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上映着狼狈不堪的我。我的头发一络一络紧贴在脑门上,发梢滴滴嗒嗒流着水,眉毛和睫毛上也是水,眼睛已经被水渍得通红微肿,兔子一样。我的那件薄绸衬衫浸水之后可以视若无物,跟不穿衣服没什么两样,因为我的肩胛、胸背、半圆形的乳房和尖尖的深红色的乳头全部隔着薄衣展露无遗。刚才有那么久的时间,我只顾疯闹,全然没有想起来低头打量一下自己。我感觉我简直无地自容。我的脸红得喷血,胳膊紧捂着胸脯,眼睛不敢抬头四望。我已经被无数的傣族小伙子看饱了风景看够了笑话,可我竟然还笑得那么弱智!我丑死了也羞死了,羞得恨不能一头钻进空荡荡的客车里不再走出来。
骆京生开始脱他身上“印象派”的衣服,好借我作个遮挡。脱了一半,看见他皮肤上斑驳的花纹,他又犹豫起来,怕把我的绸衣和皮肤也染成杂色。后来他灵机一动,到附近的小摊上买来了一顶南国式斗笠,让我把斗笠举到胸口抱着,好歹遮住前胸。至于半裸的后背,那就顾不得了,反正是泼水节的特殊日子,彼此彼此,见怪不怪。
一路上低头红脸,遮遮掩掩,做贼一样,我们回到了那个仿傣家竹楼式的简易旅馆。瑞丽四月的天气已经相当炎热,太阳的工作很有成效,我们走完这一段路时,身上的衣服基本干透了,只有头发根根里还是粘粘乎乎,好像腻着许多令人起疑的杂物。我告诉骆京生说,我必须先洗一个澡,然后才能考虑下一步的计划。我们本来是决定在泼水节这天再去一个叫畹町的边寨,看看那边的庆祝规模的。
我拿了肥皂和换洗衣服到公用的女浴室里,仔细地洗了头,冲干净身体,接着再洗衣服。整个旅馆安静得像一个寺庙,所有的旅客和能够出去的管理人员都去赶泼水节的场子了,毕竟这是个一年一次的欢乐时光。因为安静,我洗衣服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旅馆的整幢小楼都是我的,是我前世今生的家,我有权支配这里的一切,可以为所欲为干我想干的一切事情,可以疯子一样大声歌唱,赤裸了身体楼上楼下奔来走去,用整桶的水把楼板浇透,甚至把楼上全部板壁统统拆去,让阳光和清风在廊柱间自由穿梭……我本来是一个沉郁和懂得节制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回到旅馆里的一段时间我就是那么兴奋,特别地想要放纵一次自己。
我晾好衣服,回到房间时,骆京生已经在我床边的小桌上摆好了几包刚刚买回的凉菜,还有边境上才能买到的“生力”啤酒。这一会儿功夫时间,他好像也冲过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散发出阳光味道的汗衫和针织运动裤,皮肤泛出健康的、被太阳晒透的红润,眉眼也显得特别清爽。他招呼我坐下,把打开的冒着泡沫的啤酒罐递到我手里,说今天是傣族的新年,我们既然到了傣族人的聚集地,好歹总要为他们庆祝一下。我接过那罐啤酒,白色的泡沫顺着罐沿流淌到我的手指和手背上,清凉,又有一点粘腻。我说我不会喝啤酒,我还从来没有喝过啤酒。他说没有关系,凡事总是要有第一次的。他还说,生力啤是名牌啊,应该比北京啤酒好喝,你要是喝习惯了,就知道它比所有的饮料都爽口。
我伸出舌尖,将信将疑地舔了一舔手背上的啤酒沫。还好,有一点苦,但是不让人讨厌。我扬起脖子,咕咚咕咚地一气喝下半罐。放下罐子,我一边喘气,一边用手背擦嘴角沾着的汁液。我觉得非常快乐。那一天我干什么事情都觉得快乐。
他喝得比我文静,一口啤酒,一口菜,当中就笑眯眯地看我放纵自己的样子。他摇着头说,没有想到我这样的女孩也会疯狂。他问我,你是不是很有酒量啊?你喝啤酒的样子像喝水,真是叫人吃惊呢。
我真的是个有酒量的人,以前不知道,是因为以前没有发现自己这方面潜能的机会。我心情愉快地想,我大概不光能够喝啤酒,我还能够喝红酒,喝黄酒,喝白酒,喝青稞酒马奶子酒伏特加白兰地,喝全世界所有能喝的酒。他笑眯眯地说,那好啊,那我以后要带着你周游世界,把全世界的好酒都喝一个遍。他说,到那时候你不能忸怩不能装熊,不能丢咱们中国人民的脸,你要喝出风格喝出气派喝出我们的古老文明来。
我趁着酒兴哈哈大笑。
我们一起大笑。我们喝光了他买来的所有的酒,吃光了所有的菜,还说了很多的话。我从来没有这么好的胃口,这么棒的情绪,这么机智的口才。我对我自己很满意,对身边的一切都满意。
最后,我们飘飘然然地站起身,收拾床边小桌上的残局,把空酒罐排列在墙角处,碎骨头残渣归扫到一个塑料袋子里,酒液汤汁拿纸巾擦干净,椅子送回到窗台下。做完这一切之后,我们同时转过脸,面对面地站着。在半分钟的沉寂之后,他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对我说,我们应该到床上去。
我说行。我说,好,可以,我答应你。
因为我答应得非常爽,他反而吓住了,不敢相信似的。他反复询问我:真的吗?我可以吗?你没有喝醉吧?
