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办法再简单不过,半夜潜进我们单位的食堂,拿熬粥的大锅烧开了一锅水,把牦牛头骨侧着浸下去,先煮左边一半,再捞上来,煮右边一半。我在旁边看着他忙,一边提心吊胆,生怕有人闯进来拿个正着。他煮完头骨,我用碱水把那口锅仔细涮了三遍。第二天早上去打粥,我仍然是做贼心虚,眼睛不敢往那口锅里看。打到粥之后,我举在鼻子下闻了又闻,没有闻出可疑的异味。纵然如此,那盆粥我还是吃不下,偷偷拿出去倒了。
打理干净的牦牛头骨真的很漂亮,弯弯的牛角在生命死寂的时候还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想像这牛当初活着时,又会是怎样的威风和霸蛮!
骆京生一直在琢磨怎么把煮过的牛角弄出光泽来。刷鞋油,涂清漆,还是打蜡?他准备把他这个伟大的战利品用来装饰新房子。他说,可惜这牛角不是最完整,左边的角缺了一个尖,也不知道是牛活着时打架打折的,还是死了之后被人割头时不小心碰坏的。他说他在西藏时就已经跟一个藏族朋友预约过了,让人家得空时帮他寻摸一副更好的,完美无缺的,下次他再去西藏,把那个好的带回来。他一边拥着我,亲我的眼睛,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他一定还会去西藏的,西藏太伟大了,那不是人住的地方,是仙境,是天堂。他一定一定还会去的。
他问我: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也许吧。我说。我又说,这不是能够由我自己决定的事。
机关的工作重心就是材料。起草材料,打印材料,校阅材料,宣读材料,学习材料……循环往复,永远都没有结束的时候。材料统治了我们的全部生活,我们也彻底被材料武装了头脑。我们说话使用的是材料语言,思考遵循着材料中的思想,下班后延续着上班写材料的习惯,就连呼吸都会喷出材料的气味。在堆积如山的材料的包围中,我们面色苍白,皮肤干燥,头发脱落,吐气污浊,目光恍惚,语言无趣。我们一天天地疲惫和厌倦,僵化和衰老,封闭和狭隘。我们日复一日地重复那些有限的文字,纲举目张,先提论点再作论证,三段式四段式,观点鲜明举例鲜活,结尾拎起来,激情洋溢鼓舞人心……如果领导首肯同事欣赏,我们会神志飘飘如饮甘泉。我们在辛苦的劳作中等待表扬,等待升迁,等待加工资,分房子,等待头儿退休之后能作替补,也等待有机会外放一任然后重新杀回。
我们是一群为材料活着的人。
中午在办公室休息时,我突然接到他的电话。他大概是从大街上的电话亭里打过来的,背景声异常嘈杂,我听到了一个北京大妈骂人时爆豆般的一串词儿,两个孩子打架的哭声,汽车发动机的轰鸣,甚至还听到了稍远处摊贩卖东西的吆喝。
“我在北京。”他平静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的心里有轰隆的一声爆炸。接下来,我再也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了。我听见了也跟没有听见一样,因为我的大脑成了一个旋转的陀螺,一边飞速地转动,一边又像羽毛一样随风摇摆,轻轻地飞升。我的拿话筒的手在发抖。我的整个人都在发抖,肌肉和骨节簌簌地摇动。
我要见你。我说。
他温和地告诉我,恐怕来不及了,他已经到了火车站,火车就要开了。
我想要见你。我哽咽起来,泪水已经模糊了我的眼睛。
他说他其实昨晚来看过我了,他没有上楼,就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看我宿舍里的灯光。他说我穿着一件黄色的毛衣,头发有点长,扎在脑后,不是全部扎起来,只扎了头顶一部分,下面是披着的。这种发型很适合我,清纯,又不张扬。别的我没有什么变化,好像胖了一点,也可能是灯光的原因,灯光底下看人总有点虚幻。
我不能不见你一面。我泪眼模糊地重复这句话。
我还看见了你的男朋友,他说,也是隔着窗玻璃看见的。他的个头真有那么高吗?好壮实的一个小伙子!他看上去很爱你,对你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说明他心地纯和,天性快乐。我很放心,感觉你们会很幸福。我真的是盼望你能够幸福……
我想见你……我听不见他说些什么,也不要听。我放下话筒,不顾一切地奔跑下楼。一口气奔到街口车站,忽然想起皮夹子没带,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全身的汗水哗地一下子就冒出来了,头昏脑胀,几乎再没有走动一步的力气。我挣扎着回到机关,在门口找传达室的大爷借了一辆破旧自行车,骑上去,嘎啦嘎啦地往火车站的方向蹬。我平常很少骑车,技术生疏,一路上歪歪扭扭频繁出错,车轮划着弧圈,龙头不长眼睛,还忙中出错闯了两次红灯,引来抱怨和咒骂声不断。我不敢解释也不敢回击,生怕一不留神又出更大的错误。我摔伤了自己没有关系,摔坏了这辆破车也没有关系,只要能赶到火车站。我只求在火车启程之前赶到车站。
可是我还是迟了一步,南下的火车在我的视线里鸣着汽笛飞驰出站,留下灼热的车轮和铁轨磨擦的气味。
春节,我母亲带着我妹妹到北京来玩。母亲大概接受了上一年春节的教训,不愿意跟她的亲家争我哥哥在大年三十的归属,干脆出门,眼不见为净。
母亲没有来过北京,下了火车就冻得脸红鼻子肿,一个劲地抱怨北方的寒冷。可是等她到了我的宿舍,在烧得发烫的暖气片旁边安顿下来,喝过一杯热茶之后,态度马上又变了,直夸北方好,北方的冬天才是人住的地方,暖气多舒服啊,棉袄都不用穿,脚趾头不会冻得疼,做家务手能够伸得出去,晚上睡觉筋筋骨骨都能抻得开,多好,多好啊。
骆京生把我叫到一边悄悄说话,他说怎么办呢?你妈妈好像坐下来就不肯再出门边了,中午吃饭怎么办?总不能第一天就带她吃食堂?要不我到对街饭馆炒上两个菜,拿饭盒装回来?我说这样最好,你快去吧。
骆京生炒回来的菜,一个是熘肝尖,一个是熘肉片。我母亲吃饭的时候就问我,北京人是不是做什么菜都要勾芡粉,弄得粘乎乎的,才算是好啊?我答不出来。我在北京这么多年,没有上过几次馆子,熟悉的都是食堂里常做的几个菜。骆京生也不懂,他家里虽然是高干,在吃饭问题上比老百姓还要不讲究。
骆京生本来跟我商量好,让我母亲和妹妹住到他新分的房子里面去,反正床是现成的,临时铺上被褥,一点不费事。我母亲不肯,她说我们家乡有句老话:住人家新,一世还不清。别人家的新房子万万住不得。骆京生只好骑车赶回家,扛上他们家的一张折叠式行军床,再骑车送过来。寒冬腊月,他这两趟车一骑,头发根根里都冒汗气。我母亲就喜欢,说他脾气好,勤快,听话。她一点儿都不知道骆京生在我面前的刚愎自用。