊蹭我的头顶,有时候还像怀抱婴儿一样,轻轻摇晃我的身体。他也试着用治疗晕车的方法治疗我,把橡皮膏剪开,贴在我的肚脐上。可是没用。我知道我不是晕车,我是恐高。

在一处较为平坦的山坡上,骆京生松开我的手,奔到车前,恳求司机停车。他又对坐在车内另一侧的乘客赔尽笑脸,说尽好话,总算替我换到了一个贴着山崖的座位。

我开始安静下来,汗水落尽,心跳和血压都恢复正常。我从车窗上看到了我自己逐渐红润起来的面孔,还看到了紧贴着我的另外一张脸,嘴巴撇着,笑嘻嘻地,做着奚落我的怪样。

瑞丽作为一个旅游城市,在八十年代前期还没有充分成形。用北京人的眼光看过去,至多也就是个边境小镇,街道窄小而脏乱,街边散落着低矮的平房,赤脚穿木屐的男人女人懒懒散散满街闲窜,这些人一律身材矮小,皮肤黧黑,嚼槟榔嚼出一嘴黑牙。穿鲜艳筒裙的傣族小姑娘倒是街上的亮色,她们体态婀娜,步履摇曳,但是五官平平,也不见想像中的活泼妩媚。

街边的水果和小吃五花八门,实在是吊人胃口。我第一次吃过桥米线,根本没有提防汤汁下的温度,一口就把舌头上烫出一个紫泡,有好几天都不敢碰热的东西。

芒果也是我第一次见到,第一次吃到。比拳头略大的沉甸甸的一只,金黄色绵软的表皮,才撕开一个小口,粘稠的糖汁就流出来,把我几只手指紧紧沾住了。果肉的颜色同样是金黄,芳香无比,甜得腻人。我站在路边,一口气吃下去两个,撑得不能走路。我的嘴唇上,下巴上,手指和手背上,全都是芒果浓郁醉人的香气,怎么擦都无法擦尽。

泼水节其实就是傣族的新年,傣族人用泼水来互祝吉祥。我在文革前的电影纪录片里见过国家总理周恩来参加的泼水节,以为就是用树枝沾清水往人的头顶洒上几点,文雅而节制,象征意义多于嬉乐。待到亲眼看见,亲身投入,才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因为天热,我那天穿的是一件薄绸的衬衫,拉着骆京生的手才走进指定的泼水场地,一个傣族小伙子兜头一脸盆清水,把我从头到脚浇成了落汤鸡。水顺着的额发往下流淌,我睁不开眼睛,瞎子一样在场子里跌跌撞撞,狼狈得哭笑不得。

我当然不能就此罢休,我要报复。我从一个人的手里抢过脸盆,那人是男是女我根本没有看清。场中水龙头里的清水哗哗流淌,接满一盆水,我开始寻找目标,找那个最先泼我的人。但是透过我沾着水珠的睫毛看出去,满场的傣族姑娘和小伙子都是一个样,一样的高矮,一样的胖瘦,一样的服装和头饰,一样手里端着满盆的水,嘻笑着奔跑着相互泼洒着。我找不到目标,一时间也不好意思主动向别人攻击,干脆把一满盆水泼到骆京生的身上。泼过去之后我才后悔,骆京生的手中同样也有了盛水的工具,而且他拿的不是水瓢也不是水盆,居然是一个铅皮的水桶!他那一桶水要是冷不丁地往人脑袋上泼过去,不被泼昏也要被泼得喘不上气。我看清之后吓得“妈啊”一声喊,丢了脸盆拔腿就跑。骆京生被我泼了之后自然不甘不休,提着桶便追。我是空手,在湿滑的泥水地上照样能够跑得飞快,鱼儿一样从人群的空隙间钻进钻出。他拎着满桶清水,身躯又过于庞大,密集的人群挤来挤去,他总是撞人,总是被堵,急得大喊大叫。那些傣族小伙子们都是好热闹的人,看见我们两个外地人一个追一个逃,觉得有趣,人群马上分成了两拨,一拨人掩护我,自动地用身体去堵骆京生;另一拨人帮骆京生起哄,推波助澜,端了水盆跟着参战。一时间场面因为我们的加入而变得沸腾,无数盆水在人群头上泼来泼去,水花遮蔽了天空,成一个半圆的透明穹窿。南国灿烂的阳光照耀在平铺的水幕上,映出的彩虹不是一条两条,是连成片的无数条,金珠银珠五光十色,那种美丽奇幻简直像电影里的特技制作。

骆京生终于泼到了我的水,是隔着好几个人远远泼过来的,而且他没有狠心泼光全桶,泼出去一半水时,手里一收,留下了小半桶。即便这样,我的头上脸上又一次水流成河,水在我的眼睛、鼻尖和下巴处流成小小的瀑布,像小孩子尿尿一样。我弯着身子,笑得直不起腰。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笑过了。我疯了。我们大家都玩疯了。傣族泼水节是这样好玩的一个节日。因为奔跑和大笑,我已经浑身瘫软,手脚像被人抽去了筋骨,软得再也端不住一盆水。我的喉咙完全嘶哑,说话只能够断断续续,手脚并用辅助表达意思。我的衣服从上到下没有一根干丝,皮肤因为吸饱了水份而变得青白,半透明的白,每一个毛孔都是鼓鼓胀胀,好像无形之中长胖了一些。

再看骆京生,他同样地已经溃不成军。他身上那件南国风情的花布短袖衫是我们花几块钱在地摊上买的,染色肯定没有过关,水一浸透,花花绿绿的染料水四处横流,不光把他下面的裤子染成了花裤,连他的皮肤都跟着花了,猛一看去,活像印象派的文身刺绣。他的塑料凉鞋还断了一根带子,趿拉在脚上,走路的时候那条带子拖在泥水中,啪啦啪啦地响。后来他干脆把两只鞋的后跟带子都扯去了,凉鞋变成了拖鞋,倒也不那么狼狈,只是再也跑不起来,被别人泼了水之后无法追上去还击。

骆京生挤到我身边,问我是不是疯够了,可不可以回旅馆去?我坐在场外喘息,却意犹未尽,想赖着再看别人的热闹。骆京生一把拉起我,把我拖到旁边停着的一辆大客车旁,让我自己照一照车窗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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