我说,我没有喝醉,我是不会醉的。
我动手将自己的衣服脱光,又把床上的一张薄被抱起来,移到小桌上,好腾出地方给他躺下。虽然我是跟他第一次上床,可我对他没有丝毫的陌生感,在我的意识里,总有一天我会这样在他面前脱光了身体,把一切交出来给他。或迟或早,总会这样。我没有太多的激动,所以也就谈不上羞涩,谈不上惊喜。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要这样去做,无论愿和不愿,所谓的选择只是形式,是让自己不过分委屈,无路可走的时候找到一个台阶,如此而已。
他第一眼看到我脱光的身体时,竟然露出跟他平日的性格很不吻合的张皇。他的脸色有点发白,下巴上的肌肉因为紧张而显得僵硬,眼神是躲躲闪闪的,看一眼,被火苗灼了一下似地跳过去,又忍不住不看,眼睛重新转回来,第二次惊跳开去之后,才多多少少镇定了一些,半低了头,虚着眼睛脱他自己的衣服。
床很小,小得简直可怜,盈盈不足三尺,几乎承受不住我和骆京生的重量。我们是面对面侧身躺下来的,我的一边乳房被另一边的乳房压着,有一点变形,好像血也被压得不能流动,皮肤泛出青色,乳头的红润便触目惊心。我看见他的目光落在我的乳头上,半天不动,粘住了一样。他的呼吸声粗重,很不均匀,整个面部的表情都过份紧张。他那张从来都是自说自话的面孔配上此刻无助的神情,使我心里忽然涌出一种不舍和心疼,我屏住一口气,轻轻握起他的一只手,放在我的胸口上。我说,没关系,没关系。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这句“没关系”指的是什么,我只是想让他放松,我那时候说什么对他都一样,他不会在心里想,他只要听见我的声音,就会知道我在鼓励他,要求他,爱他。
他终于一跃而起,把他的脑袋狠狠地压在我的乳房上。他的动作虽然慌乱而笨拙,却是急风暴雨的,勇猛向前的。他身上的肌肉紧绷起来的时候,强健而结实,把我的胸骨和耻骨都硌得发疼。他的嘴唇是烫的,脸颊也是烫的,连他的耳朵和脖子都烫得发红,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凶狠。
飓风在我的体内回旋和呼号。我又感觉风在我的身体外,我被气流整个地裹挟到了半空里,陀螺一样发疯地转。我拼命地把身体往上抬,要靠拢他,贴紧他,死命死命地裹缠他。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上努力,要从白茫茫的空蒙中,从无边的绝望中挣脱出来,让巨大的快乐包裹我,淹没我。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他的脸,只知道我攀附在一个坚实的物体上,我也让这个物体吸牢了我,我们彼此都在吸引和榨取。然后,在幸福猝不及防地降临之后,在我们因为承受不住幸福而不由自主地颤抖之后,我们仍然紧抱在一起,久久不肯分离。
那天晚上他认真地问了我一句话:好吗?我回答说好。他点了点头,说,真的是好,比我想像的还要好。他抓过我的一只手,放在他的额头上,祈祷似的,用这样的动作感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